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带着夏日特有的热度,透过高二(3)班明净的玻璃窗,慷慨地洒满靠窗的座位。林夏深趴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却毫无焦距地盯着练习册边缘一道被橡皮擦破的痕迹。桌肚里那本深蓝色的错题本,像一块滚烫的磁石,无声地牵引着他全部的注意力。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昨晚图书馆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触碰——江淮皮肤微凉的触感,和他猛地别开脸时,耳根蔓延开的那片浓重绯色。林夏深的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他昨晚回家后,盯着江淮发来的那张解题补充图看了很久很久,看着那清晰标注的红字,心脏像被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酸胀又悸动。他……没生气?还……还专门整理了?
“深哥!发什么呆呢?昨晚跟江神开小灶开傻了?”谢蔚然的大嗓门带着调侃,一巴掌拍在林夏深后背上,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拍醒。
林夏深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起,脸颊瞬间涨红:“滚!谁…谁开小灶了!”他心虚地反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
江淮已经坐在位置上。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玉。他正低头看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姿态沉静专注,仿佛昨晚图书馆里那个仓惶逃离的人不是他。只是,当林夏深的目光落在他握着书页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上时,一种微妙的直觉告诉林夏深,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切,还不承认。”谢蔚然撇撇嘴,凑近林夏深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昨天放学跑那么快,顾意都看见了,你俩在图书馆角落‘密谋’啥呢?是不是江神给你开小灶了?深哥,苟富贵勿相忘啊!”
“谢蔚然!闭嘴!”林夏深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橡皮就砸过去。
橡皮被谢蔚然笑嘻嘻地接住。后排的顾意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在林夏深通红的耳朵和江淮看似平静却比平时绷紧一线的侧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了然于胸的弧度,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翻开自己的书。
上课铃声响起。第一节是数学课,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讲台上讲解着新的知识点。林夏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他能闻到江淮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清爽的气息,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校服衣袖传递过来。每一次江淮微微侧身做笔记,手臂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臂,都带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酥麻战栗。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短暂的课间休息,教室里又恢复了喧闹。林夏深正低头假装整理笔记,试图压下心头那点乱七八糟的悸动,旁边传来江淮清朗平稳的声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林夏深。”
林夏深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抬起头:“啊?怎…怎么了?”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淮合上手中的英文书,侧过身,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看似专注,深处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丝。
“昨晚那道题,”江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补充的部分,看明白了吗?”
“看…看明白了!”林夏深连忙点头,像是急于证明什么,语速有点快,“就是那个系数,代入进去能量守恒就对了!谢谢啊!” 他脸颊又有点发热。
江淮“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林夏深脸上,没有移开。空气似乎又变得粘稠起来。他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几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气,才用一种状似闲聊、却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口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对了,昨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书,讲社会心理学的。”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林夏深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里面提到……现在社会对同性恋群体的看法,好像比以前开放多了。”
“同性恋”三个字,像带着微弱电流的音符,清晰地敲在林夏深的耳膜上。
林夏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瞳孔微微放大,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失速!江淮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他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他发现了什么?!昨晚……昨晚图书馆的事……
巨大的慌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林夏深。他感觉自己的脸颊以惊人的速度烧了起来,一路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烫得吓人。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想避开江淮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但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江淮看着林夏深瞬间爆红的脸和眼中那清晰的、混合着震惊和慌乱的波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握着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泛白,但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带着更深的试探,“……怎么看?”
林夏深的脑子一片空白!无数念头疯狂冲撞:昨天晚上他的反应…他是不是知道我是?我该怎么办?否认?解释?还是……
混乱中,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又急又结巴,像卡壳的磁带:
“我…我觉得…挺…挺好的啊!”他飞快地说完,根本不敢看江淮的眼睛,目光慌乱地四处飘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就是…喜欢谁…是…是个人的自由…吧?只要…只要不伤害别人…就…就没什么…没什么问题…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脸颊红得像要滴血,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留下一个红得几乎透明的耳朵尖对着江淮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完了!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语无伦次的!江淮会怎么想?!
江淮看着林夏深这近乎崩溃的、鸵鸟般的反应,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颈后细密的汗珠,深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沉静的潭水终于清晰地、剧烈地翻涌起巨大的波澜!惊讶、错愕、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还有更深沉的、滚烫的悸动,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试探和伪装!
林夏深没有厌恶!没有恐惧!他只有慌乱和羞赧!那种巨大的、如同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种无法言喻的甜蜜,猛地攫住了江淮的心脏!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巨大的喜悦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推眼镜的声音。
“咔哒。”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破了两人之间那汹涌粘稠的暗流。
江淮猛地回过神。他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后排顾意的动作——顾意正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推着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越过镜框上缘,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长的探究,精准地落在他和林夏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顾意似乎察觉到江淮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对着江淮的方向,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那动作快得像错觉,却带着十足的揶揄和“我早知道了”的意味。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猛地冲上江淮的头顶!他像是被当场抓包,脸颊瞬间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刚才心中翻涌的狂喜瞬间被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取代。他猛地转回头,几乎是狼狈地避开了顾意那了然的目光。他强迫自己重新拿起桌上的英文书,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指尖甚至微微发颤。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旁边的林夏深,依旧像只受惊的鸵鸟,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红得滴血的耳朵尖,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他完全不知道后排发生了什么,只沉浸在自己巨大的羞耻和恐慌中。
空气再次凝固。阳光依旧温暖地洒落,教室里喧闹的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江淮僵硬地翻着书页,林夏深鸵鸟般埋着头,后排顾意无声地推着眼镜,嘴角噙着一抹了然于胸的微笑。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暗流在三人之间悄然涌动,带着夏日的燥热和少年心事特有的滚烫与微妙。
直到上课铃声再次尖锐地响起,才如同利剑般劈开了这片粘稠的寂静。林夏深像是被铃声赦免,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眼神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江淮也迅速合上书,坐直身体,目光投向讲台,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他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查地、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讲台上,新的老师已经开始讲课。林夏深强迫自己看向黑板,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旁边。江淮的侧脸线条依旧清隽利落,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试探风暴。
林夏深的心跳,在江淮耳廓那抹可疑的薄红中,再一次失去了节奏。他慌乱地低下头,指尖却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桌肚里那本深蓝色错题本坚硬的棱角。那上面一个简单的“J”,此刻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他混乱的心湖深处。
后排,顾意慢悠悠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前排两个看似认真听讲、实则心绪翻涌的少年背影,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更大的弧度。窗外的阳光落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点狡黠而明亮的光。
谢谢宝宝们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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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