第8章 印记

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只春蚕在啃食桑叶,单调而密集。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紧张的气息,头顶的风扇徒劳地转动着,搅不动这沉甸甸的肃穆。

林夏深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正和一道刁钻的函数题死磕。就在他准备战略性放弃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卷面下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倏地松开。

那道题!题干的结构,数据的位置,甚至旁边那个小小的图表——如此眼熟!

正是昨天下午,在英语课那场无声的对视之前,江淮用笔尖轻轻点在他空白练习卷角落的那道题!一模一样!连问法都如出一辙!

江淮低沉的、带着笃定穿透力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里,必考。至少一道大题。”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奇异的悸动,瞬间冲散了林夏深心头的焦躁。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审题。那些昨天还如同天书般的符号和逻辑链条,此刻在江淮那句“必考”的指引下,竟然一点点变得清晰可循。思路如同被堵塞的泉眼,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疏通开,汩汩流淌起来。

他拿起笔,指尖甚至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笔尖落下,不再犹豫,流畅地写下一个个步骤。解到关键处,他仿佛又看到江淮转笔时那修长灵活的手指,听到他平稳清晰的讲解……一种莫名的、带着隐秘雀跃的笃定感充盈了胸腔。当最后一个答案清晰地落在答题线上时,林夏深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一下。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空位,心里某个角落,无声地落下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上午的语文和数学考试终于结束,铃声如同救赎。四人几乎是同时瘫倒在食堂油腻腻的塑料椅子上,像四条脱水的鱼。

“靠!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是人做的吗?老子连题目都没看懂!”谢蔚然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一脸生无可恋。

顾意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推了推眼镜:“函数与导数结合,外加一个几何背景的陷阱。确实有点难度。”他顿了顿,看向林夏深,“深哥,那道题你最后选的什么?C还是D?”

谢蔚然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深哥快说!我蒙了个C!”

林夏深正埋头扒饭,闻言动作一顿。那道题…正是江淮提醒过的那道!他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含糊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一个答案:“B。”

“B?”谢蔚然瞪大眼睛,“为什么?我完全没思路啊!顾意,你选的啥?”

顾意没立刻回答,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落在林夏深脸上,像是要分辨出什么。林夏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耳根又有点发烫。

“我选的也是B。”顾意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夹起那块排骨,却没有立刻吃,目光依旧停留在林夏深低垂的发顶,“思路…林夏深,你怎么想的?” 他问得随意,眼神却像精准的手术刀。

林夏深的心猛地一跳。他能感觉到旁边江淮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就…就…”林夏深喉咙发干,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把昨天江淮点拨的思路用自己的方式复述出来,却又不想显得太刻意,“…那个关键点在于定义域的限制,还有那个隐藏的几何关系,画个辅助图就明白了…然后求导找极值点…” 他说得磕磕绊绊,逻辑远不如江淮讲解时那般清晰流畅,但核心点竟然都抓住了。

谢蔚然听得云里雾里:“啥定义域?啥辅助图?深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顾意听完,没再追问。他慢悠悠地将排骨送进嘴里,咀嚼着,镜片后的目光从林夏深泛红的耳根,又滑向旁边安静吃饭、仿佛置身事外的江淮,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了然于胸的玩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林夏深被顾意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赶紧埋头猛扒饭,不敢再看任何人,只感觉脸上热得能煎鸡蛋。他旁边的江淮,自始至终安静地吃着饭,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腹在光滑的塑料筷身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下午的考试在一种混合着疲惫、解脱和隐隐期待的氛围中结束。夕阳熔金,将走出校门的学生身影拉得长长的。

林夏深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随着人流挪出校门,脑子里还残留着物理实验题的电路图和化学方程式的配平。刚走到路边,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带着点不羁的引擎轰鸣。

沈烈那辆线条冷硬的哑光黑机车稳稳停在不远处。他长腿支地,头盔夹在腋下,正和林书浅说着什么。林书浅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地比划着。

“哥!这里!”林书浅眼尖,立刻挥手。

林夏深应了一声,刚想走过去,脚步却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江淮也刚走出校门,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几乎是同时,沈烈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也越过了林书浅和林夏深,精准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落在了江淮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成年男性的压迫感,像是要穿透表象,看清内里。

江淮的脚步似乎也微不可查地放缓了半步。他迎着沈烈的目光,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他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无声的招呼。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清隽沉静的侧脸上,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沈烈目光中的探究。

林夏深夹在中间,莫名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他看看沈烈,又看看江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走了小鬼,”沈烈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目光从江淮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林夏深脸上,带着惯常的懒散,“还有书浅,上车。”他拍了拍后座。

林夏深如蒙大赦,赶紧拉着还在好奇地偷瞄江淮的林书浅,跨上了机车后座。他匆忙回头,对着还站在原地的江淮喊了一句:“江淮!走了啊!明天见!”

江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轰鸣的机车载着兄妹俩汇入车流。沈烈在启动的瞬间,似乎又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依旧,带着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意味。

江淮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深琥珀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他转身,独自一人走向相反的方向,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机车停在林家小院门口,引擎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震颤。沈烈摘下头盔,揉了揉林书浅的头发:“进去吧,小鬼们。” 他目光落在林夏深身上,带着点探究,“考得怎么样?没被那小子影响吧?”

“啊?谁?”林夏深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意识到沈烈指的是江淮,脸上又有点热,“没…没有!我能被他影响什么…考得…就那样吧!”

沈烈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多问,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行,进去吧。”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诱人的食物香气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傍晚的微凉和考试带来的疲惫。

“回来啦!快洗手!夜宵马上好!”林母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温暖的笑意。林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闻言放下报纸,笑呵呵地说:“考完了就放松放松,别想那么多。”

餐桌上很快摆上了热气腾腾的砂锅——是林父拿手的海鲜砂锅粥,里面翻滚着鲜虾、蟹□□、干贝和碧绿的青菜,香气四溢。还有几碟清爽的凉拌小菜。

“哇!好香!”林书浅欢呼一声,立刻爬上椅子。

林夏深也感觉饥肠辘辘,洗了手坐下。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熨帖的舒适感。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哥!哥!”林书浅一边小口吹着热粥,一边迫不及待地追问,“考得怎么样嘛?数学那道大题你做出来没?就是江淮学长说会考的那道!”

林夏深刚送到嘴边的勺子顿住了。热气氤氲中,父母好奇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咳咳…”林夏深被粥呛了一下,脸上发热,“…还…还行吧。那道题…做出来了。”他含糊地说,不敢看父母探究的眼神,低头猛扒粥。

“真做出来啦?”林母惊喜道,“看来我们家夏深开窍了!是不是新同桌帮的忙?书浅老说那个江淮同学特别厉害…”

“哎呀妈!吃饭呢!食不言寝不语!”林夏深耳朵通红,赶紧打断,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里。

林父和林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笑意和了然。林父乐呵呵地给儿子夹了个最大的虾:“行行行,吃饭!考完就好!分数嘛,顺其自然!”

暖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笑语晏晏。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窗外的夜色,也暂时模糊了少年心底那些理不清的、如同乱麻般的心跳和悸动。林夏深埋头吃着鲜甜的粥,脸颊的滚烫在食物的暖意和家人的关怀中,渐渐平复,只剩下一种踏实而温暖的饱足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明天再次见到那个人的隐秘期待。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在少年房间的玻璃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书桌上,摊开的数学资料旁,静静地躺着一本崭新的物理错题本。那是昨天他焦头烂额时,无意中从书包里掉出来的。此刻,在台灯的光晕下,本子扉页上,一行不属于他的、干净利落又带着点内敛锋芒的字迹清晰可见:

「力与运动/电磁感应 易错点梳理」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J」。

谢谢宝宝们

(鞠躬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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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
连载中云清清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