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四)

阿守在善心府已近半月。日子平静安逸,洒扫庭院的轻省活计,可口的餐食,独居的厢房。这一切对曾经的她而言,如同美梦一般。

她渐渐摸清了府邸,知晓老爷李景是皇后族亲,权势熏天。

更让她觉得奇妙的是身边这位小灰的脾性。

他仿佛拥有三重灵魂:

有时温和,当阿守絮絮叨叨说着白日的琐事,他会安静地趴伏在她脚边,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手背,抬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回应:“我在听。”

有时暴戾,若端来的饭菜不合口味,他会毫不留情地一爪子掀翻碗碟。可若阿守白日干活不慎擦伤手腕,或扭了脚踝,他便会默不作声地消失片刻,再出现时,口中叼着干净的布条,带着一丝别扭,丢在她脚边,然后背过身去,尾巴却悄悄扫过她的伤处。

有时沉静,更多时候他独自蹲在窗台上,望向庭院深处那片被严令禁止靠近的后院区域,那里总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阿守只当他脾性古怪,毕竟小狗嘛,心思难猜些也正常。她将他视为唯一的伙伴,在这富贵的府邸里,他是她唯一的暖意。

子夜,更鼓三声。

谛听猛地睁开眼,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穿过重重熏香,直冲鼻腔。他从阿守的臂弯中挣脱,轻盈跃上窗台,循着气息,最终停在一座半塌的六角亭前。

亭心,地面诡异地掀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嘴。

谛听想跳下查看,洞口被一层术法遮蔽,内里景象模糊不清。就在这时,一个极其淡漠的声音在意识最深处响起:

“东南角,踢开那块石头。”

是盘瓠,南星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了。

谛听依言照做,石头滚落的瞬间,遮蔽洞口的术法崩解,洞中景象豁然呈现。

南星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

洞内,十一个女童以扭曲的跪拜姿势被紧紧捆绑,她们的头发被残忍地拧结成一股巨大的灯芯状,眼睛瞪得极大,凝固着死亡降临前的恐惧,嘴唇被血红色的丝线残忍地缝合。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还未及笄,她们像是被活活吓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狱里。

“这……这是什么?!”,南星的声音在意识中颤抖,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

珂瑶:“长生阵,以未笄之童为引,焚其轮回路引,窃其生机精血,施术者饮血,换取延寿。”

白泽的声音凝重无比:“那还缺一个阵眼,夜游神所报流窜的小儿鬼,应该就是她们了,路引被焚,无法入冥府。”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苍老佝偻身影拖沓走来,手中紧握着一把短刀。他痴迷地呓语着:“快了……就快了……就差一个……我就能……长生……不老……”

当那人影蹒跚着走到月光下,南星和谛听都看清了,正是白日里那个保养得宜的李景。

此刻的他,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纵横,枯槁得如同刚从棺材里爬出的尸骸,他贪婪地嗅着洞中浓郁的血腥气,浑浊的老眼陡然射出凶戾:“谁?!谁在那里?!滚出来!!”

见无人,李景从怀中掏出一摞刻着名字的木牌,狠狠掷在地上。木牌触地,骤然闪起诡异的红光,紧接着,十几道黑烟从府邸的各个角落聚来,在洞口上方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女童身影,正是洞底那些惨死孩童的魂魄。

一个懵懂的小女孩好奇地探头张望,却被旁边一个稍大些的魂魄死死捂住了眼睛。李景狞笑着跳下洞中,抓起其中一个女童的手腕,用短刀小心翼翼地割开,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一点一滴地接满了第十一个,然后贪婪地一饮而尽,馋涎欲滴。

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姐姐……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稍大的魂魄声音颤抖,却努力安慰:“不会的……我们……会好的……”

更小的魂魄开始哭泣:“呜呜呜……姐姐,我想阿爹阿娘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稍大的魂魄们默默移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幼小的视线,不让她们目睹这残忍的场景。

南星看得浑身颤抖,一股滔天怒火在胸口炸开:“简直……丧尽天良!!”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意,才注意到谛听正死死盯着洞口方向,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脊背的毛发根根倒竖。

饮下童血的李景,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佝偻的腰背也挺直起来,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眨眼间,他又恢复了白日里那副道貌岸然的中年模样。

他轻松一跃而出,舒展筋骨,脸上满是陶醉。他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木牌,每捡起一块,空中便有一个女童的魂魄发出无声的尖叫,随之消散。当他捡起第十一块木牌时,空中只剩下细弱无助的哭泣声,萦绕不散。

就在他弯腰去捡最后一块木牌时,谛听本能地伏低身体,弓起脊背,进入攻击姿态,它看清了那最后一块木牌上,刻着两个字,阿守。

纵然法力被封,扑上去咬断那老贼的喉咙,他还是做得到的。

就在它蓄势待发之际,耳朵却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声音,是阿守。

阿守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怀里空空如也,心猛地一沉。想起老爷对小灰的厌恶,她心急如焚,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冲出房门。

夜风寒凉,她裹着单薄的中衣瑟瑟发抖,压低声音焦急呼唤:“小灰?小灰你在哪?”

长廊尽头,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无风自动,晃了几下,光晕投下扭曲的影子,吓得阿守心头一跳。忽然,一声清脆的银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铃——

阿守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死死捂住嘴巴,将半声惊叫硬生生憋回喉咙里,浑身颤抖。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阿守猛地回头,是小雅。

她提着一盏灯笼,光自下而上映着她的脸,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阿守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颤声道:“我……我在找小灰……他不见了……”

“小灰?”,小雅轻声重复,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老爷下午不是嫌它吵闹,已经命人将它锁进柴房了吗?”

阿守怔住,不可能!她分明记得睡前还抱着小灰交谈,她张嘴欲辩,小雅却已俯身凑近,灯笼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

这是阿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生出了逃离这座府邸的念头。

“或者……”,小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它自己……溜进了不该去的地方?”

灯笼里的火苗猛地一跳,借着那瞬间的光亮,阿守清晰地看见小雅瞳孔深处,闪过两点幽冷的碧绿,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毒蛇。

阿守的心头猛地一缩,她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起身,赤脚就往回跑。小雅并未追赶,只是提着灯笼站在原地,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扭曲,一直延伸到廊柱的尽头。

阿守慌不择路,脚下不知绊到什么,重重摔倒在地。她吓得抱头蜷缩成一团,语无伦次地哀求:“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胡乱挥舞的手却抓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阿守颤抖着睁开一只眼,是谛听。它正蹲在原地,慢条斯理地舔舐着自己身上的毛发。阿守定睛一看,吓得几乎魂飞魄散,那毛发上,沾着暗红的血迹。

阿守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一把抱起谛听,用尽全身力气狂奔回屋。她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跳出胸膛。她颤抖着拿出帕子,浸了水,拼命擦拭谛听身上的血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灰……你……你去哪里了?身上……怎么会有血?!”

祸斗烦躁地甩了甩尾巴,龇着牙骂道:“还不是那老不死的把法阵恢复了!不然本大爷怎么会受伤!痛死了!”

原来方才李景将石头归位,邪阵即将彻底成型。谛听身为神兽,本能可御凶煞,却因法力被封,被那邪阵的力量排斥,重重撞在石块上,昏了过去。

此刻掌控身体的,正是那脾气火爆的祸斗。

南星无奈地扶住额头,祸斗这讨人嫌的性子,果然名不虚传。

阿守看着帕子上的血迹,她冲到火炉边,将帕子连同血迹一起丢了进去,直到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才敢大口喘气。她飞快地收拾起一个简单的包袱,声音压得极低:“小灰,这里……这里虽好,但我总觉得很奇怪,我们还是走吧,今晚就走!翻墙出去!”

阿守背起包袱,抱起祸斗,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

门外,小雅提着那盏幽幽的灯笼,正笑吟吟地看着她。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说不出的诡异,仿佛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阿守,”,小雅的声音万分轻柔,“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祸斗瞬间炸毛,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反了天了!区区一条蛇妖,也敢在本大爷面前嚣张?!”

阿守吓得失声,小雅的手如铁钳般瞬间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狠厉地抽向祸斗。

“哼!”,祸斗灵巧地侧身躲闪,但失去法力的他终究被蛇尾狠狠扫中腰腹,痛哼一声翻滚出去。小雅冷笑一声,蛇尾如同锁链,瞬间将还想扑上来的祸斗层层缠绕,捆成一个动弹不得的毛球。

阿守撕心裂肺地哭喊:“小灰!”

“看来……是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小雅的声音带着愉悦,蛇尾收紧,让祸斗发出痛哼,“小丫头,别急……明日月食,你们正好,一起为老爷的长生路……添砖加瓦吧!”

她拖着拼命挣扎的阿守,踢着被捆成团的祸斗,走向府邸最荒僻的西北角。

柴房白日里都少有人迹,入夜后更是死寂一片。

“放……放开我!”,阿守徒劳地挣扎着,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小雅置若罔闻,抬脚踹开那扇木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干草和木屑的尘土气扑面而来,呛得阿守连连咳嗽。柴房低矮,阿守在里面只能勉强直起腰。

柴房没有窗户,只有靠近屋顶的一道两寸宽的裂缝,漏进一束月光。阿守被粗暴地丢在柴堆上,手腕和手臂都擦破,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用尽力气拍打那厚重的门板:“救命!来人啊!救命!放我出去!”

门外传来小雅一声轻蔑的嗤笑:“省点力气吧,小丫头。没人会来救你的。救了你,他们就得死……谁会那么傻呢?”,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明日便是月食……老爷终于能得偿所愿了。你该……感到荣幸才是。”

阿守绝望地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颤抖着将捆成球的祸斗抱进怀里,借着那束微弱的月光,仔细检查它身上的伤。幸好,只是些皮外擦伤。祸斗一直在奋力挣扎,捆着他的绳索隐隐冒出青烟,越收越紧,勒得他直翻白眼,气得破口大骂:“可恶!那该死的蛇妖!等本大爷破了这该死的封印,定要一口咬断她的七寸!再撕碎了那老不死的!”

“小灰……”,阿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迫自己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恐惧彻底淹没自己,“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泪水止不住地滚落,她紧紧抱着祸斗。

柴房外,夜风呜咽,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魂在拍打着门窗,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阿守的心跳得比那风声还要狂乱。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岁那年,那个瘟疫横行的冬天。她也是这样,紧紧抱着怀里那只捡来的,奄奄一息的灰毛小狗,哭到声嘶力竭,最后眼睁睁看着它在自己怀里变得冰冷僵硬。那时她对着小狗的尸体发誓,以后若再有小狗,她拼了命也要护它周全……

此刻,指尖仿佛又触碰到那条早已冷却僵硬的尾巴,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滴落在祸斗的鼻尖。

祸斗不耐烦地抖了抖耳朵,低声骂道:“烦死了!就知道哭!”

他挣扎得更用力了些,嘴里依旧放着狠话:“该死的蛇妖!等老子出去……”

阿守胡乱地用袖子抹去眼泪,借着月光,开始在柴房里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一个东西,她心头一跳,用力扒开柴堆,竟是半截锈迹斑斑的柴刀。

阿守毫不犹豫地抓起柴刀,先割向捆着祸斗的绳索,钝刀割绳,异常艰难,但她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祸斗眯着眼,看着那张沾满泪痕却写满倔强的脸,看着她不顾疼痛拼命割绳的样子。不知为何,心底那股暴躁的火,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悄然浮现,

啧……真不想再看到这蠢丫头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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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甘霖
连载中芝麻图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