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远山覆雪

又是一日的清晨,萧君慎正抱着衣服耍赖,往床沿一坐:“那也不用这么早啊,天还没亮透呢……”

“早?”萧严初瞥向窗外,天边已泛出淡青,“你能赶在卯时到书院,就算烧高香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挠了挠头总算是妥协了,站起身任由江谨宁将衣服一层一层往他身上套,“儿子这就去,总行了吧。”

萧严初见他总算动了,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把你娘做的桂花糕带上,给你的…先生送去。就说……是你的谢礼。”

“谢什么礼?”

“昨日你爬树摔了,还劳他给你上药。”萧严初扬声道,“再敢嘴硬,今晚就去祠堂抄《论语》!”

“不敢不敢,爹您慢走哈…”

萧君慎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手却老实地理了理衣襟。

不知怎的,他想起昨日苏辰铭为自己包扎伤口时,那双低垂的眼眸,那微凉的体温。

他与对方促膝而坐,阳光透过叶隙,碎金似的落满苏辰铭的发梢,将墨色长发边缘晕开一层淡淡的柔光。

对方垂着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恰好遮住他那双温润的玉眼,薄唇生得柔和却抿得极淡,这样一来,反而给对方添上了些淡漠疏离,像是远山覆雪,温润可亲,却带着不容冒犯的界限,清贵自持,让人不敢贸然凑近随意亵渎。

对方动作轻得像是保护一件易碎品似的。药粉撒在伤口上时,他疼得抽了抽,对方的指尖便顿了顿,随即用更轻的力道缠上布条,还低声说了句“忍一忍”。

这么想着,萧君慎忽然觉得,早去书院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还能再一次遇到先生,或是……再摘个熟透的桃子,不过这次他可定要小心,不能再让人看了笑话。

他拎起书盒往门外走,脚步竟比往日轻快了些。

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沾着细碎的桂花,萧君慎走得急,鞋尖偶尔蹭到花瓣,便带起一阵浅淡的香。转过巷口时,竟远远望见书院里的石凳上坐着道熟悉的天青色的身影

苏辰铭指尖夹着片刚落的树叶,正低头轻轻拂去上面的露水珠。

萧君慎的脚步倏地慢了,攥着书盒带子的手紧了紧。许是动静太大,苏辰铭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眉梢似乎极轻地动了下,随即朝他颔首:“早。”

“先生也早。”萧君慎快步上前,目光不自觉扫过对方的手

芊芊玉指正轻轻捻着树叶,没了那日桃树下为他包扎时的小心翼翼,

“先生,这是我娘做的,说是给您的谢礼”

“昨日我摔着,多谢您给我包扎伤口。”他垂着眸开口道,

“这…倒是不必了。”苏辰铭看着那食盒,指尖在袖摆下轻轻蜷了蜷。

萧君慎却把食盒往他面前递了递,少年的手还缠着白布条,动作却很执拗:“先生就收下吧。我娘说,受人恩惠要记着还的,

昨日您借我书简,又为我上药,这点吃食算不得什么。”

苏辰铭望着他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有个半大的孩子捧着食盒追在自己身后,说“哥哥,我娘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的暖。

萧君慎亦然。

而如今,他于对方而言,不过是一个需要还人情的先生罢了。

他终是接过了食盒,“那便多谢孟…萧夫人了。”

萧君慎立刻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先生快趁热吃吧!我先进去了!”说完,转身就跑了进去,

“跑慢些,当心摔着”苏辰铭望着对方的身影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食盒

风掠过院角的桃树,叶子沙沙作响,倒让他想起昨日少年还自己书简紧张的耳尖泛红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轻扬了几分。

————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君子之所以中庸,是因为君子随时做到适中,无过而无不及;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小人肆无忌惮,专走极端。”

“君子如松,立于风雨而不折,并非无骨,而是知屈伸之度”

“进,不贪功冒进;退,不矫枉过正。

反观小人,或为名利裹挟而趋之若鹜,皆如脱缰之马,任**驱驰而失了方寸。譬如处世行事,君子守经达权,小人则非左即右。说到底,不过是君子知‘度’,而小人忘‘本’罢了。”

苏辰铭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堂下学子:“诸位切记,中庸不是平庸,守中不是守旧。能在喧嚣中辨清方向,在纷扰中持稳心神,方是读懂了这‘中’字的真意。”

……

课上到一半,忽有变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圣上身边的李公公亲自前来,说是陛下有旨,召苏辰铭即刻入宫。

苏辰铭匆匆与赶来的宁伊朗打了个照面便随李公公离去,学堂里霎时安静了几分。

“苏先生不会出什么事吧?”洛桑榆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萧君慎的手臂,眉宇间带着担忧。

“别瞎说,能有什么事。”萧君慎嘴上说得笃定,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书简边缘。

“怎么不可能?你没瞧见是李公公亲自来的吗?”洛桑榆压低声音嘀咕,

话音刚落,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轻敲。他“哎呦”一声捂住头,转头便见宁伊朗立在身后,手上还握着戒尺。

“宁…宁先生。”洛桑榆顿时蔫了,头不由自主地低下去。

“背后议论他人是非,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宁伊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严。

“先生!他也说了!您怎么不打他?”洛桑榆急得指向身旁的萧君慎,

听到这话萧君慎眼睛都快瞪圆了。好你个洛桑榆,这就卖起兄弟来了?

良心是被狗叼了不成?

“还敢顶嘴?”宁伊朗却似没听见他的辩解,将戒尺在自己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学生知错…再也不敢了。”洛桑榆慌忙起身作揖,脑袋垂得快抵到胸口。

待人走后,在一旁憋笑的萧君慎才放声大笑。

洛桑榆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偏头躲开,笑声反倒漏得更响了些。

“你再笑!小心宁老头折返回来,连你一起罚抄《论语》!”洛桑榆压低声音威胁,指尖还戳了戳萧君慎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萧君慎这才收了笑,却还忍不住扯着嘴角,凑到他耳边小声调侃:“谁让你方才卖兄弟卖得那么快?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上次把桃核不小心扔到先生茶盏里的事,跟宁老头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洛桑榆瞬间没了气势,悻悻地收回手,还不忘瞪他一眼:“算你狠!”

————

“臣苏辰铭,参见圣上,圣上万福金安。”苏辰铭跪于大殿中央,脊背挺如松。

“苏爱卿免礼。”赵仁宗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谢圣上恩典。”苏辰铭垂眸拱手,

“爱卿在应天书院任教已有数日,一切还习惯?”赵仁宗的声音带着几分温和,

“托圣上洪福,一切安好,多谢圣上挂怀。”苏辰铭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仁宗颔首,转身往后踱了两步,忽然开口,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朕今日召你入宫,是想委你一事”

“半月后协助巡案御史,前往云安巡察。”

苏辰铭闻言朗声道:“臣,遵旨。”

赵仁宗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双眼眸里盛着朝堂的风雨,

“云安地处巴渝,山高水险,且近年吏治颇有流言,此事棘手,非心细如发、行止端方者不能任。”他缓缓道,“朕知你素来沉静,又通经义,此行莫要让朕失望。”

苏辰铭抬眸,迎上圣上的视线,官袍下的脊梁挺得更直:“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以赤诚之心,还云安一片安宁。”他的声音不高,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赵仁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见你如此,朕就放心了。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谢主隆恩。”苏辰铭再次躬身,衣袖在殿中划出一道沉稳的弧度,温柔且坚定。

————

夜色如墨,泼洒在院内的飞檐翘角上。萧君慎揣着满腹心事,在屋内外徘徊许久,终是没忍住借着月色偷偷溜出府门,

秋风卷着寒意掠过衣襟,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刚拢了拢衣领,一道黑影“噌”地从墙角窜出,吓得他心脏差点跳出来。

原是一只猫

深吸几口气压下惊悸,他硬着头皮往前走。黑漆漆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荡来荡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萧君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迷了路。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随便选了条岔路往前挪,远远竟望见一座老宅的轮廓。一阵阴风吹过,檐下的灯笼被吹得疯狂摇晃,光影忽明忽暗,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瘆人。萧君慎咽了口唾沫,正想绕开,却传来一声问话:“你在干什么?”

“妈呀,鬼啊!!”萧君慎被吓得猛地往后,谁知下一秒却撞上一个温热的怀抱。他僵着身子抬头,正对上苏辰铭错愕的目光,两人面面相觑。

“鬼啊啊啊啊!”他还没回过神,双腿发软动弹不得,只顾着扯着嗓子尖叫。

“萧学子受惊了。”苏辰铭的声音像一汪清泉浇熄了他的慌乱。

萧君慎这才眨了眨眼,看清眼前人:“苏,苏先生?”

对方身披一袭月白长衫,衣襟半敞,显然是听到动静匆忙套了件外袍便提灯出来查看,数缕青丝散落下来,乖巧的垂落在他脑后。

素色衣袍随风微动,月色浸染,清浅柔和,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就如高悬的皓月,就连洁白的月光,也甘愿沦为他的影子。

“萧学子还要抱多久?”

对方的话让他忽而意识到自己方才一时情急竟不管不顾的钻进对方的怀中,

他赶忙从苏辰铭怀里退了出来,结结巴巴地辩解:“学生冒犯了!”

苏辰铭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开口道“夜寒露重,进屋说。”他提着灯,转身往宅院走

宅内早已熄灯,只有苏辰铭手里提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萧君慎心里发怵,却偏要梗着脖子强装镇定。

“若是害怕,可以牵着。”苏辰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手来,指尖在提灯下泛着淡淡的白。

“谁,谁怕了!”萧君慎嘴硬,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只手。

苏辰铭也不戳破,只笑了笑没说话。走到后来,萧君慎还是悄悄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对方微凉的指尖。

苏辰铭指尖一颤,只觉一股暖意从对方手心传来,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晕

屋内案上还摊着未看完的书简,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透。苏辰铭给铜炉添了块炭火,暖意渐渐漫开来,驱散了萧君慎身上的寒气。

他原本想问今日发生的事,但思来想去自己与对方并非深交,到底不妥。

但来都来了……

“先生,先前所讲的,学生还有些地方想不明白。”萧君慎搓了搓手,目光落在案上的《论语》上。

苏辰铭拿起书简,指尖在他视线上的“过犹不及”四字轻轻一点:“就像这炭火,添得太多会燥,添得太少又驱不了寒。做人做事,亦是如此。”他抬眼看向萧君慎,“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送他到门口的时候,苏辰铭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这个你拿去,闲时看看,或许能有些新悟。”

月光下,苏辰铭的长衫被镀成淡淡的银,萧君慎接过书简,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只觉微凉,却像有股暖意顺着指尖,悄悄钻进了心里。他攥紧书简,对着苏辰铭深深一揖:“谢先生。”

书简上的墨迹还带着淡淡的墨香,萧君慎低头一看,正是方才所问的文章,只是在“过犹不及”旁,多了一行小字: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扪心自问,无悔便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枯木逢春恰逢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