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3)班靠窗的位置,阳光慷慨地泼洒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都染成金色。讲台上,历史老师抑扬顿挫地讲述着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光辉,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然而,对于林夏深来说,那些关于人性解放、思想自由的宏大叙事,此刻都化作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正被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恐慌所笼罩。
指尖死死抠着桌沿,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雕像,维持着微微侧身的姿态,视线却死死锁定在摊开的课本上,不敢偏移分毫。眼角的余光像失控的雷达,固执地捕捉着旁边那个存在——江淮身上散发出的干净清爽的气息,他握笔时指节微微凸起的弧度,他翻动书页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这一切细微的感知,此刻都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
同性恋。
江淮为什么要突然提这个?他是不是……看出来了?看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林夏深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恐惧。十五岁那年夏天,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后,看到更衣室里队友们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年轻身体时,心底骤然涌起的那阵陌生而强烈的悸动,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懵懂的认知。他喜欢男性。这个认知清晰得如同刻在骨头上,带着一种无法否认的本能。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喜欢谁,是天性使然,就像有人喜欢晴天,有人喜欢雨天。理智上,他认同这个道理。可情感上……铺天盖地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看过网上那些恶毒的评论,听过巷子里大妈们刻薄的闲言碎语,想象过父母得知真相后可能出现的震惊、失望甚至……厌恶的眼神。那些无形的、沉重的枷锁,远比课本上的公式更让他喘不过气。
他像一只受惊的、误入人类世界的幼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进名为“正常”的壳里。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最亲的父母和最铁的谢蔚然、顾意。他把那个真实的、带着隐秘渴望的自己,深深地、深深地锁进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而现在……江淮似乎拿着钥匙,正在试图打开那扇门!那句试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他刚才那番语无伦次的回答……结巴,脸红,眼神躲闪……简直蠢透了!这跟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像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喉咙。他感觉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令人不适的凉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绝望的轰鸣。
他该怎么办?江淮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很……恶心?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疏远他?光是想象江淮那双沉静的深琥珀色眼眸里可能出现的疏离和审视,林夏深就觉得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他宁愿忍受这份心动的煎熬,也绝对无法承受来自江淮的厌恶!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如同救命的号角。
林夏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同学的目光。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抓起桌上胡乱堆着的书本和那本深蓝色的错题本,指尖在触碰到封面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像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兔子,低着头,以一种近乎逃跑的姿态,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后门,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江淮的方向。
“深哥!等等我!跑那么快干嘛!等等……”谢蔚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疑惑。
林夏深充耳不闻,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逃离江淮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躲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
窗外不知何时已是铅云密布,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空气闷热粘稠,带着暴雨将至的沉重压迫感。
江淮坐在位置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中的笔悬在摊开的书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深琥珀色的眼眸追随着林夏深仓惶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那片沉静的潭水之下,暗流汹涌。
林夏深刚才的反应——那瞬间爆红的脸颊,慌乱躲闪的眼神,结结巴巴的话语,还有此刻这近乎崩溃的逃离……像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那不仅仅是面对“同性恋”话题的尴尬,更像是……一种被戳中心事的、巨大的恐慌!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的猜测,如同破土的幼芽,在江淮混乱的心绪中悄然滋生:林夏深……他是不是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按捺。一股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悸动的暖流,猛地冲散了刚才被顾意目光洞悉带来的窘迫。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麻!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他必须找到林夏深!必须确认!这个猜测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
“哎?班长?你也走啊?”谢蔚然看着江淮也站起来,一脸茫然。
江淮没理会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后排慢条斯理收拾书包的顾意身上。顾意正慢悠悠地将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塞进书包,镜片后的目光抬起,与江淮探寻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顾意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了然、促狭,甚至还有一丝……鼓励?他对着江淮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无声地说:去吧。
江淮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不再犹豫,抓起自己的书包,快步追了出去。
***
林夏深一路狂奔到教学楼顶楼最偏僻的露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体育器材,蒙着厚厚的灰尘。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墙面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脸颊和心口的滚烫。
他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指尖死死攥着那本深蓝色错题本坚硬的棱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完了。江淮肯定知道了。他那么聪明……自己那副蠢样子,根本就是不打自招!他以后……再也不会理自己了……那个“好兄弟”的玩笑,终究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笑话……
“轰隆——!”
一声沉闷的惊雷在天际炸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冰冷的雨水被狂风裹挟着,狠狠抽打在露台的水泥地上,溅起冰冷的水花,也毫不留情地打湿了林夏深蜷缩在角落的单薄身体。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校服,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但他却像毫无知觉,依旧死死地抱着膝盖,把头埋得更深。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滑落,混合着眼眶里控制不住涌出的滚烫液体,咸涩一片。身体的冰冷和心底翻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止不住地颤抖。他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淋湿的小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舔舐着巨大的恐慌和悲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林夏深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雨幕朦胧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撑着伞,快步朝他奔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头,但他毫不在意,目光穿透雨帘,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蜷缩在角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林夏深。
是江淮!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深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蕴藏着星光的琉璃,清晰地映出林夏深此刻的脆弱和狼狈。那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厌恶、审视或疏离,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磐石般的专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灼热的担忧!
林夏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荒谬的、不敢置信的狂喜猛地攫住了他!他怎么会来?!他……不觉得恶心吗?!
江淮几步就冲到了林夏深面前。黑色的伞面瞬间倾斜,将林夏深头顶那片冰冷的、倾泻而下的雨幕彻底隔绝。伞沿滴落的雨水在两人周围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将他们与外面喧嚣的雨世界隔开,形成一个狭小却无比私密的天地。
“林夏深!”江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低沉而急切,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微微俯身,伞面完全笼罩住林夏深湿透的身体。深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林夏深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痕迹。江淮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担忧、心疼,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林夏深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林夏深呆呆地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淮。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滴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又顺着挺直的鼻梁滑下。他撑伞的手臂稳稳地举着,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充满力量的肩线轮廓。他靠得那么近,近得林夏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被雨水浸润后更加清晰的、干净清爽的气息,近得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冰冷的额头。
巨大的冲击让林夏深彻底失去了反应能力。他张着嘴,喉咙像是被巨大的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傻傻地看着江淮,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晰的、因自己而起的波澜,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担忧和某种滚烫温度的……脸。
江淮看着林夏深这副失魂落魄、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空着的左手缓缓抬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拂开了黏在林夏深冰冷额前、滴着水珠的湿发。
指尖带着微凉的雨水触感,却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林夏深所有的心理防线!
“别怕。” 江淮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惊涛骇浪的力量,清晰地落在林夏深耳边,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混乱绝望的心湖里,砸开了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涟漪。
“我在这里。”
轰——!
林夏深的世界,在江淮指尖拂过他额头的瞬间,在他低沉沙哑的“别怕”中,彻底天旋地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狂跳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冰冷的雨水,江淮指尖微凉的触感,和他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气息,混杂着那句如同魔咒般的“我在这里”,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羞耻和伪装!
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因为寒冷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江淮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滚烫地滑落脸颊。
雨幕哗哗,伞下的狭小空间里,湿透的校服紧贴着少年单薄却充满韧性的脊背线条,勾勒出青涩而执拗的轮廓。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伞沿垂下的水帘,模糊了外面喧嚣的世界,也模糊了林夏深眼中汹涌的泪水和江淮深琥珀色眼眸里那片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心绪。
林夏深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因为寒冷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咯咯作响。他看着江淮,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星辰的眼睛,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被雨水打湿的肩头线条,所有的委屈、恐惧、羞耻,还有那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隐秘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拥抱,更像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湿漉漉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了江淮同样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单薄的胸口校服上!
“呜……”一声压抑的、带着巨大委屈和崩溃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闷闷地响在两人之间。
江淮的身体猛地一僵!胸口传来的撞击感并不重,却带着林夏深全身的重量和那份无法言说的绝望颤抖。那声压抑的呜咽,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他的心上。他撑着伞的手臂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深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心疼、怜惜、还有某种更加强烈的、名为保护欲的情绪瞬间盖过了一切!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本能地收拢了手臂!
不是推开,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强大安抚力量的姿态,将那个浑身湿透、颤抖呜咽的少年,紧紧地、紧紧地圈进了自己同样被雨水浸湿的怀抱里!
伞面因为动作的幅度微微晃动,更多的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打湿了江淮的后背,他却浑然不觉。他一手稳稳地撑着伞,另一只手用力地、紧紧地环抱着林夏深冰冷颤抖的身体,掌心隔着湿透的薄薄校服,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脊背上凸起的、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的肩胛骨。
“没事了…没事了…”江淮的声音低沉沙哑到了极致,带着一种近乎哄慰的温柔,一遍遍重复着,灼热的气息拂过林夏深湿漉漉的发顶,“我在这里…别怕…”
林夏深的脸颊紧紧贴着江淮温热的、同样被雨水浸得微凉的胸口校服。鼻腔里充斥着对方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雨水和少年肌肤特有的味道。耳边是江淮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穿透冰冷的雨水和湿透的衣衫,重重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与他自己疯狂失序的心跳渐渐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共振。
那紧箍着自己的手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稳稳地拦住了他心中汹涌的、名为恐惧和绝望的洪流。冰冷的身体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的拥抱注入了暖流,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噎。
泪水依旧汹涌,却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混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委屈、难以置信的悸动,以及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安全感。他像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幼兽,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庇护,将脸更深地埋进江淮的怀里,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为他遮风挡雨的方寸之地。
雨幕如织,哗哗地冲刷着整个世界。黑色的伞面下,两个少年紧紧相拥。湿透的校服紧贴着彼此的身体,勾勒出年轻而执拗的轮廓线条。伞沿垂落的水帘,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他们与外面冰冷喧嚣的世界彻底隔开。在这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空间里,只有两颗年轻的心脏,在冰凉的雨水和滚烫的体温交织中,疯狂地、失序地、却又无比契合地,剧烈跳动着。
谢谢宝宝们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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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