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山里的。
他抱着元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漆黑的山道上。元宝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虎头鞋上的那颗绒球。
可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古茗最后那个笑;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她消失时那句“活下去”。
她让他活下去。
可他配吗?
他连她都护不住,有什么资格活下去?
怀里的李家玉佩忽然一烫。
李长青低头,看见玉佩深处那道门扉的虚影正在震颤——震颤中,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红痕,纹路像一片茶叶。
古茗的血茶本源。
她还活着!
李长青浑身一震,转身就往云雾山更深处跑去。这一次他不觉得累了,不觉得疼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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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山坳里忽然透出一点微光。
光很淡,淡得像萤火虫的尾巴,可在他眼里却比太阳还要明亮。
古茗蜷缩在一块青石上,白裳沾满血迹,赤足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可额间朱砂痣还在发光——正是那光芒,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她身前,蹲着一只翠羽红喙的鸟儿,正用翅膀轻轻盖住她流血的手腕。
“古茗……”
李长青放下元宝,踉跄着冲过去。
小红鸟警惕地抬头,却在看清他掌心的茶心印后让开了身子。
李长青跪在青石前,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还有气,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他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这一刻,李长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抱住她,手却抖得厉害,怕碰疼了她的伤口。
“傻子……”他哑着嗓子,声音颤得不像自己,“你这个傻子……”
她明明可以自己跑的。
她明明不用管他们的。
可她偏偏选了最难的那条路,偏偏要一个人扛。
而他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只能事后追悔莫及,只能在她受伤后跪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手足无措。
悔恨、自责、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古茗……”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声音闷得发苦,“对不起……对不起……”
是他太弱了。
弱到护不住任何人。
弱到只能让她用命去换。
“李师弟……”
极轻的声音响起。
李长青猛地抬头——
古茗睁开了眼。
琥珀色的眸子对上他的,先是茫然,然后慢慢有了焦距。她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得让人心疼,可她还是笑了: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我没哭。”李长青偏过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
古茗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却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疼疼疼……”
“别动!”李长青赶紧扶住她,手忙脚乱地检查她的伤势,“哪里疼?伤到哪儿了?”
古茗任他摆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焦急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心疼。
“李师弟。”她忽然开口。
“嗯?”
“你找到我了。”
李长青手顿了顿。
“嗯。”
“高兴吗?”
李长青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在笑,还在问他高兴吗。
“高兴。”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低下头,继续替她包扎伤口。
可古茗分明看见,他低头的那一瞬,嘴角扬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她认识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她也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觉,有他在身边,应该会很安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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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山坳里只剩下风声。
李长青守在古茗身边,一步也没有离开。他替她包扎好所有的伤口,给她盖上自己的外袍,又生了一堆火驱赶山里的寒气。
小红鸟蹲在古茗肩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什么?”李长青低声问。
小红鸟歪了歪头,然后轻轻啄了啄古茗的头发。
像是在说:谢谢你找到了她。
李长青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茶心印。
印记温热,与她赠予的血茶本源遥相呼应。
从今往后,无论她在哪里,他都能找到她。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不会再让她用命去换了。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护住身边所有人。
强到——再也不用说对不起。
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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