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执剑闹阎王府

自那日池塘畔后,南星便鲜少见到珂瑶与白泽的身影。判官崔珏失踪,生死簿下落不明,整个冥府都乱了,各部之间为推诿繁重公务争执不休,闹到不可开交时,总要惊动珂瑶前去裁决。

南星看着主殿空荡荡的宝座,心头也空落落的。

珂瑶未曾指派他任何事务,他便真的日复一日,守着那座殿门。起初几日,尚能逗弄池中蠃鱼解闷,但时日一长,只觉得无边的孤寂。偶尔瞥见珂瑶匆匆而过的侧影,未及呼唤,她就被焦头烂额的鬼吏们卷走。

这日,南星依旧百无聊赖地倚在殿门旁,目光放空。远处,一个熟悉而令人厌恶的身影正朝这边踱来,四殿仵官王。

那张本就阴鸷的脸上,此刻更是写满了刻薄与不善。南星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退入殿内避开这瘟神。

“站住!”,仵官王尖利的声音响起,“没娘养的小畜生!见了本王竟敢视若无睹?!”

“没娘养”三个字狠狠扎进南星心底,他猛地攥紧拳头,强压下翻涌起的怒火和屈辱,背对着仵官王,肩膀微微发抖。

真想……一拳打烂他那张可憎的脸!

“哼!跟你的主子一个德行!装什么清高孤傲?”,仵官王积攒的对珂瑶的嫉恨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几步上前,手狠狠扇在南星脸上。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南星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脸颊火辣辣地痛,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被扇得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眼前金星乱冒。

还未等他缓过神,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仵官王揪住他的头发,像拖拽破麻袋般,粗暴地将他在地上拖行,每一次挣扎都换来头皮更深的撕裂和仵官王恶意的狞笑。

“唔……放手!!”,南星痛得浑身痉挛,反抗的力气在绝对的压制下迅速流失。恐惧和剧痛交织,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珂瑶的模样。绝望之中,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无声地呜咽:“主君……救救我……”

仵官王猛地停下拖拽,揪着南星的头发迫使他仰起那张红肿不堪的脸。他俯下身,阴森森地狞笑:“求她?哈哈哈…求那个连生身母亲都能亲手斩杀的主君来救你?这真是本王听过最可笑的笑话!”

“四殿!你在做什么?!”,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南星涣散的视线中,映出白泽的身影,他正站在不远处,青色的兽瞳燃着怒火,死死盯着这边。

“白泽!救我——”,南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却被仵官王一把捂住嘴。

“呵,你这走狗也配拦我?”,仵官王轻蔑地斜睨着白泽,手上力道加重,南星痛得闷哼一声。

白泽冷声道:“四殿欲行何事,下官无权过问。但如此对待主君殿中之人,视主君威严为何物?!”

“威严?”,仵官王嗤笑一声,周身鬼气暴涨,瞬间布下挪移法阵,“本王倒要看看,她的威严能护住什么!”

下一刻,南星如同破布被狠狠甩进一座大殿,他摔得眼冒金星,挣扎着抬头,赫然发现殿中竟聚满了人,正是那日官考时见过的九殿阎王。

“咦?这不是珂瑶新收的下官吗?”

“老四!你疯了?!抓她的人来做什么?!”

“快把他送回去!你想惹怒珂瑶吗?!”

卞城王脸色铁青,厉声道:“仵官!你这样做,阿瑶会生气的!”

仵官王将挣扎欲起的南星一脚踹倒,反驳道:“诸位不觉得,这是个绝佳的礼物吗?她若来救,此人便是拿捏她的把柄;她若不来……”,他蹲下身,手指划过南星红肿的脸颊,“那便是供我等消遣解闷的新鲜玩物!”

三殿宋帝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南星对上那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如同被毒蛇盯上。

“不……不要……”,南星绝望地摇头,却被两个鬼吏粗暴地架起,绑缚在一个巨大的转盘上。

咻——“噗嗤!”

咻——“呃啊!”

飞刀破风声,入肉声和南星压抑不住的痛呼和闷哼交织在一起,每一次穿透皮肉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每一次伤口被粗暴愈合后又会带来新的折磨,身体的痛苦与精神的恐惧层层叠加,南星的意识如同残烛,摇摇欲坠。

主君……白泽……阿娘……

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

南星的瞳孔渐渐涣散,耳边只剩下阎王们刺耳的嬉笑。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响。

紧闭的殿门,被一股磅礴剑气破开,万千只噬魂蝶,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带着令人颤栗的嗡鸣,狂涌而入。除了早有防备瞬间后退的仵官王,其余八位阎王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些凝成实质的蝶影狠狠钉在了殿柱之上,动弹不得。

“呃!”

仵官王觉一股无形的巨力扼住喉咙,整个人被压制跪倒在地,带着杀意的剑尖抵在他的咽喉,锋锐的剑气已经划开皮肤,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

只要再进一寸,便是穿喉。

“本君说过,”,珂瑶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最厌恶的,便是别人动我的东西。”

仵官王仍强撑着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嗬……嗬……看来,这人还真是你的软肋?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大动干戈?”

“老四你闭嘴!”

“想死别拖上我们!”

“主君息怒!都是仵官一人所为!”

被钉在柱子上的八位阎王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尖叫求饶。

珂瑶她反手一剑,斩断束缚南星的绳索,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他。

“阿瑶!”,卞城王的声音带着焦急从殿外传来,他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珂瑶目光扫过殿内狼藉,如同看着一堆待清理的垃圾。她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掌心之上,噗地一声,燃起一簇跳跃的火苗,那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莲虚影。

珂瑶开口:“四殿,脏了,该烧了。”

话音落,那簇微小的火苗轻飘飘落下,触地的瞬间,整个四殿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火焰中,无数虚幻的红莲绽放、凋零,循环往复,被钉在柱子上的阎王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噬魂蝶在业火中疯狂飞舞,加剧了阎王们的痛苦。

“红莲业火?!珂瑶!你好歹毒的心肠!”,仵官王在火海中挣扎怒吼,业火燃烧着他的鬼体,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不过……正配你这冷酷无情的主君之名,哈哈哈!”

珂瑶立于火海边缘,她面无表情,手中长剑随意一挥。

剑锋精准地洞穿了仵官王的咽喉,鲜血狂喷,她手腕微转,剑刃在那伤口中搅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因剧痛和业火焚烧而扭曲翻滚的仵官王,“本君向来如此。所以,记住这滋味。若有下次……”她缓缓抽回长剑,带出一股血花,“便不是子火了。”

红莲业火,源于阿鼻地狱最深处的本源之火。一旦沾身,不焚尽目标绝不熄灭。沾上这子火,虽不致命,却足以让这些高高在上的阎王们消停很久。

殿内,业火熊熊,噬魂蝶乱舞,九位阎王的惨叫与求饶声不断响起,宛如炼狱。

珂瑶不再看他们一眼,与惊呆的卞城王一同离开四殿。。

主殿偏殿。

冥医刚为南星处理完外伤,道:“外伤已无碍,只是惊吓过度,神魂不稳,需静养些时日。”

珂瑶挥退众人,独自步入内室。

南星静静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平日里总爱围着她叽叽喳喳,眼神亮晶晶的少年,此刻竟难得的安静。

珂瑶刚欲坐下,床上的南星猛地弹坐起来。

“不要——!!”,他双眼圆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仿佛仍困在那个转盘之上。

珂瑶道:“南星?怎么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再也抑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衣襟。

珂瑶沉默着。她拿起一旁温热的湿毛巾,动作有些生涩,轻柔地擦去他额头的冷汗。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红肿的脸颊,一下下地抹去源源不断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南星哭得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可怜巴巴地望着珂瑶。

珂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怎么我殿中招来的,尽是一群爱哭鬼?”

南星闻言,委屈地撅起嘴:“主君……我当时……真的好害怕……我以为……我以为……”,他抽噎着,说不下去,依赖又感激地望着珂瑶,“幸好……您来了……”

次日,珂瑶独自来到四殿,昨日的金碧辉煌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业火已然熄灭,只留下八具焦黑蜷缩的骸骨。

“嗯?本王不过离开几日,四殿怎就成了这副模样?”,一个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珂瑶头也未回:“他们自作自受。”

北阴踱步上前,踏入废墟。他指尖拂过一根半焦的柱子,上面的剑痕尤为醒目。他眼神微凝,带着一丝怀念与探究:“你……动剑了?”

珂瑶的声音毫无波澜:“是。”

北阴细细摩挲着那道凌厉的剑痕,语气带着惋惜:“真是可惜,许久未见你拔剑,竟错过了。你这柄冥剑,倒是有灵,除了你,便是本王靠近一尺之内,它也要嗡鸣示警。”

“羡慕?”,珂瑶侧目瞥了他一眼,“那你也寻个够格的人,给你铸一柄便是。”

北阴低笑一声,走出废墟:“到底发生了什么?崔珏的事,为何不报与我知?”

珂瑶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烦躁:“告诉你?告诉你便能找回生死簿?还是你能替我去寻那只被你亲手打下凡尘的天狗?”

北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咳了一声:“你……要亲自去寻?”

珂瑶颔首。

北阴的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上,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不带上你那位新收的小把柄?留他在此,怕是未必安全。”

珂瑶沉默着,目光投向远方焦黑的废墟。

北阴凝视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三百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冥界大乱犹在眼前,结界崩坏,黄泉忘川倒灌。她的父亲,他的至交好友酆都,为救冥界甘愿献祭己身。临终托孤,将妻儿交托于他。可当他闭关归来,看到的却是业火焚城,生灵涂炭。曾经温软的小女孩,已执掌业火,踏着焦土与骸骨,登上了冥府至高之位。

想到此,北阴心中酸涩难言,眼眶竟有些发热。

珂瑶察觉到身后的沉默,回头便看见北阴那副欲言又止,眼含悲悯的模样。她眉头立刻蹙起:“你又犯病了?”

“……”

北阴满腔愁绪被她一句话噎得不上不下,只能无奈地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最终化作一声嘱咐:“此去……万事小心,一帆风顺。”

她的身影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轻轻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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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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