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个集市日,甘丹观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大采购。
“清单呢?清单呢?”古茗站在观门口,双手在身上翻找,白裳的袖子、腰带里、甚至把红绳解开来抖了抖,银铃叮当响了一地,“哎呀,明明揣怀里了的!”
李长青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在我这儿。”
“咦?”古茗凑过来看,额间朱砂痣因惊讶而愈发鲜艳,“你什么时候拿去的?”
“你第三次塞给我的时候。”李长青指着清单上的字,“米面油盐、冬衣布料、笔墨纸张、还有……”
“桂花糖!”元宝从旁边蹦出来,举着小手,“古茗姐姐说要买三斤桂花糖!”
“对对对!”古茗一拍手,马尾甩得高高的,“三斤!一斤做糖藕,一斤泡茶,一斤——”她蹲下身,刮了刮元宝的鼻子,“给元宝当零嘴!”
元宝笑得眼睛眯成缝。
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古茗走在最前面,白裳红绦,赤足踩着落叶,银铃一路响。李长青背着元宝跟在后面,看那抹明艳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时隐时现。
“长青哥,”元宝趴在他肩上小声问,“古茗姐姐的脚不冷吗?”
“习惯了就不冷。”古茗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我从小在山上长大,光脚踩雪都是常事。”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元宝,眼睛弯成月牙:“等会儿下山给你买双虎头鞋!红色的,带绒的那种!”
元宝眼睛亮了。
山南镇比三个月前热闹了许多。
集市从镇口一直延伸到老街深处,卖布的、卖粮的、卖糖人的、耍把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古茗一进镇就撒了欢,这儿瞧瞧那儿摸摸,时不时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两人。
“李师弟快看!这布好看吗?”
“元宝元宝!那个糖人要个小老虎的!”
“哎呀这簪子……算了算了,太贵。”
李长青跟在她身后,一手牵着元宝,一手提着渐渐鼓起来的布袋。冬日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把古茗跳跃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银铃声混在集市的热闹里,竟意外地和谐。
“李师弟,你发什么呆?”古茗忽然回头,手里举着两个虎头鞋,一红一黄,“哪个好看?”
“红的。”
“我也觉得!”她把红的那双塞给元宝,“试试!”
元宝坐在路边的石墩上脱鞋。古茗蹲在他面前,动作轻柔地帮他套上虎头鞋,系好带子,然后退后两步端详——
“好看!走走看!”
元宝走了两步,虎头鞋上的绒球一颤一颤的。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冷!”
“那就买啦!”古茗爽快地付了钱,一抬头,却见李长青正看着她。
“怎么?”
“没什么。”李长青移开目光,“该去买米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李长青走在中间,左手提着布袋,右手牵着元宝。古茗走在他身侧,银铃轻响,时不时凑过来看布袋里买了什么,然后点点头又蹦开。
转角处,一阵马蹄声忽然逼近。
李长青本能地将元宝护到身后,抬头看去——三匹高头大马正从街那头驰来,马上之人皆是黑衣劲装,腰间佩刀。为首那人三十来岁,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边人群。
“让开!”他冷喝一声,马鞭虚甩,人群慌忙避让。
李长青拉着元宝退到路边。三匹马从他们身侧掠过,扬起一片尘土。
古茗站在他另一边,等马过去了,才小声说:“那些人的衣服……是官家的。”
“嗯。”李长青看着远去的背影,心头浮起一丝不安。山南镇偏僻,怎会有朝廷的人来?
“走,先去买米。”古茗拉了拉他袖子,声音轻快,“买完早些回去。”
粮铺在老街尽头。掌柜是个和善的老头,见古茗来了,笑呵呵地迎出来:“古姑娘又下山啦?今年的新米不错,要多少?”
“三十斤。”古茗比了个手势,回头冲李长青眨眨眼,“够咱们吃两个月啦!”
李长青放下布袋,正要上前帮忙搬米,余光忽然瞥见街角——刚才那三匹马又出现了,正缓缓朝粮铺方向行来。
他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将元宝挡得更严实些。
三匹马在粮铺门前停下。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目光在古茗身上停留一瞬,然后转向掌柜:“可有生面孔的人来买过东西?”
掌柜一愣:“生面孔……这……”
“穿锦袍的少年,**岁模样,眉心或有印记。”那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
李长青余光瞥见那画像上的面容——虽只有三分相似,但眉眼轮廓分明是他!
他心跳骤然加速,却强作镇定,继续整理布袋里的东西。
“没有没有。”掌柜摆手,“咱们镇小,来来去去就这些人。”
那人目光扫过粮铺内。李长青低着头,只能看见他靴子上沾着的泥土——那泥土的颜色发黑,是京城特有的黑土。
“那孩子是谁?”那人忽然问。
李长青浑身一僵。他指的是元宝。
“我弟弟。”古茗的声音忽然响起,清脆得像没事人一样,“怎么了官爷?他惹事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元宝的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虎头鞋上的绒球在她手边晃了晃。
那人盯着元宝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古茗,目光最后落在李长青身上——
“他是谁?”
“我师兄。”古茗答得飞快,“我们甘丹观下山采购的。”
“甘丹观?”那人眉头微皱,“云雾山上那座?”
“官爷知道?”古茗眼睛一亮,“那正好,回头给观里送些新茶去?咱们观里的‘金缘茶’可香了!”
那人没接话,目光在李长青身上逡巡。李长青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将米袋封好,动作缓慢却稳当。
“大人,”另一名黑衣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孩子太小了,应该不是。画像上说那少年有九岁,这个最多六七岁……”
“嗯。”为首那人最后看了元宝一眼,翻身上马,“走。”
三匹马扬长而去。
李长青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古茗松开元宝,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走,现在就回去。”
“还有桂花糖没买。”元宝小声说。
古茗低头看他,忽然笑了。她蹲下身,捏了捏元宝的脸:“下次再买,姐姐给你做桂花糕,比糖还好吃。”
她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塞给掌柜:“米钱,多的买块布,回头我再来拿。”
说完,一手拉起元宝,一手拽着李长青,快步朝镇外走去。
银铃声急了起来。
出了镇口,古茗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拖着两人在跑。山道两旁的树木飞快后退,风声在耳边呼啸。
“古茗……”
“别说话,快走。”
她的声音难得地沉了下来。
跑出三里地,古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来路——镇子方向,隐约有马蹄声传来,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他们发现不对了。”古茗咬了咬下唇,额间朱砂痣因气血翻涌而愈发鲜艳,“走山路!”
她一把抱起元宝,拽着李长青拐进旁边的林间小道。这条路极窄,两侧荆棘丛生,根本不是人能走的路——但古茗跑得飞快,赤足踏过荆棘竟浑然不觉,银铃被枝条挂得叮当乱响。
跑出二里,前方出现一道山涧。涧水湍急,两岸相距三丈有余。
古茗停下脚步,脸色发白。
身后,马蹄声已近在咫尺。
“李师弟,”她忽然把元宝塞进李长青怀里,从袖中抽出那根红绳。红绳在她手中陡然绷直,化作三尺长的红绫,绫面泛起淡金色的光芒,“抱紧元宝,我送你们过去。”
“你呢?”
“我自有办法。”古茗扬起脸,额间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琥珀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快!”
她将红绫一抛,红绫如灵蛇般缠上李长青的腰,然后猛地一甩——
李长青只觉得身体腾空而起,抱着元宝飞过三丈山涧,稳稳落在对岸。
回头时,只见古茗站在对岸,白裳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令牌,咬破指尖在牌上画了一道血符——
令牌炸开,化作漫天金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马队冲到涧边,为首那人勒马,盯着对岸的金雾,冷声道:“追!她跑不远!”
古茗却回头,朝李长青这边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
“走。”
然后金雾散去,对岸空空如也,只有红绫飘落在地。
李长青站在对岸,攥紧了拳头。
怀里,元宝小声问:“长青哥,古茗姐姐呢?”
李长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对岸那条红绫,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抱着元宝,一头扎进深山。
银铃声,再没有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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