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瑶的目光落在南星身上,那眼神中带着审视,她红唇轻启,打破殿内的沉寂:“名字?”
南星正被殿顶流转的微光迷住心神,冷不防被这声音一激,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体:“啊?名字?啊……我,我叫南星。”,答完,殿内又陷入一片寂静。南星被珂瑶看得浑身不自在,鬼使神差地脱口问道:“那……主君,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话音刚落,一旁的白泽立刻厉声呵斥:“大胆!主君名讳,岂是你这小花精能问的?!”
南星心头一惊,愕然看向白泽,他是如何看穿自己本体的?
珂瑶随意摆了摆手,示意白泽噤声。她刚欲开口,一个张扬恣意的声音便横插进来,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珂瑶!”
那人似乎全然无视了殿中的南星和白泽,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池边的珂瑶,他身形高大挺拔,一身玄衣也压不住骨子里透出的睥睨气势。只见他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修长的手指竟轻佻地勾起珂瑶的下颌,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
珂瑶毫不留情地抬手,啪地一声拍开那只放肆的手:“滚,离我远点。”
被推开的男子不以为然,反而耸耸肩,故作惋惜地叹道:“许久不见,就想看看你这副冷脸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可惜啊可惜,还是这副无趣模样。”他说话间,眼尾余光已扫到角落里的南星,顿时来了兴致,几步踱到南星面前,饶有兴味地挑眉:“哦?殿里添新人了?”
此人正是北阴,上天庭中镇守东方的武神。
他一身玄黑,气势浑然天成,看似随意的笑容下,是令人窒息的威压。南星在人间也算高挑,此刻却仍需微微仰视对方,面对这无形的压力,南星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
北阴的目光在南星身上停留片刻,他抬手,随意地拍了拍南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既来了,便好好干。”,言罢,也不等回应,便如来时一般,扬长而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但南星却感觉浑身难受。白泽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戳出洞来,南星心里叫苦,却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啊。
珂瑶缓缓起身,踱步至南星面前。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萦绕着淡淡黑气的丹丸。“瘴气丸,服下它,可遮掩你的生人气息。冥界鬼气森森,活人久处其中,有害无益。以后,你便跟着白泽熟悉殿中事务。”
“主君!”,白泽一听就急了,几步窜过来,“我不要!他区区一个花精,凭什么能进主殿当值?!”
珂瑶目光转向白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白泽头顶的发丝,动作熟熟练而自然,带着安抚的意味,白泽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喉间甚至逸出一丝呼噜声。
“可是,”,珂瑶收回手,“将他带来的人,不正是你吗?”
白泽身躯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飞快地瞥了南星一眼,随即又别扭地扭过头去,梗着脖子道:“那,那也不能一进来就跟我平起平坐!这不公平!”
“哦?”,珂瑶挑眉,“那你想让他做什么?”
白泽眼睛一亮,指向殿外森严的大门,理直气壮道:“去看门!”
南星:“……”
他仿佛已经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满心以为来到冥界能施展才华,结果……竟是看大门?南星无意识地摇头苦笑,全然没注意到白泽已悄悄凑近。
“喂!你摇什么头?!”,白泽不满的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响起,一张放大的俊脸猛地出现在南星眼前。
“啊!”,南星毫无防备,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跳开。白泽也被他这惊天动地的反应唬了一跳,两人各自弹开一步,惊魂未定地瞪着对方,而珂瑶,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南星抚着狂跳不止的心口,惊魂未定。白泽这家伙,虽不及北阴的帝王霸气,但这张脸,尤其是那双青瞳眼,简直妖孽,像只修炼成精的狐狸,任谁被这么突然袭击,都得吓个半死。
白泽揉着耳朵,一脸嫌弃:“你这花精叫那么大声作什么?耳膜都要被你震破了!”
南星定了定神,终于问出心中疑惑:“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花精?”
白泽立刻挺直腰板,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满脸的得意洋洋:“哼,小爷我可是通晓万物的神兽白泽!这天上地下,就没有我不认识的精怪妖魔,更没有我不知道的降服之法!区区花精,还不是一眼看穿?”,那傲娇的小模样,仿佛身后有条无形的大尾巴在得意地摇晃。
南星无奈地耸耸肩,目光却被白泽身后那片池塘吸引。几条奇异的鱼正在水中嬉戏,不时轻盈地跃出水面。然而……似乎有些不对?
南星绕过得意的白泽,好奇地走近池边。俯身细看,才惊觉这鱼的奇异之处,鱼身流畅,却在背脊两侧生着一对羽翼。它们仿佛感知到南星的亲近,竟纷纷朝他游来,亲昵地在岸边聚拢。被冷落的白泽不满地哼了一声:“嘁,一群势利眼!见了我就像见了鬼。”
南星背对着白泽,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蠃鱼们更加欢快地摆动着羽翼,其中一条甚至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南星问道:“它们叫什么?莫非也和你一样,是神兽?”
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南星身侧,微微俯身。珂瑶伸出手指,池中的蠃鱼们立刻舍弃了南星,争先恐后地振动羽翼跃向她的指尖,发出如鸟鸣的欢叫。
珂瑶用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条蠃鱼光滑的脊背:“蠃鱼。它们能感知洪水,总在灾厄降临前发出预警,试图挽救苍生。”,她顿了顿, “却因凡人的愚昧与恐惧,被视作带来灾祸的不祥之兽,遇之则杀。”
这番话听起来只是讲述事实,但南星敏锐地捕捉到白泽瞬间抿紧的唇角和珂瑶眼底一闪而逝的怪异,仿佛这寥寥数语,不仅仅是说给蠃鱼听,更像一把钥匙,叩开了某些尘封的往事之门。
殿内气氛变得有些奇怪。南星连忙开口,试图打破这沉重:“主君,这池塘如此开阔,只有蠃鱼未免显得清冷单调。我……可否施法点缀一二?”
得到珂瑶默许后,南星凝神施法。只见他指尖泛起柔和的碧绿光芒,星星点点落入池中。水面瞬间生机勃发,荷叶舒展铺开,荷花随之绽放,为这森冷的大殿注入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白泽看着满池新荷,眼睛一亮,拍手道:“对了!人界有种夸赞这花的诗……叫什么来着?”,他苦恼地抓了抓脑袋,一时想不起。
南星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池边那道身影吸引。珂瑶静静立于盛放的莲荷之畔,那份遗世独立的孤高,瞬间击中了南星的心弦。他脱口而出:“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对!就是这个!”,白泽恍然大悟。
他随即察觉到南星的目光所在,顿时不满地一巴掌拍在南星背上,力道大得让南星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池塘:“喂!你眼珠子都快黏主君身上了!打什么歪主意呢?!”
南星被戳中心事,耳尖唰地红透,一直蔓延到脖颈。他慌忙辩解:“我,我才没有!我只是……只是看到主君鬓边一缕发丝乱了!”,他越描越黑,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
恰在此时,池中的蠃鱼们齐齐振动羽翼,发出宛如合唱的欢快鸣叫,绕着新生的莲荷游动,似乎对这满池生机表达着喜悦。
珂瑶的目光掠过雀跃的蠃鱼,落在南星涨红的脸上,唇角似乎有一抹弧度:“它们很喜欢。在谢你。”
这时,殿外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主君,下官夜游神,有要事禀报。”
珂瑶:“进。”
一位女子步入殿中,她身形娇小玲珑,手提玻璃盏,黑衣上唯有双肩部位是醒目的红,她步履沉稳,向珂瑶单膝行礼:“主君,近日人间多处鬼灵作祟,虽怨气微弱,但数量激增,已呈泛滥之势,我等疲于奔命,难以根除。”
珂瑶指尖轻轻敲击着玉石桌面,眉头微蹙:“此事,按律当报崔珏处置。为何上报至我处?”
夜游神垂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回禀主君,崔判官……已有一段时日不见踪影。下官等遍寻无果,事态紧急,不得已才冒昧惊扰主君。”
“崔珏不见了?”,珂瑶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执掌生死簿,竟敢擅离职守?好大的胆子!”
白泽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主君息怒,属下即刻查明此事!”
珂瑶一只手撑着额角,陷入沉思。这天地间,若论追踪寻迹……她眸光微动:“白泽,去查查天狗的行踪。”
“是!”,白泽领命,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殿外。
殿内只剩南星与珂瑶。南星小心翼翼地探身,问道:“主君,那我……现在需要做些什么?”
珂瑶抬眸,目光再次投向南星。然而,那眼神已没有方才在池畔的片刻温煦,重新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之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生动只是一场幻觉。她沉默片刻,倏然起身,径直向殿外走去,只留下一个淡漠的背影和一句话:“照白泽所言,你且去守门吧。”
偌大的主殿,瞬间只剩下南星一人,恰在此时,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南星揉了揉肚子,叹了口气,算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冥府之大,远超南星想象。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岔道无数,仿佛一座巨大的迷宫。走了许久,别说饭堂,连个鬼影都少见。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忍不住小声抱怨:“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大!吃的到底在哪儿啊!饿死了……”
转过一个回廊,他瞥见前方似乎有身影晃动。南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跟上。不知不觉,竟走进了一条小径。小路两旁,盛开着大片大片妖异的花朵,花瓣鲜红似血,细长卷曲,不见一片绿叶,如同燃烧的火焰铺满了视野。
是彼岸花。
南星只在坛花界的古画中见过,此刻亲眼目睹,更觉震撼。那浓烈到极致的红,带着一种凄艳的美,诱惑着他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花瓣。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丝丝凉气:“这花呀,可是碰不得的哟。”
“啊!”南星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又是一声惊叫脱口而出。引得路上几个零星的魂影纷纷侧目。南星连忙捂住嘴,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孟婆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哎呀呀,才几天不见,就不认得姐姐了?”,孟婆掩口轻笑。
南星委屈巴巴:“您……您吓死我了!我迷路了,求您指条明路出去吧。”
孟婆笑着指向一个方向:“那边走。不过呀,小公子下次可别再乱闯了,这冥府深处,可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
南星连连点头道谢,顺着孟婆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没走多远,前方的回廊尽头,一抹熟悉的的赤红身影映入眼帘。
是主君。
南星眼睛一亮,几乎是跑着过去。
珂瑶也察觉到他,停步回身:“你去哪了?”
疲惫、饥饿、迷路的惶恐、再加上刚才被吓到的委屈……种种情绪在看到珂瑶的瞬间,如同洪水般冲垮了南星最后一丝克制。他甚至没多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扑上前,一头扎进了珂瑶的怀里。
珂瑶的身体明显一僵,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毫无防备。但她并未推开他,反而抬起手,有些生疏地环住了南星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带着安抚的意味,缓缓地,一下下地抚过他的发丝。
珂瑶:“怎么了?可是有谁欺负你了?”
南星用力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和委屈:“没有……就是……我好饿……想去找吃的……但是……我迷路了……”
珂瑶沉默了片刻,道:“知道了,你先松开,我带你去用膳。”
南星非但没松手,反而用脑袋在她肩窝里撒娇似的蹭了蹭,闷闷地唤道:“主君……”
“嗯?”,珂瑶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询问。
南星其实很想问:主君,您为什么不推开我?为什么不斥责我的无礼?但他脑中闪过殿中珂瑶安抚白泽时那熟稔而自然的神情,那些疑问终究被他咽了回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轻松了许多:“……没事了。主君,我们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