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切实际

晴朗天气的微风刮进白花纹样的铁艺窗口,四楼的普通疗养病房离草坪活动区还不够高,下方的嘈杂声音影响到床上昏睡的樊易。

他无意识皱起稀松眼睫,面部的瘀伤也被带上痛意。

青紫之上还有不忍直视的血口,经过一夜的救治才被处理干净,不至于太触目惊心。

床边候着的保镖闻声朝床面看去。

处在梦境中的樊易好像处在巨大痛苦里,身体也开始挣扎起来。

“蓓宁姐快逃……”

口齿模糊,旁人根本不明白他在叫着谁的名字。

看人有醒来的迹象,尽职的保镖率先反应过来跑出房间呼叫医护。

“不要!!”,樊易倏尔睁眼,掌心撕扯着洁白被面,烧在眼前的大火和焦尸变成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从可怕梦魇脱身后,现实的疼痛对他谈不上存在。

头部被包裹得密不透风,就连左眼也被波及,樊易很快便想起自己为什么躺在这处看着就像疗养病房的地方。

他试图控制抬起左手,去触碰剧痛的额角。但手部状态比他预料的还差,不足以让他短时间内像个正常人。

“没妈的东西……”,樊易唾骂着,并不在意这样形容江京槐是种伤口揭开的恶毒,也忘记了自己的孤儿出身。

被送进来的昨夜,十九岁还能称作孩子的人只留半口气吊着,就连被叫进来检查的医护人员都暗叹于年轻体质的恢复能力如此强大。

樊易还能正常使用的右手突然慌张的扒起脖子下的东西,那是一条用蜜蜡滴成的人工花珀,蛋面把褪色的雏菊干花包裹。

他从六岁保存到十五岁,干花的储存不难,只是在十六岁才敢滴成花珀永久留存。

“樊总,江董事长让您醒来后马上去见他。”,一旁的声音让樊易从短暂的美好回忆里抬起头。

刚刚还沉浸在往日里的少年放下失而复得的纯真笑意,正起脸色:“知道了,现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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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艳丽的彩花鱼尾裙勾出垂涎臀线,扯出大红丝绒唇角的女人笑得谄媚,在床边俯身作态,正捏着指头往床上躺得舒服的江元生嘴里喂下一颗水润紫葡萄。

坐在轮椅上的樊易在来这片独立疗养区域时,想过许多会让江元生身体急转直下的原因,这都让他感到忧心忡忡。

毕竟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江元生住进疗养院的情况,不用想也知道,是江京槐的手笔。

印象里的干爹,樊易总是崇敬的,风光无限、叱咤风云。

“元叔。”,樊易埋头问好,带着孩子对长辈的尊敬意味。

看见那搓金色发丝,江元生扯出老嗓:“不像样。”

手里拿着果碗的裘玉也斜了一眼,站直身体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她打量着房间中央的小屁孩,摇头调侃:“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叛逆,头发好难看。”

樊易没拿正眼看她,张口暗讽:“裘老板心挺大,管天管地管好你的皮条生意,我你管得着?”

讽刺的称呼配上裘玉堆叠在领口的不限量珠宝,谁都听得出来这其中的看不上。

“你!!”,一句话就被挑衅到的裘玉举起尖甲,如果不是江元生在场,她真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樊易长长教训,怪不得江京槐和他从不对付。

她嗓音放软,晃着肩膀朝江元生求理:“元生,你看看他怎么对我说话的!”

“我跟他有话要说,你出去。”,江元生转头就开口撵人的语气直接,更让裘玉尴尬。

不太甘心的女人踩着漆皮高跟鞋路过时,白眼翻上了天,用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量抛下一句:“怪不得被抛弃,没爹妈。”

抓在轮椅扶手的手面骤然绷紧,谁都知道樊易不属于江家。

“说,江京槐打你的原因。”,开门见山的质问声跳过樊易回来的理由,只想知道亲生儿子突然暴怒的原因,总是有原因的,反正都会归结到樊易的身上。

少年的眉目又皱起,很快便松开,唇角轻扯:“闹了矛盾。”

江元生快速笑出一道声音,声音快而充满否定。

两年不见的小男孩,自以为是起来。

“跟我儿子作对,我白养你了。”,江元生吐出长叹,惯用的失望语气。

樊易盯着自己包裹成石膏块的小腿,那里感受不到任何知觉、痛觉。他又缓慢抬起眼睛,看清床上躺着的人的伤情。

“元叔,既然是你亲儿子,不是该好好管教吗。”

这通带有冒犯的话,以前的樊易绝对不敢挂在嘴边。

只是他现在看到江元生同样的负伤,自己被忽视的残腿,才一下将心中的不忿说了出口。

一鼓作气,樊易咬紧牙再次开口:“元叔,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江京槐是怎么挑衅你威严的。”

他抬起右手手臂,手指指向身后的巨屏投影。

上边是成篇的新闻报道,标题赫然写着:豪门夫妇疑似婚变,江姓爱心企业家陷入教唆杀害前妻的疑云。

从进来房间看到明晃晃投影的那一刻,樊易就彻底攒够了开口的胆量。

他清楚,江元生叫自己来不是一次打架斗殴。

“不是闹矛盾,是我捅到江京槐的心肝了。”,樊易终于摆正眼睛,表情略显得意,有了能和他尊敬的长辈正身说话的底气。

半躺的人扬起眉弓,灰白在这几天的疗养里争先恐后冒在染黑的眉色下。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江元生前话不说满,算一种放任,也在给樊易留动手的空间。

但他同时也是个极具商人思维的教唆者,该交换的报酬只有给充足了才能让樊易为他全力付出。

“江蓓宁。”,樊易毫不犹豫,目光闪过兴奋的光芒。

眼看着应该卧床不起的人突然下地慢步走来,樊易也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与急躁。

就像从前看到江京槐被教训的那样,一道重而凶猛的巴掌袭来,完全不是处在休养阶段的病人该有的力气。

樊易听见耳廓由外而内传进嗡声,尽管如此,他也只是沉默的承受这应该的警告。

打下一掌似乎还不能体现江家主人的震慑力,江元生掰过起樊易的头部,又呼上两道力大声呵斥:“短短两年,就忘了江家把你赶走的原因!”

-

整面玻璃熔出来的椭圆长桌坐满升玺天合的董事会成员,他们摸着鎏金的木头把手,这些四十五十的大肚男人倚靠在商务椅背全然一副提防姿态在交头接耳。

低声窃语如蚊虫般响在这间顶层会议厅,面对悍然坐到主位上的江京槐,他们也不敢大声违抗,哪怕是个年轻上许多的小辈。

“江总啊,是江董事长让你过来的吗?”

一个老董事被推出来当出头鸟,他们今天之所以来集团是想让江元生对最近的传闻做个解释。

虽然大部分新闻都被撤下,但升玺天合在股市仍受到了不小震动,社会声誉也出现了污点。甚至还有几个董事被警察局上门询问了有关升玺天合早期业务工作的相关情况,倘若集团董事长不能给出回应,集团内部的员工之间会率先出现负面心态。

“他过不来了,我来跟各位董事谈。”,江京槐没有过多解释前半句,只是双手交握放到桌面上,随声出现的是硕大电子显示屏上的图像。

范数在那摁着遥控器,私人派对的交乱,偏僻别墅的多人出入,隐蔽包间的政界密谈,离奇失踪、死亡的当事人,足足几十个场景都在展示着主人公江元生的日常。

这个董事长,远不是外界眼里那个善心大发、社会标杆的超知名企业家,更不是爱妻爱家、体贴入微的好丈夫。

会议厅的骚乱随着一张张照片的曝光终于达到了顶峰:“胡闹!”

“京槐,他怎么说也是你爸爸,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满头灰发的董事从座位站起,阻止着这出大义灭亲的闹剧。

“齐董别开玩笑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犯。”

所有人因此安静下来,因这一称呼的确有理有据而放大内心的猜测。

他们不懂江京槐要做什么,只能又把头转回大屏幕上。

“舆论已经在发酵,针对升玺天合的调查组正式成立,这名罪犯真的合适做集团的董事长吗。”

江京槐的声音回荡在呆愣的众人间,暗示着升玺天合这样一个深根巨树倘若执意保全江元生的后果。

只要过半数,江元生可以从董事长的位置上下去,这也是江京槐的目的。

会议结束的很快,只是几句话,在顶层的水面上掀起滔天巨浪。

“各位董事,谨慎考虑。”

两人一前一后从会议厅离开,范数跟着江京槐走进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赤黑双开门关紧后确保了声音不会泄露。

“江总,疗养院那边,江董事长把樊易叫去谈了很久。”,范数如实汇报着。

坐在转椅的人将椅背转向后侧,看着范数略显惊讶:“我应该把他俩打成植物人的。”

江京槐多少猜得到俩人谈了什么,无非是针对自己的围猎。

“可怜,被江元生利用到死都未必能清醒过来。”,江京槐不想再干涉樊易的命运,鼻梁上的镜架被他拿掉:“盯紧他们。”

“好的江总。”

“还有一件事,严粤雅小姐那边答复会跟进影牍和千镜的合作,随时都可以替您出面解决。”

“好。”

汇报完毕,范数随即点头离开这里。

杜腾在昨晚给自己打来电话,说棠珞情绪很不对,连夜飞回州域区的同时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甚至也不允许张末跟着。

“她,闹着说不需要江总您的…施舍。”

狠皱的眉头无论男人怎么用力揉都疼的发紧,江京槐感到眼尾一凉,随即抬手拂去那颗无力的泪滴后,成线的泪液止不住的静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

林则的专用手机拨不通棠洛的电话,他必须回去州域区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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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风格的房内到处是奶油白色调,高床上睡着的人抽动起手指,强烈的甜香薰醒了江蓓宁。

入目的金框油画悬挂在单面墙壁,白色与粉色为主调,画上的少女身穿宫廷贵族服饰,波浪裙摆占据整面画幅。

大脑还茫然着的她被突然的声音惊坐而起。

“醒了吗,蓓宁姐。”

这样的称呼只有一个人还在叫。

江蓓宁看到房间里另一个人时,身体也开始朝床头处撤退抵靠。

澄澈的眸子躲在膝盖后边,她把自己圈抱起来,寻求被绑来这里后的安全感。

樊易只是坐在轮椅上,都还没靠近,在看见她表露出来的不信任时,那张充满希翼的脸色忽然黯淡。

“这里很安全。”,他在降低她的恐惧。

但江蓓宁断然不信,她想起了自己是被强行带走的,一伙人冲进江家庄园,声称江董事长要送她去个地方。

她不愿意,被打晕过去。

再醒来看到樊易时,一切更为不安。

妈妈说樊易是个疯子,虽然没有什么征兆,但也因此被送出了江家。

“把我送回家。”,江蓓宁忽然拿出大11岁的姐姐气场,仰起脖子命令。

她凭什么害怕,自己是江家的亲女儿,还能被樊易困在这里不成。

光着脚走下床的人直奔房门,一把拉开后竟无人值守。

樊易听着人着急忙慌跑下楼梯的声音,又听见人大闹大喊的声音。

没一会,江蓓宁被重新送回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

“樊易,你到底要做什么!”,江蓓宁气得脸色都涨红了,蹬着脚走回他面前质问。

“蓓……”

“我明天还有工作,没时间陪你玩,等我闲下来了,你再来找……”

江蓓宁先是打断樊易的说话,又像小时候哄小孩那样试图让樊易听进去,最后被他从脖子里掏出来一条花珀的动作刹停话尾。

她不懂,樊易的举动含义。

“还记得吗,蓓宁姐,这是你当初摘来哄我的,野雏菊。”,少年珍视的抚摸起那颗花珀,眼神亮晶晶看着她。

“不记得。”

女人决绝的否定如一把火刀,划烂焚烧着樊易的暗恋心事簿。

“江蓓宁,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怕我记得?”,樊易冷笑着把花珀放回脖子下。

他伸出长手粗暴揽下眼球里的曼妙身形,腿上的女人因为惊恐而剧烈挣扎。

“元叔打了我一巴掌,但我不生气,只要我能和你在一起,只要我能像江京槐那样被元叔用心教导,我总会变得有用的。”,樊易将下巴搁在喜欢的人肩头,右手死死不放。

江蓓宁尖叫起来,不知道向来乖巧的樊易为什么变成这样,她无助地哭,害怕真的被男性的蛮力伤害。

她的肢体防御动作无意识的攻击着樊易身上的伤处,感受到强拥自己的人在吃痛时,江蓓宁奋力跳脱了他的怀抱。

“你疯了!”

身上的衣领产生歪斜,江蓓宁抽泣着整理。

她不蠢,刚刚樊易的话就已经让她明白,自己被亲生父亲用来当作交换了。

对江元生寒心之余,江蓓宁还有对樊易的震惊。

这个消失两年的孩子再回来不懂为江元生做了什么,竟然对自己还有了男女情感。

“你残了一条腿还不够,还想让我哥再打死你?”,江蓓宁不擅长恐吓,只是故作镇定的搬出最后救兵,她不信樊易真敢把自己囚禁着。

“两年前又不是没死过。”

樊易咬着牙唇费力站起,身上的衣服是方便换药的宽松款式。

他抓起江蓓宁的一只手,逼她摸进左肋的位置。

中断的骨感让原本还奋力挣脱的手变得迟钝最后一动不动。

江蓓宁开始凌乱,脑中变得跟浆糊一样竭力回想两年前樊易消失那晚的种种。

那不就是一个自己喝醉被樊易带回家的晚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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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黑发顺毛的少年小心翼翼回复江蓓宁的醉酒呼唤,花边高枕上的睡颜柔软可爱,堆在一侧的脸颊肉很像十七岁来安慰自己的那个江蓓宁,温暖和煦的唇线永远留在樊易的脑海里。

自此每年每年都在加深。

他是个被江家带回来的孤儿,平时不住在庄园主楼,但樊易很知足,至少是个家。

寄人篱下的敏感自卑导致樊易到江家第二天就学会看眼色,拘于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明白大人的表情不是真的喜欢自己,而是一种习惯,对外来人的客气礼貌。

采摘一朵雏菊塞进自己手里的江蓓宁出现的突然,那朵白色花瓣中间夹着的黄色花蕊刺眼明亮,就像她释放的笑容,是友好的信号。

“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

“昨天我在学校,没能跟你介绍自己,我叫江蓓宁,你可以叫我蓓宁姐姐。”

“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开朗抒怀的笑声让樊易短暂看到了乌云后的太阳弧光。

直到江蓓宁谈恋爱,他从陌生的男人怀里找回的她。

樊易原本要等自己十八岁了再跟姐姐说。

但他等不了了,只是很难过,并且有些惊慌。

“是…小易弟弟。”,和男友度过纪念日的江蓓宁喝得一塌糊涂,仅凭眼前的五官虚影认人。

樊易很好认,麦黄色的皮肤,长长的单眼皮,又尖又高的鼻子,总是抿紧的下嘴唇,面中的浅痣,还有不敢看人的眼睛总飘忽不定。

从小她带着长大的好弟弟,江蓓宁已经把樊易的脸记到亲情血脉流动里。

“不是。”

他在江蓓宁闭上眼酣睡后,刨露可悲的心事。

靠近脸颊的吻没能落下,房门被突然推开。

听说女儿喝醉被带回来而赶到房间的邢彤瞪大平时高傲的利眼,捂紧嘴巴冲来制止。

难得回家的江京槐因为担心妹妹第一次醉酒也回来了,立在门边时不怒自威,眼中涌现不解,甚至失望。

被拖拽到庄园空处的樊易挨了整夜的打,静谧草坪上肉拳响永不止息。

邢彤让专业保镖打死樊易再扔出去,负责监督的江京槐则站了整夜,一言不发。

“选一个国家,然后别再回来。”

天色露白,江京槐瞧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孩子发现时间的可怖。

十七岁,快十八岁,转眼十一年。

江京槐心里想起那场让樊易成为孤儿的大火,觉得樊易不该这么苦。

同样失去过至亲,但自己在和棠珞重逢的欣喜下,也开始用恻隐之心看待别人的苦难。

在邢彤说的“把樊易扔到深山野岭等死”决定之上,他给了樊易一个出国的机会,只要不再出现在江蓓宁身边,和江家彻底断了才不会后悔。

地上不知清醒与否的人最开始没有回答。

等江京槐走远,快走进庄园附近的晨雾缭绕时。

“我不会走的!”

少年气的嗓音一字不断,樊易当时已经被揍断了一根肋骨还能吼出最后的倔强。

第二根是江京槐回来踹断的,他不再留有过往同一屋檐成长的旧情。

只是作为江京槐,江家儿子的角色,用骨头断裂的仇恨踹断樊易对江家的不切实想象。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州域区回归,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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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切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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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恋棠
连载中鎏鸣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