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高一（12）班的教室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是一种带着揣测和不安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着新班主任可能带给他们的命运。
温烬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讲台上。那里还残留着林娜的痕迹：一截用剩的粉笔，一本翻开的教案，还有桌角那个她用了十二年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优秀教师"的字样，已经掉漆了。杯子里还有半杯隔夜的茶水，茶叶沉在底部，像是一层褐色的淤泥。
陆放在旁边整理笔记，手指偶尔停顿，眼神飘向窗外。他昨晚没睡好，安眠药的药效过了，噩梦又回来了。眼下泛着青黑，握笔的指节发白，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化学方程式，但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半睡半醒时抄的。
"你说新班主任是谁？"前排的张浩转过头，压低声音问。
温烬没回答。他已经从王传峰那里知道了答案，但他不想说。说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孙婉走进来，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整个人像一道移动的阴影。她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她把教案摔在讲台上，发出一声脆响，目光冷沉地扫过全班，没有一个笑容。
"林老师离职了。"她的声音有点嘶哑，"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教室里有人偷偷交换眼神，谁都知道，孙婉就是化学组的活阎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孙婉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微胖的身形把黑板遮去大半，"你们在想，换了个班主任，是不是可以轻松点。是不是可以接着吵，接着闹，接着把教室当菜市场。"
她冷笑一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凉意："我告诉你们，不可能。我的班，没有菜市场，只有战场。"
温烬停下转笔的动作，抬眼看向她。孙婉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那一眼里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评估。
"我的班，有我的规矩，"孙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啪"地一声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看清楚，记死了，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用红笔加粗，像是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每日午饭后，12:30至12:50，全班默写。内容涵盖英语单词、化学方程式、语文古诗文。错一处，抄写50遍。次日交齐，逾期翻倍。」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五十遍？"有人声音发颤，"疯了吧……她又不是不知道有多长。"
“辛丑条约都不带这么干的吧？”
孙婉的声音压过来："错了的话，每增加一条，抄的遍数就加一倍，你们可以错，我陪你们耗。我有的是时间，你们呢？"
她顿了顿，那眼神像是在看几堆待处理的垃圾："觉得多的，现在就可以走。去校长办公室申请转班，我签字。不想走的，就给我忍着，受着，熬着。"
没人动。所有人都低着头。
"很好，"孙婉直起身，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第一节课是化学，把课本拿出来。昨天的内容，今天继续。你们的午休，我包了。”
温烬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孙婉一直教化学，从没当过班主任。她看着王景超的班级年年升学率第一，看着他用那套方法逼出成绩，看着那些学生被丢弃，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现在她终于有机会了，12班就是她的试验田，她要证明，她也能做到王景超那样。
上午的化学课，孙婉讲得很偏执。
她在黑板上写满方程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刺耳，她的声音刺耳，手势有力，每一个知识点都伴随着"不记住就等死"这样的警告。
"这个方程式，"她指着黑板上一串复杂的氧化还原反应，用红粉笔重重圈出，"高考必考，五分。五分是什么概念？五分可以把你从一本拉到二本，记不住的人，呵…"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陆放身上。那孩子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动，但眼神是散的，明显没在听。
"陆放。"孙婉突然点名，"你上来写。"
陆放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黑板前，粉笔迟迟落不下去。他的手指在抖。
"配平，"孙婉站在他身后，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有压迫，"我讲过了。锰酸钾和浓盐酸的反应，氧化剂是什么，还原剂是什么，电子转移多少，给我写出来。"
陆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开始心悸，最后也只写了几个像外星文的东西。
"下去，"孙婉说声音平淡，"抄九十遍，明天交。"
陆放低着头走回座位，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温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昨晚在便利店买的，随手塞在口袋里的。他把糖放在陆放桌角，用课本挡住。
陆放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温烬。温烬没看他，只是盯着黑板，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示意。
"谢谢。"陆放小声说，把糖攥在手心里，没吃，只是握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孙婉没走。她站在讲台上，用板擦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记住，12:30，默写。内容是我刚才讲的六个方程式。我希望你们聪明点，别让我失望。"
她转身离开，风衣的下摆在门口消失，像是一道黑色的裂缝。
温烬看着她的背影，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转过头，对陆放说："那六个方程式，我整理了一个速记口诀，你要不要看？"
陆放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感激："要。"
温烬先给陆放说了4个。
"还有两个，路上再跟你说，"温烬站起身，"先去吃饭，吃饱了才能记住。"
食堂里的鼎沸和教室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温烬端着餐盘，寻找陆放的身影。那孩子排在打饭窗口的最末端，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躲避什么，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写满方程式的笔记本，指节发白，嘴唇无声地蠕动，还在背那个口诀。
温烬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去占座，我来打。"
陆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餐盘递给他，转身去找座位。他的脚步虚浮，好像又要晕倒一样。
温烬打好饭，找到陆放时他正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化学方程式。他在疯狂的背，明显已经快到极限了，眼神涣散，手指发抖。
"先吃饭，"温烬把餐盘推过去，"脑子缺氧，记不住。吃完我再给你讲一遍口诀。"
陆放合上笔记本，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夹菜。他的目光落在食堂门口，那里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朝这个方向看——王景超，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温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撞上王景超的目光。，王景超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身离开了，烟还在手里转着。
"别看，"温烬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吃饭。吃完我帮你再过一遍那六个方程式。"
陆放低下头，手指微微发抖："我……我怕我默写不过。那两个口诀我还没记住，我怕……"
"怕什么？"温烬问。
"怕睡不着觉，"陆放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即将消散的风，"我怕我今晚又睡不着。"
温烬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你抄不完，我陪你抄。但方程式你得自己记，我只能帮你找方法。明白吗？"
"明白，"陆放说，声音稍微稳了一点，"我会努力的。"
"快吃，"温烬移开目光，"12:20了，回去再过一遍，还有时间。"
12:30，教室里的空气像是一潭死水。
孙婉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默写纸，目光冷沉沉地扫过全班。没有人动弹，只有笔尖悬在纸上的轻微震颤，和墙上挂钟的声音。
她把纸发下去就说："都是刚才课上讲的。配平、条件、现象，缺一不可。6条，十分钟。开始。"
温烬接过纸，扫了一眼题目——他提笔就写，锰酸钾和浓盐酸，高锰酸钾受热分解……他用了六分钟就写完了。
他抬起头，看见陆放还在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笔尖在纸上划动，又停顿，又划动，但比之前稳了一些。他的嘴唇在无声地蠕动，像是在背口诀。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孙婉在过道里走动，脚步声沉重，像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每一步都踩在人的神经上。
第八分钟的时候，温烬看见孙婉停在了周晓晓旁边。
那女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平时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总是低着头。她的默写纸下面压着一本笔记本，边缘露出一角。
孙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周晓晓的耳朵，往上提。
"啊——"周晓晓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里涌出泪水。
"拿出来，"孙婉的声音只有一种冰冷的执行，"别让我说第二遍。"
周晓晓颤抖着把笔记本从纸下抽出来，递过去。孙婉接过，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满了方程式，
然后就将本子撕了。
"抄一百遍，"她说，"明天交。现在，出去站着。站到下课。"
周晓晓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哭，但不敢哭出声。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生怕出错，恐怖到让人感觉心慌。
"时间到，"孙婉说，声音像判决，"停笔。学习委员，收卷。"
许知意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收默写纸。她的手在抖，孙婉站在讲台上，一个一个的评分。
"错这么多，"她把一叠纸摔在讲台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你们中午都在干什么？吃这么多猪饲料不知道长脑子？"
"陆放，"她突然说，"你错了一条内两点。配平错了，条件也忘了。抄一百遍，明天交。少一遍，加五十遍。"
陆放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攥着笔的手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孙婉把默写纸塞进风衣口袋，脸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她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突然转身，大步走出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急促，沉重，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她去哪儿了？"张浩小声问，声音发颤。
温烬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行政楼的方向。孙婉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脚步很快，风衣的下摆在身后翻动。
她去找王景超了。
孙婉站在王景超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兴奋。
她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呼吸，然后敲门。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终于有机会踏入那个世界的亢奋。
"进来。"
孙婉推开门，看见王景超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把玩。他的书架上摆满了奖状和奖杯，墙上挂着"优秀教师""升学率第一"的锦旗。看见是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孙老师？稀客。听说您今天第一次当班主任，感觉如何？"
"一塌糊涂，"孙婉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从口袋里掏出默写纸，摔在桌上，"有人作弊，有人连方程式都写不全。他们不争气。"
王景超拿起纸，翻了翻，嘴角依然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确实不太理想。但孙老师，您要明白，这只是第一天。学生需要适应，需要……筛选。"
"筛选？"孙婉问。
"对，"王景超放下纸，身体微微前倾，"把那些扛不住的，由他们自生自灭，把那些能扛住的，使劲逼就行"
孙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渴望：“我想让学生见识一下，真正的压力是什么样的，我想和您交换默写。"
"交换？"王景超挑了挑眉。
"对，"孙婉说，"每天中午，我们两个班交换默写。我去一班，你来来12班。换了您监督，杜绝作弊。同时，"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恳求，"也让我学习一下，您是怎么管理学生的。"
王景超看着她，眼神玩味，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孙老师，"他说，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警告，"您第一次当班主任，就想学我这套？您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压力就是动力，"孙婉说，声音坚定，带着一种偏执，"这是您常说的。我想试试，我能把12班带到什么程度。我想做出成绩。"
王景超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猫捉老鼠的愉悦："您知道我这几年，班里出过多少事吗？"
孙婉的身体微微僵硬："我听说过……"
"听说过？"王景超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您听说过几个？一个？两个？还是全部？"
王景超拿出了一副皱巴巴的纸：“这上面都是那些出事的人。孙老师，你得有心理准备啊。”
孙婉看着纸，眼神闪烁，但很快被一种狂热取代："我有。我只要成绩。其他的……"
"其他的，您不管？"王景超问。
"不管，"孙婉说，声音坚定，"出了事，我不会让您负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的班级，我自己的方法。您只需要……只需要让我学习，让我——"
"让您把我这套，用在自己的学生身上？"王景超替她说完。
"对，"孙婉说，"我想证明。"
王景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他看着孙婉，看着这个站在鸿沟另一边的女人，眼神里有一种评估，一种计算。
"好，"他最终说，"明天开始，两个班交换。但孙老师，"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警告，"我再说一遍，出了事，我不会负责。您自己的学生，您自己处理。我的方法，不是谁都能用的。用得好，出成绩；用不好，出事故。您既然选择了，就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孙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我只要成绩。"
王景超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那明天见。我会给您一个……惊喜。"
孙婉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潮红。她终于有机会学习王景超的方法了，她终于有机会做出成绩了。
孙婉回到教室的时候，学生们还在抄默写。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像是一道冰冷的探照灯。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温烬身上。
"温烬，"她说，声音里没有温度，"你全对，不错。"
温烬抬起头，没说话，眼神平静。
"但别得意，"孙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警告，"明天开始，我们班和1班交换默写。"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抬起头，脸上带着惊恐和不安。
"老师，"有人小声问，声音发颤，"为什么要换……"
"防止作弊，"孙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狂热，"让王老师监督是你们的荣幸。也是你们的机会——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机会。"
她的目光扫过温烬和陆放，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容："尤其是某些同学，应该好好把握机会，向王老师学习。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看看人家是怎么管学生的。别整天魂不守舍，像个行尸走肉”
"还有一件事，"孙婉说，声音像判决，"明天的默写，内容会增加。化学方程式十道，错一处，抄一百遍。我希望你们聪明点，别让我失望，也别让王老师失望。"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孙婉没理会。她转身走下讲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回头看了温烬一眼。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温烬坐在座位上，看着孙婉的背影消失。那背影挺拔，轻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
他侧过头，看见陆放正低着头。
"一百遍，"陆放说，声音很轻，"我抄不完。我……"
"抄不完我陪你抄，"温烬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但方程式你得自己记。晚上我帮你再过一遍那十个，你尽量记住，能少错一个是一个。"
陆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和感激："你……你不嫌我麻烦？"
"嫌，"温烬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因为你的成绩，根号二可能会给我更多报酬。”
温烬看着窗外，看着行政楼的方向。王景超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笑容。
他在等他们。
而孙婉，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12班的教室，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潮红。她终于要踏入那个世界了。
温烬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陆放桌角："吃完再抄，补充点能量。"
陆放看着那颗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谢谢。"
"别谢太早，"温烬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