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裂隙的尽头是一处半塌的溶洞，洞底流淌着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河水墨绿，深不见底。
“顺着这条河就能出山。”苏木栩说：“走。”
她率先跃下洞口，足尖在暗河边的碎石上点了几步，稳稳落地，沈寻棠紧随其后，落地时踩滑了一块石头，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水里，手忙脚乱地抓住了她的衣袖才稳住身形。
苏木栩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他讪讪地松开，露出一个毫无诚意的抱歉表情。
“走吧。”她收回目光，沿着暗河向下游掠去。
沈寻棠跟在她身后，脚步比昨夜轻快了许多，他体内的灵力正在逐渐恢复，虽然苏木栩仍压制着他几处关键穴位，但以他的根基，冲破这点禁制只是时间问题。
他并不着急，他很想知道这个女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暗河在溶洞中穿行了约半个时辰，出口在一片荒山深处。
苏木栩拨开洞口的藤蔓，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她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群山环抱，林木蓊郁，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落云宗已经被甩在了山的那一边。
她在洞口站了片刻，快速确认了方位，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沈寻棠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像是出门踏青的闲人。
“我说…”他跨过一根横在地上的枯枝：“你现在已经出了落云宗，接下来打算去哪？”
苏木栩没有回答。
“回枯玄阁交差？说你没找到神弓？你的主子会怎么处置你？”他顿了顿：“还是说，你打算去别处找一找线索？”
“闭嘴。”
“你每次说闭嘴的时候，”沈寻棠绕开一丛灌木，语气里带着笑：“我都觉得你不是真的想让我闭嘴，你只是在用这两个字填我们之间的沉默。”
苏木栩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那双眼睛隔着奇丑的木头面具盯着他，冷得像淬了冰，沈寻棠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但脸上那份坦然的笑意纹丝未动。
晨光透过林隙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阳光下的他比昨夜看起来更年轻，二十出头的少年，眉目疏朗，眼睛里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苏木栩忽然觉得他这副笑容有些扎眼，她转过身继续走，加快了脚步。
“你方才那些话……”沈寻棠在身后不急不缓地跟着。
“全是废话。”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好吧，那我换一句有用的。”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哪里可能有神弓的下落。”
苏木栩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面具下那双眼睛紧盯着他。
“说。”
“先解开我身上的禁制。”沈寻棠整了整衣领：“你现在控制着我几处大穴，我不舒服，你把我解开，我就告诉你。”
苏木栩看了他片刻，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一缕青色灵光从他体内溢出，消散在晨风里。
沈寻棠活动了一下肩膀，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之前听我师尊说的。”他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神弓原本是我师傅的武器，也是让我师尊又爱又恨的东西，后来他俩在一起后便让我师尊要了去，将神弓存放在了落云宗一处隐秘之地，但不到百年，神弓就失踪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师尊当时的原话。
“师尊说，最后一次感应到神弓，是在落云宗以南的一处地方，那里有一道断崖，名叫戮神崖，神弓失踪后最后一道感应，就是在戮神涯。”
“戮神崖。”苏木栩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这地方？”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枯玄阁的情报里从未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她的任务是把神弓带回去，任何一条线索都不能放过。
“带路。”她说。
沈寻棠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好。”
他们向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越来越高，林木渐疏，露出灰白色的岩石，沈寻棠在前方引路，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辨认方向，那副认真的模样和他之前的表现判若两人。
苏木栩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到了。”沈寻棠在一处陡峭的山脊上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崖口宽约数十丈，像是被一柄巨斧从天而降劈开的一道伤口，崖壁上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曾被什么灼热的力量烧透了整座山体。
从崖底灌上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让人闻之欲呕。
苏木栩站在崖边，低头往下看，崖壁笔直，深不见底，底下一片黑暗，像是一张巨兽张开的大口。
“你的消息说神弓就在这下面？”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师尊说戮神崖下有玄机。”沈寻棠站在她身侧，语气真诚无比：“这个崖看着深，但底下可能别有洞天，你要找的神弓，说不定就在崖底的某个地方。”
苏木栩冷眼打量着崖底，在心里快速盘算：这个姓沈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但戮神崖本身的存在是真实的，崖壁上那种暗红色的岩石和那股铁锈味，都散发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古老力量。
让一个不可靠的人先下去探路，是最稳妥的做法。
“你”她开口，同时转身准备把他踹下去。
沈寻棠不躲。
苏木栩的身体却猛然一歪，她脚下踩着的岩石毫无征兆地塌陷，整块碎石连同松软的山土一起往崖下滚落。
她那一脚还没来得及踢出去，重心已经不稳，而沈寻棠就在这时侧身，肩膀以一个极小的幅度轻轻一推，力道精准，时机恰到好处。
苏木栩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整个人被那一撞的力道送出了崖壁边缘。
风声灌耳，她以极快的速度下坠，崖壁上暗红色的岩石在视野中飞速掠过，半息之间，她拔出短刃，用尽全力向崖壁刺去。
刀刃钉入岩体，划出一道刺耳的金石之声，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猛然一顿，悬停在了崖壁上。
断崖上，沈寻棠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成一个逆光的剪影，他低头看着挂在崖壁上的苏木栩，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展开来。
然后他学着她昨晚在石台对他做的那样，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少年人得逞后毫不掩饰的快意。
“你之前笑我的那一声，”他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不紧不慢：“现在我还给你。”
苏木栩一手抓着嵌入岩壁的刀柄，一手按着剧烈翻涌的气血，仰头看着他，她的面具还在，表情看不清，但她那双窟窿洞里透出的冷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你以为你能跑多远。”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多远都行，反正你现在上不来。”沈寻棠蹲在崖边，姿态放松得像是在溪边钓鱼：“对了，忘了告诉你，戮神崖这个地方很邪门的，说是上古时期有个仙人犯了神规，被至高神于此地亲手诛杀，神血浸染崖壁，万年不干，怨气与神力交织，形成了一道隔绝生死的天堑，后来被我师傅路过时顺手净化了一下，但没净化干净。”
他往下看了一眼。
“你现在应该感觉到了吧？灵力在流失，修为被压制，再往下掉几丈，你就会彻底沦为凡人，想上来，只能靠自己的毅力和双手，一寸一寸地爬。”
“还有，你在我身上种的那道追踪术，在戮神崖的禁制里会被烧得干干净净，届时，你就不用费心来找我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往后退了一步，那张逆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留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保重啊，枯玄阁的，扶楹大人。”
他转身消失在崖顶的天光里。
苏木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崖底的风从深渊下倒灌上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体内灵力正如他所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凝滞。
好得很。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挂在崖壁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身体，短刃嵌入岩壁的深度正在松动。
她没有再看崖顶一眼，收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攀。
*
另一边，沈寻棠沿着山路轻快地走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心满意足地长出了一口气，清冽的酒香和松脂的气息在晨风里散开，他眯起眼，朝南方的天际线看了片刻。
“师傅说得没错，果然来了个枯玄阁的人。”他自言自语，语气里有一丝得意：“还好我早有准备。”
他回头看了一眼戮神崖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那个被她劫持的夜晚，她的刀贴着他的喉咙，她的眼神冷得像要杀人，她的木头面具丑得惊心动魄，她在他身上留了追踪术，他还回了一个戮神崖，往后他们谁也不欠谁。
但他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遗憾。
“传言说枯玄阁的人都带着奇丑无比的面具，但面具之下是绝美容颜吗，早知道应该先看看她长什么样。”他说，随即摇了摇头，将这念头甩开，继续朝南走去。
他要去找那棵流苏树，至于那个女人，她会爬上来的，他有种直觉，她不是会死在戮神崖里的人。
可能要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