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
我的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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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也的哭声被自己捂在手心,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声音又默默走出去,门口的傅与淮看着他走出门,再轻轻碰上门。
静谧的空间里,夏灼言坐在凳子上盯着点滴一点一点挂完,抬手按下呼叫铃,响应声迟迟未起,大概是坏掉了。
他只能松开那只可怜的手,轻手轻脚打开门走出去。
门外的公共椅上,时也似乎睡着了,他靠在傅与淮的怀里,眼睛还明显红肿。
刚想对傅与淮说,他们可以进去在另一张病床上休息,就看见对方伸起食指比了个嘘。夏灼言闭上嘴点点头,走向护士台去叫人。
还没等夏灼言和护士赶到门口,有个身影从病房中冲出来,整个人跌跌撞撞,不管不顾磕在门上,他还光着脚,一只手扶着病房门,手上的针管被暴力拔出,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夏灼言!”
坐在门口的傅与淮还抱着怀里的时也,没法上前,只能大喊他的名字,时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上门口的场面吓了一跳,他大喊温听的名字。
“小听!”
夏灼言彻底失去发声的力气,几乎在一瞬间就跑过去抱起他,可温听一看他过来并没有冷静下来,反而表现出一副陌生的反应,他不断挣扎,开始惊恐地、近乎撕心裂肺地像孩子一样尖叫起来。
“啊—————!”
“放开我——放开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求求你!爸!快跑啊!爸爸!快跑啊——”
“跑啊!跑啊!”
他的语无伦次在夏灼言耳边回荡,自己只能紧紧将温听抱在怀里,对方的尖叫声响彻整个走廊,抑制器失效,高阶Omega信息素疯狂输出,不受控制四溢,压制他人。
周围经过的人都被这股信息素冲击,纷纷逃往另一个方向。
原本要冲过来的时也停顿在原地,他的抑制器指数正巧在最低值,正情绪低落的他现在被信息素打个正着,头部开始眩晕,直直倒了下去,傅与淮反应快,立刻抱起他往空旷的地方跑过去。
一旁的beta护士赶紧用呼叫机呼救:“2床患者应激反应严重!”
失控的人实在太害怕,混乱之中为了自己不被抓住,他一口咬在夏灼言的手上。可对方一点不动,也不在乎自己被咬,毕竟他连释放安抚信息素也做不到,只能不断地叫着温听的名字,意图唤醒他。
“温听。”
“温听,我是夏灼言。”
“温听,没事,别怕。”
“别怕。”
医生带着镇定剂赶过来,几个护士控制住温听,可是他一察觉到自己要被扎针就挣扎得更加厉害,夏灼言红着眼睛,对医生说:“他怕针管。”
话还没说完,镇定剂已经注射进他的体内。
温听缓缓失去了意识,最后脱力坠落在夏灼言的臂弯。
小小的Omega需要紧急转移到其他隔离区,再一次被放置在移动病床上,夏灼言跟在一旁,眼看他进了一间急救室。
过了很久,门口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几个护士来来回回走了好多次,其中不知道停下多少次说你的手需要包扎,他每次都只是摇头。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在清洁下消散,时间一点点过去。
短短时间里,面对温听自己总是慢一步。
等不到灯光熄灭,有人从身后走了过来。
“灼言,你的手。”
恍然转过头,他看见时问走过来指着自己的手,夏灼言低头看去,血红的牙印在手腕处异常鲜艳,听朝找来了护士给他包扎,固执的夏灼言不肯离开门口。
“我想等着。”
听朝抬眼看向这位年轻后辈,叹口气劝说道:“你先去把伤口处理好,一会儿小听看见了会伤心。”
夏灼言只好被拉到一旁的创伤台上包扎,眼睛一直盯着温听的病房门口。
包扎结束,他谢过护士,立刻抬步走回到门口,灯光在这个时候熄灭。医生走出来,扫过门外三个人说:“患者家属?”
“我是他父亲。”
“患者有这么严重的应激反应就该提早上报,他送来前本就受到很大的刺激,醒来又看到应激物品,必然会加重他的病情。”
“对不起。”听朝和夏灼言同时说。
“如果醒来后还是很激动的话,需要进一步的治疗,现在可以给他释放更多的安抚信息素。”
医生离开后,他们走进病房内。
输液瓶撤下,温听的手被包扎完好,他静静躺在病床上睡着,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从坐到温听身边这一刻开始,夏灼言才开始有了意识,没有标记的AO双方没有办法用信息素安抚彼此,听朝也没有信息素,他们之中只有时问可以在一旁为他提供安抚信息素。
听朝在一旁凳子上坐着,他看着温听后悔地说:“我不该来的。”
“不是你的错。”时问看着他低声说,可除了这个他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夏灼言也是。
温听害怕针管,害怕父亲。
夏向晚告诉过他,温家多年前发生过一场巨大的变故,两位继承人同时发生车祸,活下来的那位成了现任当家。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温家的各种丑闻接踵而来,家暴、出轨……
即便如此,那位孩子也被保护得很好,一点消息也没有。
可现在,保护在哪里?
夏灼言几个月的疑问在这一刻到达峰值。
安静很久,夏灼言走到听朝身边,开口说:“听先生,您能告诉我发生过什么吗?”
“对不起,我知道这很不礼貌…但是我真的很想帮上什么忙,我不想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
听朝抬头看着他,年轻的alpha满脸的自责。
他还记得,就在刚刚,温听还满心期待,想介绍自己的alpha给他。听朝早从时问那里得到温听在慢慢变好的消息,也一直想见见这个孩子,没想到一见面居然是这样的情景。
想到这里,听朝低下头,他看上去很是疲惫,可还是缓缓开口:“小听六岁那年,温家突发一场变故,他的alpha父亲和孪生弟弟一起遭遇了车祸,弟弟当场死亡,而我先生温秉烛活了下来……醒来后的某一天,他就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变成他的弟弟温怀南。”
“温怀南从小身体羸弱需要秉烛照顾,看上去兄友弟恭,可大家不知道,他一直怨恨哥哥,以至于制造了那场车祸。”
夏灼言僵在原地。
“秉烛醒来知道他死了,太过愧疚,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治疗无果,慢慢演变成解离性身份障碍……
“也就是,双重人格。”
听朝面如死灰。
“发病那天,他陪着生病的小听在输液,我去叫医生来拔针管,回来就看到他在哭,手上的针管断了……”
啪嗒……
啪嗒……
“从此以后他就很怕打针,长大以后的第一次FQ期,他想自己打抑制剂,却因为太害怕……针管又断在了腺体里。”
时问低着头听,右手握着温听的手,不断释放安抚信息素。
“每一次秉烛治疗回来,小听还是会回家陪他,可几乎每一次都会因为温怀南的出现一身伤。”
听朝望着眼前孩子那双微红的眼眶,悲戚地说:“小听爱父亲,所以每次都相信他。”
“这几年,我一直陪着秉烛在国外治疗,小听托付给了哥哥,他一直和小也生活在一起。”
夏灼言压着声音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选择留下他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遇见他。
“灼言。”时问开口制止。
听朝并不怪夏灼言的责问,反而有些理解对方,未语凝噎。
愧疚与悲伤并存。
“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
良久,房间里除了水滴声,再也没有人开口。
谁也不忍心责怪一个同样受伤的人。
过了很久很久,温听才在中途醒来过一次,而后又闭上了眼睛,期间没有再发病。
情况稳定,时问叫走夏灼言,请他陪自己去找时也,夏灼言知道他是为了给温听父子一些时间单独相处,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灼言,”时问对他说,“辛苦你。”
夏灼言摇了摇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说:“我什么都没做好。”
“别自责,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来到这里以后,小听的笑容变多了。”
夏灼言不否认这些,他只是觉得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
“不要带着愧疚去见他,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会伤心。”
两人边走边说,走廊上苦橙花的味道已经被消毒水的气味完全掩盖。夏灼言却还是试图找出一点点的残留,逼迫自己想起来当时的画面。
根据护士的指示,他们走到隔离区的另一间病房门前,时也已经醒过来了,他坐在床上耍赖抱着腿,傅与淮似乎正在和他讲道理。
“吃完饭就去看。”
“你不骗人?”
“不骗你。”
时问开门进去,他们还在就吃饭讨价还价。
“小也。”时问一进去就立刻说,“怎么这么大了还要人喂饭。”
“他刚刚还有些不舒服。”傅与淮替他解释。“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一会儿。”
时也一看到时问就想下床,被傅与淮一个反手捞回来,他只能叫着父亲问:“爸爸,小听怎么样了?”
“你好好吃饭,小听好多了,你听叔叔陪着。”时问走过去抚上他的腺体,确定没有发热,又释放了一些安抚信息素,“吃完再休息一会儿,小听那儿人太多也不合适。”
时也不满意这个回复,可也没办法,他挨在父亲的怀里,有些沮丧地说:“好吧。”
刚刚给温听释放过很多安抚信息素,这会儿他能给时也释放的不多。结束后,时问满脸疲惫,坐在一旁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我去买点吃的给您。”
夏灼言这会儿才想起,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快十个小时,几个人还滴水未进,他起身要出病房,又被时问叫住。
“不用了小夏,学校那里还需要处理,我要回去一趟。小听有什么问题就联系我,”他才坐下不久就站起身,对着傅与淮微笑:“真的不好意思,小也就麻烦你了,小淮。”
“也不用麻烦他……”时也在一边小声嘀咕。
“你好好听话,不听话就不用去看小听了。”时问走之前又找医生再次确认过他的情况,才赶去停车场。
早在时问来之前,傅与淮就让人送来了一份餐食,可惜他们都没什么胃口。时也因为刚刚惊吓过度,没胃口吃,这会儿人恢复正常,故意饿着肚子耍赖,傅与淮第一次这么耐心,连哄带骗让时也又吃下一大碗粥。
吃完以后时也还是闷闷不乐抱着腿。
傅与淮坐在床边仔细查看过他的腺体,反复确认对方不是身体原因,才开始收拾餐具。
一直到收拾完东西,对方还保持着一个姿势,他只能第无数次开口说:“好了就能看了。”
“我早好了。”时也反驳道。
“听医生的。”
夏灼言魂不守舍,呆坐在他们房间里,他们说的话一句也没听到。时也知道他还在想温听的事情,思忖片刻,还是叫了他一声:“夏灼言。”
对方依稀听见呼唤,抬眼茫然看过来。
“你一会儿可别这样去看他,他会难过的。”
下一秒夏灼言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傅与淮和时也对视一眼。
后者缓缓开口说:“你别怪听叔叔。”
“听叔叔一直都有联系我,我以前也和你一样难过,为什么他选择了温叔叔而不是小听,明明他是个beta根本不会受信息素控制。”时也低着头,身体还有些不适,他的情绪变化很快,眼泪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湿了一块又一块。
傅与淮抽出纸巾给他擦干净,时也将头埋了起来。
“明明温叔叔那么伤害温听,也那么伤害他……前几年,听叔叔送温听来家里,身上脸上也全是伤。虽然我知道这都不是我所认识的温叔叔做的,可我还是没法接受。”
夏灼言听到这儿睁开眼睛,看向时也。
“温叔叔没有错,可听叔叔和小听更没有错。”
那到底是谁有错呢?
夏灼言不想去想了。
他只想温听好好的。
平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