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苏木栩将昏迷的弟子靠在山壁上,自己半蹲在石台边缘,侧耳听着头顶的动静。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在崖壁上方来回奔走,火把的光亮偶尔扫过崖边,却没有往下探,他们暂时还没搜到这片凸出的石台。
护山大阵已经全面开启,灵力的涟漪一波接一波扫过山体,苏木栩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正从四面八方收拢,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
必须在大阵彻底封锁之前离开。
她低头看向脚边昏迷的人。
方才那短暂的交手,让她对这个年轻弟子有了全新的判断,能在无意识间触发护体灵力,根基之深厚在落云宗年轻一辈中恐怕屈指可数。
而他醒着时那副散漫茫然的模样,与体内那股精纯灵力的反差,让她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一个修为不低的弟子,半夜三更独自一人跑到后山,见到陌生人第一反应不是戒备,而且在与交手中还会分心。
苏木栩抬手捏住他的下颌,指尖透出一缕极细的青色灵光,探入他的经络。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灵识沿着他的经脉游走,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眉梢微挑,他体内的灵力极为浑厚精纯,丹田处一团温润的清光缓缓旋转,稳定得毫无波澜。
这具身体的根基之好,在年轻一辈修士中堪称翘楚,可他方才表现出来的那点本事,与这身修为完全不成比例。
是藏拙,还是单纯的缺乏实战经验?
她收回灵识,指尖在他颈侧的穴位上一拂,注入一缕木系灵气,这灵气温和地刺激着他的神庭穴,足以让他从昏迷中苏醒,却不至于立刻恢复行动能力。
弟子的睫毛颤了颤,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先是迷茫地眨了眨,随即瞳孔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带这个木头做的奇丑的面具,那双窟窿眼里面倒映着他的身影。
唯一不同的是,他感觉自己能从眼前人身上闻到一股有些熟悉的淡淡香味,像是空山落雪后的枯木香,不浓不腻。
是熟人吗?可他不记得有谁身上的味道是这样的。
“醒了。”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沈寻棠想动,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瘫软的手脚,又抬头看了看她,露出一个十分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困惑,有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但唯独没有恐惧。
“你之前那一下…”他开口,声音沙哑:“打在哪个穴位上的?我方才运了三次气都没冲开,手法很特别。”
苏木栩沉默了一息。
她审过很多人,有人嘴硬,有人求饶,有人试图谈判,有人在恐惧中语无伦次,但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四肢动弹不得的人质,第一句话居然是在探讨她用了什么穴位……
她没见过这种人。
“少废话。”她单膝点地,凭空出现的短刃横在他的颈间,刀锋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缩了一下,但仅仅是缩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那种过分坦然的神色。
“我问,你答,你若是迟疑一息,我便废了你这一身修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很是轻松,像是普通一件寻常的小事。
沈寻棠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后山禁境,在哪里。”
她的问题简洁直接。
沈寻棠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片刻才消化这个问题,然后他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表情:“禁境?”
“不要装糊涂。”
“我没有装糊涂。”他诚恳地说:“后山确实有禁境没错,但那是宗主和几位长老才知道的地方,我只是一个普通弟子,连禁境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你要是真想找禁境,劫持我真的没什么用。”
苏木栩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丝毫闪烁,呼吸平稳,心跳的频率也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撒谎时的生理波动。
要么他说的是实话,要么他的心理素质好到了令人警惕的程度。
“一个普通弟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半夜独自前往后山,遇到袭击时护体灵力自动触发,根基深厚到能隔开我的第二击,你管这叫普通?”
沈寻棠沉默了一瞬,才恍然大悟的说道:“原来那是后山啊!”
苏木栩:?
“你误会了,我半夜去后山不是为了什么禁境。”他说:“我是想出宗,结果迷路了。”
“迷路?”
“对。”他坦然承认,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抓到偷吃的小孩,有几分心虚,却并不狼狈:“我是新来的弟子,对宗门并不是很熟悉,还在摸索阶段。”
苏木栩凝视着他,忽然轻笑一声,刀锋往下一压,逼退了他分毫:“你是觉得我很好骗?”
沈寻棠听着那声轻笑,没什么感觉,而是说道:“我骗你干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
话音刚落,沈寻棠感觉到脖颈上的锋利骤然离开,还未松一口气就看到了苏木栩手中的白玉令牌,先是一愣,然后慌张的抬头看向自己如今空空如也的腰间。
“这个材质的令牌,想必是亲传弟子才会拥有,如今,你还不肯说出你的身份吗?”
沈寻棠盯着那个面具上的两个窟窿洞,脖颈上重新迎来了熟悉的感觉,死亡的威胁直挺挺的摆在他面前。
在苏木栩少的可怜耐心下,沈寻棠终于开口:“我确实骗了你,但我只骗了你一件事。”
“说。”
“我确实是第一次来落云宗,对这里不是很熟悉,因为我师尊也就是宗主的师兄,今日刚带着我回来认祖归宗。”
落云宗宗主的师兄,不是传闻和道侣游历天下,无大事不回宗吗。
像是察觉到了苏木栩的疑惑,沈寻棠解释:“是我师傅回凡界忙事情去了,师尊一个人带着我觉得有些无聊,便带着我回宗门认祖。”
“师傅?”
“就是我师尊的道侣。”
“神弓。”
苏木栩对他们宗门的称呼表示不感兴趣,所以她换了一个问题:“落云宗的神弓,现在何处。”
沈寻棠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意外,那种意外像是一个早已落定的结论忽然被人推翻,他怔了一下才说:“神弓?”
“不要重复我的话。”
“不是?”他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像是某个他关心的点被触动了:“你来找神弓?那把弓不是在几百年前就丢了吗?”
“丢了?”
“早就丢了。”沈寻棠说得很肯定:“这件事在落云宗不是什么秘密,百年前神魔大战之后,神弓便下落不明,宗主这些年一直在找,翻遍了各处都没找到,你若不信,可以随便抓个落云宗弟子去问。”
他的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眼神里没有任何躲避的痕迹。
苏木栩沉默着,手中的刀纹丝不动,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神弓早已丢失。
可阁主给她的情报是,神弓藏在落云宗禁境,需要她潜入夺取,她花了三个月时间准备,今天翻遍了落云宗后山每一寸土地,打晕了这个行踪不定的弟子,触发了护山大阵,差点被整个宗门围剿。
而神弓根本就不在落云宗。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刺入她的后颈,冰凉而尖锐,但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枯玄阁的情报系统极少出错,阁主也不会拿假消息骗她,所以很显然是眼前这个人在撒谎。
“证明。”
“证明?”沈寻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这种事怎么证明?弓丢了几百年,我又不能凭空变出来给你看,不过你真想确认的话,可以去找宗门的典籍记载,神弓失落的记录在《落云纪年》里有明确记载,你既然是来盗弓的,总该比我知道得多才对。”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不是挑衅,更像是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她。
苏木栩听出来了。
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的名字。”
“沈寻棠。”他倒是答得爽快:“落云宗宗主师兄的唯一弟子,你可以叫我……”
“沈寻棠。”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情绪:“你出宗是出去干什么。”
沈寻棠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间很短,不过两息,但那两息里,他眼底的神色变了,从方才的坦然散漫,缓缓沉下去,沉到了一个更深的,不为人知的地方。
“我要去找一棵树。”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没有了插科打诨的随意,也没有了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紧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忽然被一个陌生人撬开了锁。
“一棵树。”苏木栩皱眉重复。
“是流苏树。”沈寻棠看着她,月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认真:“从小到大,我反复做一个梦,梦里有一棵流苏树,开满了白花,长在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每次梦醒,我都觉得它在等着我去找它。”
苏木栩没有回应,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破绽,但他的这番话,让她心底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流苏树。
“荒唐。”她低声说,语气冷硬,像是在评判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是吧,我也觉得荒唐。”沈寻棠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可每次想放下的时候,它就又出现了,所以我想着,趁这次溜出去,往南找一找,听说南边有座山上有一片野流苏林,也许就是那里。”
苏木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觉得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他那番话触动了什么深埋在体内的东西,但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她稳稳地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拎着他的衣领将他半拖起来。
“你方才说的这些话,若有半句虚言”
“你会废了我的修为。”沈寻棠替她说完了后半句:“我记得的,不用再提醒一遍。”
苏木栩没有理他。
她押着他走向石台的另一侧,在崖壁上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缝隙,那是她之前探查时发现的,石台背靠的山壁其实并不完整,有一道天然裂隙,通向山体内部的暗河。
她将灵力沿着裂隙探入,片刻后确定了走向,回头看了一眼沈寻棠。
“我现在要带你从这里离开,不要出声。”
“从这里?”沈寻棠打量着那道裂缝,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这会不会太挤了点?”
苏木栩没有给他发表意见的机会,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推向裂隙入口,沈寻棠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勉强侧身挤了进去,石壁冰凉粗糙,蹭过他的肩膀和后背。
“你们枯玄阁的人都这么不讲究吗?”他在黑暗中闷声道。
身后陷入了一片沉默。
沈寻棠走了几步,没听见她的回应,正要回头,冰冷的刀锋重新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你方才…”苏木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缓慢而危险:“说枯玄阁。”
沈寻棠的脚步僵住了。
“嗯。”他只是安静了一下,然后承认了,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方才是故意试探,你的穴位手法带着草木灵气,出手习惯偏向暗杀而非正面交锋,问起话来干脆利落不绕弯子,尤其是你那个奇丑的木头面具,整个修仙界能有这种风格的刺客,只有枯玄阁一家。”
黑暗中,苏木栩没有说话。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枯玄阁的。”她问,声音冷得像刀刃上的寒光。
“从一开始。”沈寻棠说:“你打我的第一下,我就知道了。”
身后安静了片刻。
“那你方才”
“方才那些话。”沈寻棠打断她:“都是真的,神弓确实丢了,我说的没有一个字是假的,还有我梦里的那棵树……”
她刀锋压得更近,他已能感觉到刀刃在皮肤上印出的那一道细细的凉意,他没有躲,只是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过你动手之前记得想清楚,我现在是你离开落云宗唯一的筹码。”
就在这时,裂隙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有人在凿击崖壁。
声音从高处一层层传下来,越来越近,追兵终于开始搜索崖壁了,碎石从裂隙入口簌簌落下。
苏木栩收回刀刃,一把拽住沈寻棠的衣领,将他往裂隙深处拖去,沈寻棠被她拽得重心不稳,整个人几乎是被拎着往下跌撞,却还不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左边有个岔口,往左。”
苏木栩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
她伸手在左边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处空洞,侧身闪入,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穴,入口极窄,内部却勉强容得下两人蜷缩,她将沈寻棠推进去,自己紧随其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追兵的灵识扫过头顶,距离极近,近到她能听见有人在裂隙入口处说话。
“这下面有道缝,搜不搜?”
“先封住崖底,等天明再来探。”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木栩侧过头,与沈寻棠四目相对,黑暗中他的眼睛依旧亮得出奇,映着不知从哪里折射进来的一缕月光。
“你方才说”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是我离开落云宗唯一的筹码。”
“是。”
“你觉得你值多少。”
沈寻棠想了想,认真答道:“够你活着走出这片山。”
他没有危言耸听,也没有趁势谈条件,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狭窄的岩穴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神色坦然而笃定,像是已经看穿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苏木栩盯着他看了片刻,偏过头,不去理会。
她捻出一缕极细的追踪灵丝,无声地按进了他的肩窝。
他没有察觉。
崖底的暗河在黑暗中轰鸣,水声如雷,裂隙深处,两个人沉默着,各自盘算着天一亮就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