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送走了棠珞,杜腾背对着饭桌上的三人深吸一口气才转身:“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艺人最近状态不太好,说话也有些使脾气了。”
杜腾也第一次见棠珞如此反常,还带了点无理取闹的意思。
但比起揣摩她的内心想法,现在对影牍这个濒临崩溃的公司来说,讨好眼前的资方最重要。
“坐、坐!”,杜腾招呼着三人重新坐下,自己接替过张末的任务开始逐杯斟满。
他率先端起杯子准备再次活络气氛,不料远处的屏风后像是知道杜腾接下来要说的话,兀然开口打断:“杜总,想签这部戏可不是说一两句好话这么简单。”
这声音因为距离不甚清晰,传进杜腾酒涨的脑袋里都变成了天外来音,嗡嗡响。
“什么?”,他下意识反问着对方。
没想到屏风后真有人,杜腾想起棠珞刚才的巨大反应,她头脑敏锐,反而是自己太过激了。
等人走到饭桌周围时,杜腾搓开眼前的模糊,定眼辨认。
但可惜,他不认识这位幕后人物。
“樊易,很高兴能与杜总谈合作。”
一个看着就少年的面孔,还有稚气的模样。头上的白金色发堆抓得太潮流,接近眉尾的位置还斜铲出了一条眉缝,两边耳垂上的黑旧克罗心透露股混不吝的态度。
杜腾第一印象就觉得轻浮,而且不像个该尊敬的合作伙伴。
来之前他跟同行打听过千镜,这个成立不到两年的新公司却参与和主导了不少的影视项目的制作,虽说都没什么水花,但投资额庞大,十足的豪。
最著名的就是一年前全国粉丝都呼吁下架的那部国际巨制电影,经历几个月的宣发,走进电影院才发现被骗的钱都追不回来。
将近三小时的片长全是尿点,特效一塌糊涂,剧情狗屎不如,更浪费了几十个大牌面孔。
杜腾看着这位小总伸出来的手,没有马上回握,眼里带着看小孩子胡闹意味。
直到吴导演屁颠屁颠跑过来抓紧握上那双手,杜腾才多信了几分眼前樊易的身份。
樊易,千镜影视的副总,主要负责影视资源的合作沟通,在这同行千万家的圈子里,只有传闻,没有真人露脸过。
之前杜腾也不认识,但问了许多同行都说这个樊易脾气乖张,喜欢戏弄合作对手,就仗着千镜的神秘不可测到处得罪人。
“樊…总?”,杜腾试探地叫了对方一声,迟疑的手部动作更显得他并不信任这位合作伙伴。
樊易突然捂嘴嘻笑着走开,把在场所有人弄得一头雾水。
身着红色皮衣的男子独自在那笑得直不起腰,过了一会,杜腾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嘲笑了,而且是恶意的一阵阵笑声,其余三个人也开始笑,尽管他们在干笑,奉承着笑。
“你就是影牍的杜腾?”,樊易抹着眼角走回来直指杜腾。
一旁的吴导演连忙点头,开始引荐起杜腾,说到一半被硬生生打趴到椅子上。
“啊!!!”
两名女性尖叫着去扶半挂在椅子上的人,杜腾见状往后退了两步。
场面又乱作一团,包间内的矜贵优雅在毫无道理的暴力下显得荒唐与讽刺。
而把暴力视作习以为常的樊易只是甩了甩手掌,不耐烦的啧啧摇头:“我让他自己回答,你吵得要死知不知道!”
少爷脾气吼起来的声音像犯病的恶犬,听得人一阵惊悚。
果然是脾气乖张,还惹不起。
杜腾赶忙换上最擅长的商人面具,两步并作一步走上去模仿吴导的双手握姿态点头哈腰着。
“樊总您好,我是影牍的杜腾,很荣幸能够跟您见面。”
他的右肩膀一沉,差点被摁着跪到地上,杜腾还是咬着牙根用劲才没双膝下跪,变成吃力的单腿支撑。
樊易打量着年纪大他一倍都不止的男人,现在却对他一个小辈恭维着,樊易眼里短暂闪过被高捧的畅快。
“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刚刚我以为是个结巴呢。”
原来是自己第一声的“樊总”惹到了樊易,杜腾脖子后开始冒汗。还好自己没有把内心想法趁着酒醉都说出来,不然被打到椅子上的就不是吴导演了。
“是、是,还请樊总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让咱们的合作受到影响才是。”
说到合作,樊易吹起口哨点头,拿开了杜腾肩膀上的手掌。
“是啊,我们千镜这次给出的剧本多少人想抢都没机会,你说棠小姐多幸运呐。”
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的樊易把两条瘦长的腿径直搭上饭桌,谁都不敢再坐下了,都低头站在两旁,唯唯诺诺的。
看见樊易转过来的眼白,其中一个女编剧手忙脚乱去掏合同书,双手递上樊易面前。
“要签吗,杜总。”,樊易转手把合同给到杜腾那里。
其实在樊易没出现以前,杜腾就已经倾向于选择这次的合作了。
一是棠珞现在黑料缠身,已经到了绝路。二是影牍脱离升玺天合的资助后,没有后续动力能为棠珞力挽狂澜。
但樊易的暴怒又让他产生了犹豫,棠珞的多疑并非不对,在这样的形势下,不能再任人摆布了。
“樊总,感谢您能给我们影牍这次珍贵的合作机会。”
合同书又举高了一些。
樊易对这些抬举的话总是有耐心听的。
“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合同内容,如果……”,杜腾想回去仔细看看再签订,在正常的合作里,这是个小提议,基本也不会被拒绝。
可一阵骂声打断了他后半句提议。
樊易起身抓起桌面上的餐碟朝另一边的人堆扔去。
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杜腾大喊着上去拉架。
场面十分尴尬与诡异,身为千镜的副总在殴打自己的员工,而作为合作方的杜腾却不慎合适的劝架。
他听见樊易粗口辱骂着吴导业务工作差,拍出来的戏免费播都只有死人会看,又眼看樊易扇打着两名女编剧,难听的词汇攻击其写的剧本烂大街不入眼,这才导致影牍不愿意合作。
这招杀鸡儆猴用得十分精明,确实把杜腾吓得半死,直喊着签,马上签。
所以在翻开合同页后,杜腾看到了那串不菲的片酬,打消了所有的疑虑。
绝对的金钱面前,任何古怪都显得那么合理。
-
匀速行驶的车辆朝城区方向开回,张末开车也放不下心,一直朝后视镜观察睡在后排的棠珞。
棠珞在包间前晕倒,把她急得不行,最后还是路过的服务生帮忙送上车的。
顾不得棠珞的飞机,现在必须先去医院检查。
令人心悸的手机铃声突然炸开,张末握紧方向盘的手甩飞了一只。
她赶忙接起,听筒里的杜腾咋咋唬唬:“小珞呢,小珞到家没?!”
张末支支吾吾地开口:“杜总,小珞她…她晕过去了,我现在带着她去医院路上。”
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跟包间里的杜腾寻求帮助,是因为张末知道今晚的工作有多重要,兴许代表着影牍的存亡。
现在杜腾突然打来电话,张末也止不住的心虚,害怕老板责怪自己没有做好助理的工作。
“什么?!”
那头的杜腾果然惊呼起来,张末都能想到他现在肯定气的蹦到天上了。
滔滔不绝的责骂传入她耳朵里,直到另一道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我没事,把电话给我。”
张末惊喜的看见后视镜里的棠珞已经醒来,听话将手机往后递去。
剩下杜腾一人的走廊上全是他此起彼伏的吼音,本来他是想电话找棠珞承认错误的,但人一直没接,打到张末这里才知道人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又没有好好吃饭休息才晕倒的。
杜腾更懊悔,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净帮倒忙的同时又不自觉对张末撒气。
“怎么了,脾气别冲着自己人啊。”,棠珞把手机放了免提,已经隐隐猜到事情结果的她反过来关心起杜腾。
听到棠珞的声音,杜腾刚才炮仗般的嗓子突然静音,失去了为自己辩解的勇气。
共事数年的默契给这通电话留了长久的沉默空间,直到张末也察觉不对,开口打破僵局:“没事的杜总,小珞已经醒了,后边我会照顾好她。”
张末以为杜腾只是担忧棠珞的身体,好不容易接近复出的人,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杜腾,你搞砸了吧。”
棠珞从来没叫过杜腾的全名,之前都是喊杜哥,他们三个人曾经是像家人那样信任彼此。
张末也闭紧嘴巴认真开车,明白事情超出了她能从中缓和的范围。
电话那头传来窝囊的哭声,杜腾扶着墙面哭诉起来,他已经四十出头,还没成家,以为能够先立业。
前两年也一直是这样的,他把一家工作室经营成中大型的影视经纪公司,一切都在正轨上。
影牍不再是那时只捡边角活的小工作室,棠珞也能独当一面了。
棠珞心如死灰,手腕失去力气把手机放到车座上随即朝一旁靠去。
“对不起,小珞,这次我真的对不起你……”
听着重复的道歉词,棠珞拾不起心情回应。
反而是张末也被老板的哭声传染,就好像马上要一起死了,她害怕地问:“怎么了杜总,不要这样磨磨唧唧的好不好!”
为了掩饰哭腔,张末变成了怒吼。
棠珞吸起鼻子,调整情绪开口:“我履行合约就是了,你不用绝望成这样。”
从杜腾的话里,她得知这次没有升玺天合的干预,是掉进了另一个陷阱里。
也得知了所谓的赔偿金和不平等合约内容,变相要去给另一个公司无偿工作。
“但是你别担心小珞,这个事情一定会解决的、一定,我就是要跟你亲口承认我的错。”,杜腾明明哭趴在地面,又忽然像充满了信心,变得积极乐观。
“什么意思?”,棠珞抓起手机,现在才真正的带着情绪说话。
而杜腾死活不说,只是重复着那句:会解决的,一定可以解决。
谁给了他莫大的底气,能够如此绝对,甚至是拍下胸脯的给棠珞答复。
“杜腾!我不需要他的任何人脉又或是金钱,这个事情你已经闯成祸,我认了,但你凭什么不问过我的意见就去找他!!”
血液被怒意翻涌起来,棠珞很久很久没有声嘶力竭般的哭泣喊叫着。
她以为自己只要配合杜腾签下的不公合约,就够了,至少她愿意跟杜腾一起承担后果。
但她真的不情愿让江京槐再插手,甚至是又要和他产生什么联络,这样无止境的情感纠缠背后是一点即燃的希望,这样患得患失的感觉给她带来不小的伤害,已经到了身体心理共同抵触的地步。
所以她在车内失控大哭,掩面哀嚎着。
所担忧的事情被验证后,随之而来的惊恐、焦虑如滚烫铁水漫过她最后的防线,登顶上岸。
就好像她曾经反抗过,误以为自己已经胜利,但却仍在原处徘徊,就连身边的人也要把她推出去,无视她的一切作为。
那边的杜腾还在找借口不是江京槐要帮忙,但任凭他如何解释都像事实,都越来越聒噪扎耳。
棠珞挂断通话,感官变得迟钝,脱力靠在座位上。
想到和江京槐唯一一次的单方面吵架,想到自己那次也是一样的心情。
徒劳无功后,是无尽失落。
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发现,江京槐在他伤情上的隐瞒和独断。
“你所谓的对我好就是让我失去知情权?”
“小珞…”
“那我到底是什么,你让我爱你,又不让我了解你,我不是你选择倾诉的那个人吗。”
“除了爱我以外,你真的不必多做什么。”
棠珞仍记得他说那句话的语气何其伤人与自私。
这之后,她劝自己别问,就只是爱他而已,很容易做到的。
可那并不是问题的被解决,而是她的次次妥协。
爱永不止于美好的一面,它也应该包含彼此不堪的部分。
否则就会失去相爱的基础条件,造成破裂。
-
车库通道掀起轿跑的声浪,之后是刺耳的急刹音。
一身亮色装扮的樊易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又堂而皇之的站在通道上试图让江京槐的亮银轿跑准确撞飞自己。
只可惜,差了点距离,车辆就被紧急刹停。
不知死活且存心挑衅的人仍不让步,双手插进皮衣口袋站得更直。
要找的人自己出现了,江京槐很乐意和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玩玩。
发动机的轰响在蓄足马力,直到确保能将樊易撞成半残,江京槐毫不犹豫踩紧油门。
刺目的灯影伴随着唬人的车速闪来,樊易很满意这量定制轿跑的表现,只是暂时不想残废着跟江京槐斗。
在原定路线上的人,最终选择了跳摔到一旁的空车位躲避。
他滚了几圈,红色皮衣甚至刮上了几道会贬值的伤痕,及其狼狈不堪。
在听到下车声后,樊易也迅速起身。
只是还没等他站稳,一拳到肉的力道再次让他摔飞到车库地面。
在这值守的安保人员识相离开,拉架也得看打人的是谁不是。
“呵…”,樊易疯笑着,捂起迅速肿胀的半脸吐出满口血腥。
口水和血液的混合物被喷吐到江京槐垂下的领带上,他索性扯下脏东西,塞进樊易可能会被打碎全牙的口腔里。
井水不犯河水,江京槐以为樊易再怎么没上过学,再怎么被江元生用暴力带大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俩人没有你来我往的说法,樊易没资格打江元生的亲儿子,他这个干儿子也就只能有挨打的份。
江京槐把血肉模糊的人提起,砸在浅金色的墙壁上警告:“想好好活着,就别当江元生的脏手。”
他第一次见到樊易时,还是个六岁的小孩,被江元生领养到身边时还是黄瘦胆怯的模样。
可十九岁的樊易,已经歪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败类。
江京槐看着一双浸没在污血里的三白眼,知道这样的口头警告毫无作用。樊易对江元生绝对的跟随,不死就会替他达成任何目的。
比如现在的,让江京槐最害怕失去的人率先受到威胁甚至是痛苦,就是江元生的目的。
只不过樊易会完成,不必任何暗示,在樊易得知江元生因为不明原因入住疗养院时,他就像自主接收命令的杀人机器,奔着棠珞去开刃。
膝盖软骨的疼痛传上樊易的眼睛里,他猛然睁大双眼抵抗骨头被踩断的恐惧,面部的表情狰狞出心理上的真实表现。
但他也知道了,棠珞的的确确是可以拿来威胁江京槐的好方法。
“江京槐!!”
被叫回头的人并没有挪开腿下的动作,直到江蓓宁跑来一把拽开了对着一条断腿在施虐的江京槐。
“你疯了是不是!”
原本只是和朋友来吃饭的江蓓宁没料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
踩着樊易的人浑身散发不死不休的执拗,江京槐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旁人眼里正有着谋杀的倾向。
不顾自己会不会被殃及,江蓓宁只想先拉开俩人,至少江京槐不能被樊易这个小疯子利用了。
躺在地上的人如获救星,咧开嘴诡异地看向那道浅粉裙摆,竟扬起与身残带来的痛楚不合时宜的笑脸。
“蓓宁姐…救我…”,樊易撑起一口气,惨兮兮的在地上扒着血爪印。
只是江蓓宁并没有第一时间走过来,拉着江京槐离开了现场。
樊易看着远去的背影,当即降下唇边的笑容,指头刮在瓷亮地面咯吱作响,任伤口愈发严重溃烂。
第几次了?
她总是第一时间可怜她的亲哥哥,然后无视他。
不过没关系,他又不是没被抛弃过,谁都可以扔下他的。
唯独不想江蓓宁也这样。
作者有话说:好冷好冷的冬日来了,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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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