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女与献祭

日子在禁地里缓慢流淌,像拨雪陵永不融化的冰雪,寂静、冰冷,却又在某个角落,悄悄孕育着细微的变化。

闻人影在禁地住下的第七天,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右腿的箭伤在祝安每日的精心照料和神力温养下,愈合速度快得惊人。胸口刀伤虽深,但也已结痂,不再流血。唯有体内的冰魄之力,依旧如一头沉睡的凶兽,在他经脉中蛰伏,随时可能苏醒反噬。

祝安每天来两次,上午一次,傍晚一次。每次都会带来食物、药物,为他检查伤口,输送神力压制冰魄之力。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与闻人影之间也形成了某种默契——她来时,他会安静配合;她走时,他会目送她离开,直到帘子完全落下。

除了治疗,两人很少交谈。闻人影本就不是多话的人,祝安似乎也习惯了沉默。大多数时候,禁地里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和火盆中炭火噼啪的轻响。

直到第十天下午,祝安带来了一本书。

“无聊的话可以看看。”她将一本泛黄的古籍放在小桌上,“是拨雪陵的地方志,记载了这座城的历史和传说。”

闻人影瞥了一眼书封,上面是古怪的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我看不懂。”他实话实说。

祝安愣了下,随即恍然:“抱歉,我忘了你不是拨雪陵的人。”她拿起书,翻开第一页,手指指着上面的文字,“这是拨雪陵的古文,和外界文字不同。我教你吧。”

闻人影本想拒绝。杀手不需要识字,只需要会杀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禁地生活太过枯燥,有个事情打发时间也好。

于是,每天的治疗结束后,祝安会抽出一段时间教闻人影识字。从最简单的字符开始,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她教得很耐心,闻人影学得也很快——杀手需要极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这些能力用在识字上,事半功倍。

“这是‘雪’字。”祝安在纸上写下一个复杂的字符,“拨雪陵的‘雪’。”

闻人影盯着那个字符,忽然问:“拨雪陵为什么终年下雪?”

祝安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沉默片刻,才轻声说:“因为诅咒。”

“诅咒?”

“嗯。”祝安放下笔,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三百二十七年前,拨雪陵还是个四季分明的地方。春天有花,夏天有雨,秋天有果,冬天有雪。但某一代神女违背了与上神的契约,导致上神降下神罚——从此拨雪陵只有冬天,永无春天。”

闻人影挑眉:“什么样的契约?”

祝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变成晶莹的水珠。

“神女与上神的契约,是拨雪陵最大的秘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每一代神女,从出生起就注定要为这座城奉献一切。八岁继位,十八岁……献祭。”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艰难。

闻人影心脏莫名一紧:“献祭?”

“嗯。”祝安转过身,烟灰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雾,“以鲜血维持结界,以魂魄滋养上神残魂,确保拨雪陵永世安宁。一代又一代,从未改变。”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闻人影看见她放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同情?他一个杀手,有什么资格安慰神女?

祝安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神女,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在某个小村庄,种一片苦楝树,春天看花,秋天收果……”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苦楝树。

闻人影记住了这个名字。他从未见过这种树,但听祝安的语气,那似乎是某种象征,象征着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自由和春天。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不再是简单的医者与伤患,也不是单纯的教学者与学生。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结,在寂静的禁地里悄然滋生。

祝安开始跟闻人影讲更多拨雪陵的事。讲城中的居民,讲四季的庆典,讲她童年时偷偷溜出神殿玩耍,被长老责罚。讲她母亲——上一代神女,在她八岁那年献祭,她亲眼看着母亲的血流进祭坛,身体化为光点消散。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祝安坐在火盆边,抱着膝盖,声音飘忽,“她拉着我的手说,安安,不要哭,这是神女的荣耀。可我看见她眼中……有泪。”

闻人影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也从未有人向他倾诉过这样的心事。在影阁,感情是禁忌,软弱是原罪。杀手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只需要完成当下任务。

但此刻,在这个冰封的禁地里,听一个少女讲述她的孤独和悲伤,闻人影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十七年,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工具。

“你呢?”祝安忽然问,“你来拨雪陵之前,是做什么的?”

闻人影沉默。杀手身份不能暴露,但他也不想对祝安撒谎。

“跑江湖的。”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江湖是什么样的?”祝安眼睛微亮,像是孩子听到新奇的故事,“我听长老们说,江湖很危险,到处都是厮杀和阴谋。”

闻人影想了想,说:“江湖……很大,也很小。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情,有人为义。有侠客仗剑行天下,有恶徒杀人越货,也有普通人只想安稳度日。”

“那你呢?你为什么走江湖?”

“为了活着。”闻人影回答得简单直接。

祝安愣住了。她生活在拨雪陵,虽受束缚,但从未真正为“活着”挣扎过。神女生来尊贵,衣食无忧,唯一的代价是十八岁的献祭——但那也是注定的,无需挣扎。

“活着……很难吗?”她轻声问。

闻人影扯了扯嘴角:“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祝安看着他鸦青色的眼眸,那里面深不见底,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痛苦、挣扎、麻木,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两人都沉默了。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依旧。

不知过了多久,祝安轻声说:“闻人影,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么多话的人。”

闻人影抬眼:“为什么?”

“因为我是神女。”祝安苦笑,“神女不能有私人感情,不能有脆弱的一面,必须永远端庄、圣洁、无私。在所有人面前,我都必须扮演完美的神女。只有在这里,在禁地,在你面前……我才能稍微做一会儿祝安。”

只是祝安,不是神女。

闻人影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明明只有十六岁,却要承担整个城池的期望和命运。她的笑容那么明亮,眼神那么清澈,可深处藏着无人能懂的孤独。

和他一样。

他们都是被困在命运牢笼里的人,一个困于杀手的身份,一个困于神女的枷锁。

“以后,”闻人影听到自己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祝安怔怔看着他,烟灰色的眼眸里泛起涟漪。良久,她笑了,那笑容真切了许多:“好。”

从那天起,禁地里的氛围变得不一样了。

祝安来时,除了治疗和教学,还会带一些别的东西——有时是一枝在冰天雪地中顽强绽放的雪梅,有时是一本她喜欢的诗集,有时是偷偷从厨房拿来的糕点。

“尝尝这个,是拨雪陵特制的冰花糕,用雪水和冰莲做的,外面吃不到。”她将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递到闻人影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期待表扬的孩子。

闻人影接过,咬了一口。糕点入口即化,清甜中带着淡淡花香,确实美味。

“怎么样?”祝安期待地问。

“嗯。”闻人影点头,“好吃。”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祝安笑得更开心了。她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个偷吃零食的普通少女。

闻人影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某个冰冷的地方,悄悄融化了。

除了糕点,祝安还会在输送神力时哼歌。旋律古老悠扬,歌词是拨雪陵的古语,闻人影听不懂意思,但觉得很好听。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雪花落在掌心,冰凉又温柔。

“这是什么歌?”一次他问。

“《雪魂谣》。”祝安回答,“是历代神女传唱的祭歌,在献祭仪式上唱给上神听。”

闻人影皱眉:“不要唱这个。”

祝安愣住:“为什么?”

“不吉利。”闻人影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但他就是不想听祝安唱献祭的歌,不想提醒自己,这个笑容明媚的少女,只剩不到两年的生命。

祝安却懂了。她低下头,轻声说:“好,那我不唱了。我唱别的。”

她换了一首轻快的民谣,旋律简单,歌词俏皮。闻人影虽然听不懂,但看她一边唱一边微微晃着脑袋,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闻人影的身体越来越好。冰魄之力在他体内逐渐被驯服,虽然依旧狂暴,但至少不会随时反噬。他甚至开始能引导一丝冰魄之力在指尖凝聚,凝出薄薄的冰霜。

“你的适应速度很快。”祝安检查后惊讶地说,“照这个速度,或许不用一年,你就能初步控制冰魄之力。”

闻人影看着指尖晶莹的冰霜,心中却没有喜悦。控制冰魄之力有什么用?他依然被困在禁地,依然是个没有内力的废人,依然……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是的,他想保护祝安。

这个念头不知何时生根发芽,等他意识到时,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他想带她离开拨雪陵,离开这个囚禁她的牢笼,去看真正的春天,去看苦楝花开。

但他现在做不到。

力量,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我想学武功。”一天傍晚,闻人影忽然说。

祝安正在为他包扎伤口,闻言抬头:“武功?你不是江湖人吗?应该会武功吧?”

“内力没了。”闻人影简单解释,“需要重新练。你有适合的功法吗?”

祝安想了想:“拨雪陵的武学不适合外人。不过禁地里有一些古籍,记载了上古时期的修炼法门,或许对你有用。我明天带过来。”

第二天,祝安果然带来几本古籍。书页泛黄脆弱,文字古老晦涩,但祝安一一为他翻译讲解。

闻人影发现,这些古籍记载的修炼法门与江湖上常见的武功截然不同。它们不重招式,不重内力积累,而是强调与天地自然的沟通,引自然之力入体,化为己用。

其中有一门《冰魄诀》,与闻人影体内的冰魄之力隐隐呼应。他按照法门尝试修炼,果然事半功倍。冰魄之力不再狂暴冲撞,而是顺着特定经脉缓缓流动,每运转一周天,就温顺一分。

“这门功法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祝安惊讶道,“古籍记载,《冰魄诀》是上古冰神所创,只有身负冰魄之力的人才能修炼。三百年来,从未有人练成过。”

闻人影没有回应,专心修炼。他能感觉到,每运转一次《冰魄诀》,自己对冰魄之力的掌控就强一分。照这个速度,或许真能在一年内初步掌控这股力量。

除了修炼,闻人影也开始在禁地里走动。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冰塔所在的庭院和周围几间厢房,再远就不敢去了——祝安警告过他,禁地深处有古老禁制,擅闯者死。

庭院很大,中央的冰塔高耸入云。闻人影仰头望去,塔身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美得如梦似幻。但靠近时,能感觉到塔身散发出的冰冷威压,那是属于上古神祇的威严。

冰塔周围散落的那些闪光碎片,闻人影捡起一片仔细看。那是某种水晶,内部有液体流动,触手冰凉。祝安说,这是“冰魄碎片”,是冰魄剑断裂时崩飞的残片,蕴含微弱的冰魄之力。

“你可以试着吸收里面的力量。”祝安建议,“但要小心,一次不能吸收太多,否则身体承受不住。”

闻人影照做了。他握着一片冰魄碎片,运转《冰魄诀》,碎片中的力量如涓涓细流般流入体内,与原有的冰魄之力融合。过程很顺利,没有反噬,没有痛苦。

“你的身体……真的很适合冰魄之力。”祝安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天生就该拥有它。”

闻人影不置可否。他从不相信“天生”这种说法。在影阁,师父说杀手是后天打造的,用血与痛打磨出来的利刃。如果他现在适合冰魄之力,那也是因为身体在濒死时被强行改造,与“天生”无关。

但有一点祝安说得对——他与冰魄之力之间的契合度越来越高。修炼《冰魄诀》两个月后,他已经能在掌心凝出一把完整的冰刃,虽然维持时间不长,但锋利程度不亚于精钢打造的刀剑。

“试试?”闻人影将冰刃递给祝安。

祝安接过,仔细端详。冰刃通体透明,刀刃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幽幽蓝光。她轻轻一挥,冰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很厉害。”她由衷赞叹,“比拨雪陵守卫的制式武器还锋利。”

闻人影却皱眉:“还不够。”

“什么不够?”

“力量不够。”闻人影握紧拳头,“现在的我,依然太弱。”

祝安看着他,欲言又止。她能感觉到闻人影心中压抑的焦躁和紧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逼着他变强,再变强。

但她没有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她尊重他的沉默。

时间进入第三个月。拨雪陵的冬天依旧漫长,雪花似乎永远不会停。但禁地里,两个年轻人的心,却在冰天雪地中悄悄靠近。

一天夜里,闻人影在修炼时出了岔子。

他急于求成,一次性吸收了三片冰魄碎片的力量,导致体内冰魄之力暴走。寒气从经脉中溢出,在体表凝结成冰霜,整个人瞬间被冰封,只剩眼睛还能转动。

“闻人影!”祝安刚好来送药,见状大惊。她冲到闻人影身边,双手按在他胸口,神力源源不断涌入。

但这次冰魄之力的反噬太强,祝安的神力如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压制。她的神力迅速消耗,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停下……”闻人影艰难开口,声音从冰层中传出,模糊不清,“你会……耗尽神力……”

祝安咬牙:“不行!你会死的!”

她加大了神力输出,不顾自己身体的极限。冰层开始融化,但速度很慢。祝安的嘴唇失去血色,身体开始摇晃。

闻人影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慌。不是因为自己会死,而是因为祝安可能会因为救他而耗尽神力,甚至……死亡。

“停下……求你了……”他声音嘶哑,眼中第一次露出哀求。

祝安没有停。她闭上眼,眉心那点朱砂痣忽然亮起红光。一股更强大的神力从她体内涌出,注入闻人影身体。

冰层迅速融化。

闻人影感觉到,那股神力中带着祝安的生命气息。她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换取更强的神力!

“不——!”

冰层彻底崩碎,闻人影挣脱出来,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祝安。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眉心朱砂痣暗淡无光。

“你疯了……”闻人影声音颤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为什么要这样……”

祝安勉强睁开眼,烟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脸:“因为……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朋友。

闻人影心脏狠狠一抽。在影阁,没有朋友,只有同门和竞争对手。师父说,杀手不能有朋友,朋友会让人犹豫,会让人软弱。

但现在,这个少女说,他是她的朋友。为此,她不惜燃烧自己的生命力。

“笨蛋……”闻人影将她抱得更紧,用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运转《冰魄诀》,将体内温顺下来的冰魄之力转化为温和的能量,缓缓输入祝安体内。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用冰魄之力救人,过程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她。

好在,冰魄之力与祝安的神力同源,不但没有排斥,反而开始滋养她枯竭的经脉。祝安的脸色逐渐恢复红润,呼吸平稳下来。

“嗯……”她轻哼一声,在闻人影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竟然睡着了。

闻人影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嘴唇微微嘟起,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他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彻底坍塌了。

杀手不能有感情,不能有弱点。

但此刻,闻人影想,如果这就是弱点,他愿意承受。

窗外,雪花静静飘落。

禁地里,火盆中的炭火温暖如春。

闻人影抱着祝安,一夜未眠。他看着她,想着她,心中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念头——

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她,强到足以带她离开拨雪陵,去看真正的春天。

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神女与献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苦楝
连载中春天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