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之后再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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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灼言第一次醒来,温听一得知消息就赶了过来。
人进来之后。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温听后颈上缠着的纱布。
夏灼言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温听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没事了。”
可惜夏灼言没有醒来多久。
连温听的眼泪也没来得及给他擦去。
第二次醒,温听隔了很久才来。
他身上的纱布拆了下来,腺体上可怖的咬痕是自己的杰作。
夏灼言抬手去摸,只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结痂。
温听握着他的手提前说:“没关系。”
“对不起。”
可他还是说了。
像从前温听只会说谢谢你一样,夏灼言现在只会说对不起。
这次夏灼言没有很快昏过去,温听陪着他直到深夜,走之前,他对着夏灼言轻笑:“下次见。”
夏灼言也跟着他笑着说:“下次见。”
下次见。
苦橙花香在梦中渐渐消散,消毒水味侵占各处。
光线灰暗。
夏灼言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温听站在或近或远的位置,朝他淡淡一笑:“夏灼言。”
“小听。”夏灼言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出来,“小听,你不过来吗。”
对方摇摇头。
一身洁白的校服上染着些许红色,夏灼言走下床去牵他的手,温听没有动,静静站在原地看他。
无论走出几步,他们之间都存在着最遥远的距离,夏灼言的手一直悬在空中,现今拥抱成为一种奢侈。
“对不起。”夏灼言怕他走,“你不要走。”
“不会。”温听抬起手,与他隔空击掌,“我不会离开你。”
“下次见。”
“不要走。”
……
第三次醒,温听没有来。
周围的人似乎都不敢和自己提起他。
他们支支吾吾,彼此打掩护。
夏灼言太想他了,只想走下床去找他,低头却意外看到身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带着黄底的一则新闻置顶在最上方——
两死一重伤!星河温氏当家人今日于首都城区一公寓七楼坠楼,其丈夫与孩子一同赴死。
原因不明……
解锁进入。
据了解,其子正是前不久徒手杀死了首都左家长子的Omega。
下面的视频自动播放——
左承远俯下身的背影,血液喷溅出来,溅得身下的Omega满脸的血,Omega抬手冷漠地割破他的眼眶,抓着他的头发、拖着他的尸体打开了保险柜。
……
据了解,温氏当家人一直以来对其子的保密工作都做得很好,近来的案子频发……
夏灼言掠过打了码的现场照片继续下滑,翻到了一张正脸打码照。
下一秒,夏灼言冲出了病房。
可他根本没发现。
这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新闻了。
下一个热搜就是——
“直播杀人,左家长子横死研究院。”
保镖们冲上来拦住他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医院门口,夏向晚也从医院里跑了出来,拉住了他。
这是夏灼言第一次看到她哭。
“灼言,灼言,你先回去。”夏向晚自己还在哭,手却在帮他擦眼泪,“先回去吧,孩子。”
为什么哭?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下一秒夏灼言捂住心口,大口喘气,拼命抬头又撞见对面大楼上滚动播放的每日新闻上“杀人偿命、大快人心”的字眼,还没有看完下面的文字,眼前就一片漆黑。
“夏灼言。”
再次醒来,他的眼前模糊一片,慢慢聚焦于天花板上的一点。
脚步声响起,夏向晚走到他身边,这么久了,她的眼眶还是很红,跟在后面的宋守拙也一脸沉重。这次还多见到了一个人,傅与淮终于也醒了,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夏灼言才第一次见到他。
等了好久,好久,想见的人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夏灼言想起了那句“下次见”。
从来不说谎的人也开始说谎了吗?
视线又开始模糊,心口又开始抽痛。
病房里一片死寂。
半个月后。
病房里的alpha已经坐在窗台边整整一天,最近他每天醒来都会坐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做,只是默默看着窗外。
“好好休息。”
护士来了又走,手里的信息登记表上显示他每天睡眠不足三小时。
初春时节,医院的花园里仍接连飘落很多落叶,还总是落在他的窗台上。
他想去捡一片落叶,可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久久注视着那片掉落下来的枯树叶,alpha猛然捂住胸口,无法抑制冲动,开始放声痛哭。
窗外的落叶被哭声吓到,又被风吹走了。
出院那天,傅与淮又来了,他递给夏灼言一张订婚请柬,上面的两个名字一个是傅与淮,一个是时也。
“恭喜。”
夏灼言收下请柬,努力上扬嘴角,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完美的笑容。
“对不起。”
不懂。
不明白傅与淮为什么这么对他说。
不想再听到对不起了,这句话他对一个人说了好多次。
五月初,夏灼言提前收到高校的直送录取。
班级里很多人都收到了,国高向来舍得给优秀的人提供最好的敲门砖。
有人也本该收到。
意料之外,傅与淮竟然收到了泛大陆研究院的录取通知,这让大家纷纷猜测却又不敢多问。
六月,边凝雨也收到和夏灼言同一高校的录取通知,江戌再没有来过学校,宁希出国了,唐濯和明礼考上同一个学校也在一起了。
许多人曾经相遇,未来不一定再相逢。
所以一早就知道六月拍摄的毕业照会少很多人,夏灼言却还是去拍了。
那枚枯树叶胸针被挂在胸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定格在那一刻。
有人也留下来了。
八月,时也生日。
订婚典礼如期举行。
海顿恢复了往常的热闹,夏灼言再次走进那个房间,他脱力倒在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枕上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苦橙花香。
一旁的柜子上,有几颗苦橙干枯萎缩,孤零零摆着。
也是。
这已经是去年的苦橙了。
经过储物柜,他走到阳台前,才想起来三月底这里就已经开满白色的橙花。
现在也照旧盛开。
不一样。
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夏灼言笑自己可能会因为思念而成为那几颗枯苦橙,可思来想去如果真的可以也挺好的。希望爱做标本的人能够回来将自己做成标本,这样他们也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
希望是很渺茫的存在。
三月底,活下来也废了一只手的秦姨带领一帮族人跟着他闯入左家,夏灼言一枪爆掉了要对温家赶尽杀绝的左家当家人,一枪解决了扬言要温听挫骨扬灰的左母,一枪废了左家最后的继承人左承安。
傅与淮不再依靠警方,他带着人彻底血洗五洲斗兽场,当天把人打包送到警局门口,最后炸了这个肮脏之处。
今天,斗兽场被改建成UU一个老虎的基地,正式挂牌。
海顿的几只小猫熬过冬天,而那只曾被人抱在怀里的小猫在春天来临之际倒在了苦橙树下,夏灼言将它埋在原地。
最后所有的一切都解决了。
夏灼言走出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时也正好从傅与淮的房间里出来,他第一次看见夏灼言没有针锋相对,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对方看着他胸口的枯树叶,良久又流下泪说——
“夏灼言,我很想他。”
时也的订婚服是白底粉绣的定制西服,波旁玫瑰盛开在胸口处,婚服未设计成修身的版型,反而在肩后加了长长的披肩,更为华丽大气。
听到他的话,夏灼言没有开口,只是也淡淡笑了。
垂眸又看见对方手上的玫瑰相框,他想起来在时也从房间里出来之前,自己曾在走廊尽头看到过宋听禾的背影。
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夏灼言只知道在这场订婚典礼上,傅与淮迟迟见不到他的未婚夫,固执地在海顿的喷泉前等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被叫去劝人的夏灼言本不敢再踏进海顿,可心里惦记发小,最后还是去了。
来到房间里,傅与淮戴着婚戒的手拿着一张Omega孕检单,另一只手不知道握着什么,白色的婚服还未退下,准新郎满脸颓废坐在柜子旁,上面摆放的玫瑰花不见了,玫瑰戒指也碎了。
怎么都好像后知后觉。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走时必定会经过那个房间,夏灼言没有打开门,如上次一般,静止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步离开了。
此后,他再也没有回过这里。
九月初,夏灼言作为优秀学子回了趟国高,受邀出席开学典礼。那里的回忆实在是美好,他还是想借着机会再看一次。
最后,回来的人没有上台致辞,典礼一开始他就一个人漫无目的随处游荡,几位新生正架着相机在拍摄,这让他不由得想起那张空荡荡的毕业照。
过了几天,他飞去了睦州,那枚胸针被自己狠心埋在苦橙树旁。
后来的后来,好像是故事结束了。
听上去却也并不平淡。
夏灼言没有走上任何人设想的道路,意外进入了娱乐圈,成了大爆歌星。
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事情很多,学习很累,工作很忙,他的时间被完全占据。
可每一天每一夜,只要他闭上眼就会想起,一个像苦橙花一样白皙的后颈。
那股苦橙花香也一直萦绕在鼻尖。
明明昏迷醒来,他就再也没闻到过这股香气了。
所以原来。
原来他还是会无止尽地去怀念一朵苦橙花。
再也无法回来的——
他的枯树叶。
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