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

第二日,月食如约而至。

柴房的木门被粗暴拉开,阴冷的风挟着尘土扑入。李景负手立于门外,面容已不复昨日光鲜,皱纹爬上眼角,乌发间掺杂着银丝。

他温声道:“时辰已到,带她去六角亭。”

两名家丁一左一右钳住阿守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阿守被拖着穿过庭院,她哭喊着:“救命!谁来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庭院中的家仆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注视着,无一人上前,无一人出声。祸斗挣脱束缚,扑向最近的家仆,狠狠咬住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拽向阿守的方向。

“哪来的畜生?滚开!”,那家仆咒骂,抬脚狠狠将他踢得翻滚出去,“主家要她死,做下人的,哪敢置喙?!”

阿守的哭喊声随着被拖远而渐渐微弱。祸斗挣扎爬起,不顾剧痛,低吼着追了上去:“该死的,等等我!”

六角亭前,那黑洞赫然敞开。李景手执木牌,牌上“阿守”二字以朱砂书写。他看着被按跪在地的阿守,脸上带着伪善的悲悯:“就差你了,我的好孩子。助我脱胎换骨,重获长生,此乃无上功德,来世必有福报……”

阿守看清洞中十一个姿势诡异,死不瞑目的女童,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她们……你……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小雅的蛇尾兴奋地扭动着,手抚上阿守的脸颊,最后停在唇前:“嘘……别吵。这是她们的荣幸。你若安静些……”,她声音带着戏谑,“我或许能让你死得好看些。”

阿守被强行按在第十二个空位前,膝盖重重磕在锋利的碎石瓦砾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绝望地抬起头,天空明月已被阴影吞噬了大半。

小雅激动地叫喊,蛇尾高高昂起:“老爷!时辰到了!”

李景狞笑着,手中短刀一闪,毫不留情地划向阿守的手腕。

“啊——!”,剧痛让阿守发出惨叫,鲜血瞬间涌出。

几乎同时,祸斗爆发出怒吼,猛地扑向李景,狠狠一口咬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啊——”,李景痛呼,暴怒着嘶吼:“又是你这孽畜!给我宰了它!”

祸斗终究力竭,被小雅的蛇尾死死绞住,高高举起,悬在阿守面前,小雅得意地吐着信子:“别急,小丫头,很快……你就能和你的小狗一起上路了!”

手腕的剧痛和血液的流失让阿守浑身冰冷,意识开始模糊。她看着仍在疯狂挣扎撕咬却徒劳无功的祸斗,泪如雨下,嘶声哭喊:“为什么……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为什么你不走啊……你为什么要来送死啊?!”

小雅俯身,气息喷在阿守脸上,蛇瞳中满是快意:“嘻嘻……你们……谁也走不掉哦!”

最后一丝月光被彻底吞噬,天地陷入黑暗,诡异的血红色光芒自阵中泛起,邪阵彻底启动了。

阿守感觉自己的生命力不断被阵法吸取,一股无形的的力量将她死死按在原地,让她动弹不得。李景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痴迷的狂喜,点燃了那由十二个女童发丝拧成的灯芯。

一股混合着尸油的粘腻恶心味瞬间弥漫开来。

李景状若癫狂,笑声在黑暗中回荡:“长生!不老!哈哈哈哈!”

谛听在意识深处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办?!怎么办?!阿守要死了!祸斗!盘瓠!你们说话啊!救救她!”

祸斗被蛇尾绞得骨头咯吱作响,兽瞳死死盯着脸色惨白、奄奄一息的阿守。时间仿佛凝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听不见谛听的声音。终于,他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暴戾、烦躁都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的决绝。

他对着谛听和盘瓠,在意识深处低吼了一句:“老子认了!用那个法子!救她!救她们!!”

下一刻,南星感觉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断裂,一道锁住天狗本源法力的枷锁,瞬间崩碎。

“吼——!!!”

震天动地的咆哮撕开黑暗,谛听的身躯骤然暴涨,小雅甚至连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露出,蛇躯就被硬生生绷成数截,血肉横飞,她仅剩的上半身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谛听的脚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悍然踏向那长生阵的阵心,刻着女童名字的乌木名牌瞬间踩成粉末,蕴含着滔天怨气的黑雾从地底深处疯狂喷涌而出,被禁锢在阵中的十一个女童魂魄发出尖锐的哭嚎。

“我的阵!不——!!!”,李景发出绝望的嘶吼,反噬之力瞬间降临。他保养得宜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皮肤肉眼可见地干瘪,布满深壑般的皱纹,头发瞬间发白。

“还……命……来……”

“还……命……”

一只只惨白的小手攀上地洞边缘,指甲缝里渗着黑血。十一个女童的尸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嘴唇上缝合的血线寸寸崩断,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索命之音,她们僵硬地围向李景。

谛听巨大的脚爪抬起,阴影笼罩了李景枯槁的身体,只需轻轻落下,便能将这罪魁祸首碾碎。

然而,李景眼中最后一点惊恐彻底熄灭,身体迅速干枯化作一层薄薄的人皮,裹着几根枯骨,被风一吹,便如朽败的枯叶般碎裂,化成粉末,随风飘散。

小雅拖着残破的半截身躯,艰难地蠕动着爬到那堆灰烬旁。她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点粉末,蛇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类的的茫然和无法言喻的痛苦。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汹涌而来……

那年春日溪边,她不过是一条被猎犬咬得奄奄一息的小青蛇。是那个笑容温煦的少年李景,小心翼翼地将她捧回府中,用草药为她敷伤。

“待你修成人形,”,少年笑容如同暖阳,“我便带你去长安,看那上元佳节,满城华灯,可好?”

后来呢?长生……长生像一条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少年的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将那个轻声细语的李景,一寸寸,一丝丝地……绞死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雅喃喃着,一滴泪水滑落,滴在李景的骨灰上,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脸上凝固着不甘。

长生阵核心被毁,但更可怕的是,这邪阵早已深深扎入地脉,汲取了整座城池的生气。

以六角亭为中心,地面如同蛛网般疯狂塌陷,整座李府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拽入地底,更远处,城中各处,幽绿色的尸火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映照着无数惊恐奔逃的人影。

阿守在剧烈的震动和坍塌声中惊醒。一睁眼,便对上一双熟悉却又陌生的兽瞳,她吓得失声尖叫。

谛听焦急道:“别叫!你站的地方要塌了!”

但为时已晚,阿守脚下的地面轰然碎裂。谛听迅速探下,险之又险地将她叼住,甩到自己宽阔的背脊上。阿守惊魂未定,低头望去,只见吞噬了女童尸身的地洞正在塌陷中迅速扩大。

“姐姐……我好怕……”

“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阿守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年纪稍长的女童,正张开双臂,用自己的魂体死死挡住身后几个更小的孩子。她嘴唇被红线缝得歪斜,却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用口型无声地说着:“别怕……没事的……”

那一瞬间,阿守仿佛看到十岁那年,失去双亲的自己,孤零零跪在两个小土堆前,小小的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却也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着:“阿守不怕……没事的……阿守要坚强……”

“阿守阿守,要守住所有。”

阿娘病榻前,枯瘦的手最后一次抚过她的脸,留下这句如同烙印般的遗言。

阿守脸上的惊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她望向下方那群哭泣无助,即将随同崩塌的府邸一起湮灭的孩童魂魄,无力地问道:“她们……就只能这样了吗?”

谛听转向她,道:“路引被焚,邪阵崩毁,怨气缠身……若无外力引渡,她们将随此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阿守望着府外冲天而起的幽绿尸火,城中哭喊震天。她眼中含着泪,却异常坚定,轻轻拍了拍谛听:“小灰,我知道,你一定能救她们……救所有人的,对不对?”

谛听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震,兽瞳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是有,但代价……”

阿守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脸上浮现出一个释然的微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未落,她竟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决绝地坠向翻涌着黑雾与怨气的阵心。

“阿守——!!!”

谛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看着阿守的身影被翻滚的黑雾瞬间吞噬,成为那疯狂滋长的新阵眼,巨大的兽瞳中,第一次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如果此刻强行破阵,等于亲手将阿守的魂魄连同长生阵一起碾碎;可若不破阵,长生阵将彻底失控,整座城池连同无数生灵都将化为乌有。

阿守跳下去,不正是将最后的希望与信任,都寄托在他身上吗?

谛听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呜咽:“对不起……阿守……对不起……”,他带着决死的意志猛地腾空跃起,狠狠踏向阵心四周残存的十二处阵脚。

每一蹄落下,都伴随着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和刻着女童名字的牌位彻底粉碎,阵法的反噬之力狠狠刺穿着谛听的神魂。

阵心深处,被黑雾包裹的阿守疼得蜷缩成一团,她看到上方奋力破阵的巨大身影,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也许是在生命尽头出现了幻觉,她仿佛看到了阿娘温柔的笑脸。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说道:“阿娘……这次……女儿守住了……”

谛听看着阵心那顽强闪烁的红光,动作忽然停滞,这不够!仅仅毁掉阵脚还不够,若不能为这些无辜的亡魂搭起通往轮回的桥梁,阿守的牺牲,连同那些女童,都将彻底湮灭!

谛听巨大的身躯缓缓伏低,眼中满是犹豫与痛苦,最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盘瓠失声惊呼的举动。

他低下头,张开巨口,然后狠狠咬向了自己那条流光溢彩的尾巴根部。

“谛听!你疯了?!住手!!”,盘瓠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一声凄厉的兽吼响彻云霄,半截尾巴被生生扯断。断尾落地的瞬间,化作一道长桥,长桥一端连接着这片绝望之地,另一端则穿透虚空,延伸向一片白光,那是轮回往生的通道。

女童们的魂体如同受到召唤,沿着那桥梁,渐渐变得凝实而平静。她们嘴唇上象征束缚的红线寸寸断裂、消失,露出了本该属于孩童的小小的牙齿。

那个年纪最大的女童走在最后,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谛听,眼中充满了感激。她伸出手,似乎想帮恩人擦拭掉眼角的泪水,却无法触及。

她只能对着谛听,无声地做出口型:“谢谢……”

盘瓠的意识怔在原地,一片空白,他只听到体内谛听虚弱却释然的最后叹息:“这下……你……终于可以……清静了……”,盘瓠头无力地垂下,鼻翼翕动,空气中弥漫的尘土与血腥之外,他嗅到了更浓烈的东西,恐惧,以及…恶意。

“是那怪物!!”,一个满脸血污,侥幸存活的家仆突然指着盘瓠尖叫,“就是它!是这妖物毁了李府!引来了灾祸!”

恐惧瞬间找到了宣泄口,那些刚刚逃过一劫、惊魂未定的人们,瞬间将矛头指向了盘瓠:“它不行了!快打死这灾星!为老爷报仇!”

“滚开!”,盘瓠喉间滚出低沉的兽吼,然而,这威压此刻在人群疯狂的恐惧和迁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它怕了!它受伤了!杀了它!”,人群在恐惧的驱使下彻底疯狂,各种棍棒农具如同雨点砸向盘瓠。

一根削尖的木矛狠狠刺穿了盘瓠的前腿,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皮毛。

这一痛,彻底点燃了盘瓠。胸腔中积压的对冷漠人间的愤怒;对谛听祸斗牺牲的悲痛;对阿守逝去的无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仰天发出咆哮,身躯化作一道飓风,悍然扑入人群,方才还叫嚣着的人群,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草芥,瞬间被撕碎,盘瓠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他看着那些刚刚脱离身躯,满脸茫然与惊恐的淡青色魂魄缓缓升起,手中各自缠绕着一缕微弱的白丝,那是通往轮回的路引。

盘瓠布满血丝的兽瞳中,闪过一丝讥诮。

凭什么?这些冷漠的和恩将仇报的蝼蚁,也配得到轮回?

他低吼一声,张开巨口,狠狠咬下,将那数十条白色路引。

就在这时,九天之上,云层被一道刺目的天光撕裂,笔直地垂落,一个威严的声音响彻天地:

“劫数已渡,孽障已除。天狗星君盘瓠,即刻归位天庭,听候敕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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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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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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