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阴差阳错三人行

“主子,晨露寒凉,此去云安前路未知,这柄伞您还是带上为好。”

羽沐杏趋步上前,躬身递来一柄质朴油纸伞,语调恭谨。

苏辰铭垂眸接过,修长指腹轻轻摩挲微凉伞柄,指节微收,沿着顺时针缓缓旋动。只听细微机关轻响,一柄长剑骤然自伞骨间破隙而出,剑锋清亮,寒霜尽显。

他腕间轻翻,剑影如流萤掠鸿,起落无声,转瞬便敛锋归鞘,重化作一柄无害寻常雨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近乎经年习练,不见半分滞涩。

“行囊点检妥当了?”他声线温平,听不出情绪。

“是,无半分纰漏。”羽沐杏垂首低声应答,

苏辰铭微微颔首,眸光淡敛,状似随口一问:“我离京期间,应天书院课业,何人代授?”

“是宁先生。”

“改日你替我登门致谢。”他淡淡叮嘱,笔尖蘸墨,墨汁沉落纸页,力道克制有度,“我写一封家书,你稍后一并送出。”

落笔稍顿,他抬眸开口道:“我不在京中这几日,府中无事,你便随其余下人一并归府,与家人小聚几日。”

“可能会有信鸽返途,你若有空,便帮我照看一二。”

羽沐杏心下通透,恭声应下:“公子切莫耽搁时辰,此番赴约干系重大,迟则生变。”

书院门外晨光清浅,车马候立。

苏辰铭青衫肃立,衣袂临风轻扬,眉目清隽端方,自带一派温雅君子气度。他躬身拱手,礼数周全:“晚辈苏辰铭,见过许大人。”

许和煦眯眸浅笑,面上亲和:“久闻苏先生人中俊杰,玉树临风今日一见,果然风姿卓绝,名不虚传。”

“大人谬赞,晚辈愧不敢当。”苏辰铭微微欠身,谦和有度,姿态放得极低,却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此番同赴云安查访,沿途诸事,还需仰仗大人周全照拂。”

车马启程,一路颠簸行至半途,车身骤然剧烈一晃。

苏辰铭指尖瞬即扣紧窗沿,身形稳如磐石,耳力却早已捕捉到车厢深处极细微的异动——一声极轻极细的痛呼,压抑短促,转瞬即逝。

车厢之中,除却他与许和煦,本应再无第三人。

空气瞬间微凝。

苏辰铭眸光微沉,语气平和试探:“许御史,方才声响,大人可有听闻?”

许和煦眸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转瞬掩去,故作疑惑:“莫非是路途颠簸,错觉罢了?”

“并非错觉。”苏辰铭目光落向身侧空置座椅,语调轻缓,却笃定无疑,“声响出自此处座椅之下。”

“还请大人起身。”

许和煦神色微怔,面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淡去几分,依言起身避让。

苏辰铭右手悄然覆上腰间佩剑,左手指尖蓄力,缓步俯身,猛地掀开座垫。

寒光乍破一瞬,少年惊慌失措的面容骤然暴露。

萧君慎双目圆睁,双手慌乱高举,面色煞白:“别、别杀我!”

待看清执剑之人,他骤然僵住,眼底惊惧化作愕然:“苏先生?您怎么在此?”

“这话,该是我问你。”

苏辰铭眸底的凛冽锋芒刹那收尽,冷肃眉眼骤然舒展,剑锋利落归鞘。方才的戒备与杀意尽数褪去,余下的是不易察觉的错愕。

“失礼了。”他回身拱手致歉,语气坦荡,“许大人,此乃晚辈书院学生,顽劣贪玩,私自藏匿至此。”

许和煦眸光微转,打量着慌乱窘迫、耳根泛红的少年,似看穿几分端倪,故作打趣:“原来如此。这位萧学子倒是胆大,竟敢私藏官车,莫不是逃课避学?”

萧君慎面颊滚烫,窘迫垂首,手足无措。

苏辰铭余光尽收眼底,心中已然了然——必是逃课受责,情急之下慌乱藏身,误闯此行险途。

他眸光微敛,适时开口求情,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此刻已入云安地界,折返回京,既误行程,亦徒增周折。”

他抬眸看向许和煦:“大人意下如何?”

许和煦沉吟片刻,眼底思虑流转,缓缓颔首:“萧家嫡子,身份特殊,若半途折返出了差池,萧家那边难以交代。”

权衡利弊之后,他终是松口:“也罢,便让萧学子随我们同行。”

萧君慎茫然抬眼,懵懂失神,全然不知自己阴差阳错,卷入一场暗流风波。

苏辰铭低声提点,语气轻柔:“你可愿随我们同往云安。”

少年这才恍然回神,慌忙点头应声回答:“愿意!我愿意!”

车马行至云安县衙,方翰林携一众衙役亲自迎候,满脸堆笑,客套热忱至极:“久仰苏先生、许御史盛名,二位远道而来,一路劳顿!”

“方大人客气。”苏辰铭从容回礼,目光淡淡扫过对方履底--鞋边上沾着新鲜湿泥,缝隙间缠挂数片花瓣

他不动声色,开口试探道“大人是刚从外边归来?”

方翰林笑意一僵,转瞬遮掩,言辞含糊:“正是,方才去田间巡查农事,查看作物长势。”

许和煦径直切入正事,神色正色:“今年秋收光景如何?”

方翰林连连叹气,故作愁苦:“入秋寒凉过早,青苗长势孱弱,今年收成恐要大幅折损,民生堪忧啊。”

一番虚与委蛇的客套寒暄过后,方翰林留二人府中赴宴,被他们婉言回绝,只索来近三年钱粮田亩账簿,转身离去。

辞别县衙,几人转道前往客栈。

一路行来,萧君慎褪去往日跳脱灵动,身处异乡陌地,眉眼间尽是拘谨局促。他垂着首,碎发遮眸,双手拢在袖中,步步紧随在后,安静得近乎怯懦,像个做错事的委屈小狗。

街巷青石板凹凸不平,残雨积水未干。少年心思恍惚,步履散乱,全然未察周遭动静。

巷口骤然响起急促马蹄,疾风裹挟尘土雨珠呼啸而来,载货马车疾驰冲撞,势头迅猛凶险。

千钧一发之际,苏辰铭耳尖微动,余光瞬息捕捉险情。

他未加思索,本能抬手,长臂探出,精准扣住少年纤细手腕,骤然发力将人狠狠拽向身侧。

“小心。”

力道稳而迅疾,堪堪避过冲撞。可巷边青苔湿滑,萧君慎脚下骤然打滑,身形失重,直直向泥地坠去。

苏辰铭长腿一迈,瞬息近身,另一手稳稳托住少年腰侧,掌心力道沉稳,硬生生稳住他踉跄下坠的身形。

萧君慎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发颤,抬眼便直直撞进苏辰铭深邃眼眸。

千般心绪尽数敛于眸底,像覆了一层白雪,融不尽,散不开。

“你可有事?”

苏辰铭睫羽轻颤,目光细细扫过他整张面容,关切真切,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

“没事没事,多谢先生,”萧君慎后怕喘息,鬓边碎发凌乱贴颊,薄汗浸肤,狼狈却鲜活。

苏辰铭缓缓松开托在他腰侧的手,指尖残留少年衣料温热触感。垂眸间瞥见他微跛的步态,声色温润如玉,轻嘱一句:“路滑难行,仔细脚下。”

他沉思片刻,附耳低声说“若实在难受,可以让我背你。”

换来的是少年红着耳朵摇头拒绝。

入客栈落座,萧君慎强撑如常,奈何每一次落脚都牵扯刺痛,步态别扭僵硬。

苏辰铭看得分明,碍于外人在场,只待众人坐定,才侧身俯身,声压极低,私语问询:“严重吗?”

萧君慎嘴硬逞强道:“没事,只是鞋履不合脚罢了。”

用餐完毕后,他起身看向许和煦,礼数周全:“许大人,晚辈尚有私事需处置片刻,劳烦大人先行送萧学子回房歇息,房钱晚辈稍后补上。”

许和煦虽心有疑虑,却并未多问,颔首应下。

待许和煦扶着萧君慎离去,苏辰铭独自寻至城中药铺,购置上好的跌打损伤金疮药。

折返客栈,轻叩房门。

房内传来少年含糊的应声:“谁?”

“是我。”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可以。”

房门被他推开,萧君慎正慌忙撑着身子欲起身迎客。

苏辰铭跨步而入,抬手轻按肩头止住他动作:“不必动。”

他将药瓶递出,语气温和:“专治跌打淤伤,你好生敷用休养。”

萧君慎面颊泛红,执意推辞:“多谢先生,药钱我日后定当奉还。”

“不必。”苏辰铭淡淡摆手,语气从容,“你安心在此养伤即可。我与许御史尚有公务待办,这几日若遇突发急事,即刻放飞信鸽传信于我。”

言罢,他转身离去,身姿清挺,步履从容,端的是一派温润风流,气度萧然。

房内独剩萧君慎与一只静立桌案的信鸽两两相对。

虽然但是…

他怕鸟啊喂!!!!

先生救命!!!

信鸽轻轻歪头,缓步靠近几分。

下一刻,少年压抑的惊呼骤然炸响,手忙脚乱扯过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窘迫又狼狈。

片刻后,他偷偷从被褥缝隙探出头,见信鸽安然伏桌打盹,一时窘迫羞赧,哭笑不得。

客栈庭院僻静处,苏辰铭与许和煦相对而立。

夜色渐沉,风色微凉。

苏辰铭拱手行礼,姿态恭谨有度:“许御史。”

许和煦抬手虚扶,直截了当,褪去所有客套伪装:“苏先生聪慧通透,不必与老夫虚礼周旋,老夫是个粗人,便直说了,今日初见云安县种种异象,先生心中,想必已有论断?”

苏辰铭眸光微深,并未直言案情半句,只淡淡抬眸,

“大人,您袖口脏了。”

他语气平和,仍是笑眯眯的看着对方,温润的嗓音在此刻的夜里,却有些让人胆寒

“不如先随晚辈寻处僻静院落,更衣整理,再细论公事不迟。”

许和煦垂眸看向自己袖口隐秘污渍,眸光骤然一凝,“也好,那有劳苏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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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春恰逢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