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裹着空气扑面而来。
陆放被医护人员轻轻平放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没有,陷在白色被褥里。
护士快速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指尖一触便脸色微变:“脉搏太弱了,呼吸也跟不上!”
旁边的值班医生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上前,语气果断:“马上做心肺复苏!”
话音落下,医生双膝稳稳跪上床沿,双手交叉相扣,精准地抵在陆放的胸口位置,沉腰发力,一下、两下……沉稳而有力的按压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带着急促感,护士在一旁紧张地盯着,指尖时刻留意着他的面色与唇色。
就在护士准备取心脏起搏器的瞬间,病床上的人睫毛忽然轻轻一颤。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喉咙里溢出,陆放的双眼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视线慢慢散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胸口还残留着按压过后的钝痛感,浑身酸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他缓缓转动视线,第一眼,便撞进了班主任林娜的脸。
那张平日里永远严肃冷厉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像见了鬼一样。
林娜就僵在病床边,身体绷得笔直,眉头死死拧着,眼底翻涌着后怕嘴唇发白,看着刚醒过来的陆放,她的眼神里满是慌乱,仿佛下一秒就要出大事,吓得她呼吸都轻了,脸色比躺在床上的陆放好不了多少。
陆放怔怔地看着她这副模样,脑子一片空白,连身上的不适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醒了!”护士松了口气,连忙上前轻轻扶了扶他的肩,“别乱动,先躺着休息。”
医生也停下动作,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语气带着几分严肃:“严重睡眠不足,加上低血糖,身体已经扛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后果不是闹着玩的。”
陆放躺在病床上,胸口微微起伏,视线依旧黏在林娜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上,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诞。
他不过是晕了过去,却把这位一向严厉到不近人情的班主任,吓得像是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陆放气息还虚,眼神蒙蒙的,就看见林娜往前踉跄了一小步。
她盯着陆放,半天憋出一句:“我的妈呀……幸好你没事,你真是吓死我了。”
她稳了稳神,脸色依旧发白,语气纠结又为难,压低了声音跟陆放说:
“陆放,老师跟你说实话,安眠药是管制药品,我真的没办法给你批假条,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破例。”
说到这儿,她看着陆放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又想起医生说的严重睡眠不足,语气松了下来。
“但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再回教室上课也是硬熬。我给你放一天假,你就在医务室躺着,让医生照看着。”
林娜叹了口气,脸上那惊魂未定还没完全褪去,看着陆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后怕。
“学习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你先把身体缓过来。”
林娜确认陆放暂时没有大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却转头看向一旁的医生和护士,脸上那点慌乱瞬间褪去,重新换上了带着压迫感的神色。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让面前两人听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你们应该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
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心里都明镜似的——他们当然知道,陆放这严重的睡眠不足,根源就是学校又有严格的出入规定,学生根本没法私自外出买药。他们不过是值班的医护人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两人连忙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恭敬又谨慎,一句话多余的都不敢讲。
林娜见状,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虚弱的陆放,语气稍稍放缓:“我先回教室盯着上课,这里就麻烦你们多照看他一会儿,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也没再多留,匆匆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角,脚步急促地离开了医务室。
医务室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瞬间只剩下陆放、医生和护士三个人。
陆放躺在病床上,指尖微微蜷缩,把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连开口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而同一时刻,高一(12)班的教室里,原本被林娜一通训斥压下去的声音,在林娜去医务室的瞬间,彻底失控。
课桌碰撞、纸张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是吧?陆放真摔晕了?”
“我刚才就看他不对劲,脸白得吓人。”
“他到底咋了?怎么突然就倒了?”
几道声音格外突出,是围在原温烬座位旁的那几个男生。
他们挤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好奇和不解。
“陆放这也太虚了吧?”一个长头发的男生戳了戳旁边的课桌,语气急切。
另一个戴牙套的男生也跟着附和:“是啊,他平时不就不爱说话吗?怎么还能晕倒啊?难不成真跟咱们之前瞎猜的一样。”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你们说,会不会是林老师逼太紧了?”
“你说林娜是不是王景超上身了?不过你们知道吗,我们学校那些被学习逼死的人都是王景超他班的。”
“真的啊?”
就这样“身体虚”扯到“林老师被王景超上身”。
满室的猜测和嘈杂,无一人能猜出经过
没人留意到,后门的玻璃窗后,一道微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在那里。
化学老师孙婉,像一道阴魂似的骤然出现在后门,穿着黑色风衣,整个人显得笨重又沉闷,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神冷沉沉地扫过教室里混乱的每一个人,气场压抑得让人发慌。
离后门最近的男生余光一瞥,浑身一僵,立刻压低嗓子急促提醒:
“二老师来了!”
旁边另一个男生吓得瞬间噤声:
“根号二来了!”
不过两秒,整间高一(12)班像是被瞬间掐断了声带,
所有人手忙脚乱地坐直身子,低着头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婉缓缓推开后门,脚步沉重地走进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只是冷着眼扫视一圈全班,只有毫不掩饰的严厉与不悦。
孙婉将教案重重往讲台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瞬间压过教室里所有杂音。
她双手撑着讲台边缘,微胖的身形挡在黑板前,气场硬是把嘈杂都摁住,语气又凶又冲: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一个个都闲得慌是吧?班里跟菜市场一样,还要不要上课了?”
她目光冷沉沉地扫过全班,每一个字都带着砸人的力道:
“我不管你们之前在聊什么,现在给我把嘴闭上!”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不敢大一点,所有人齐刷刷低头盯着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孙婉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冷得像冰:
“月考成绩都知道了吧?我看你们是真没把化学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精准锁定,声音陡然拔高:
“许知意!”
许知意浑身一僵,吓得猛地站起身,指尖都在发紧:
“老、老师……”
“上来!”孙婉冷喝一声。
许知意不敢耽搁,快步走到讲台旁,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
孙婉一把拽过她的化学试卷,指着上面的分数,:
“你看看!你这张卷子,扣了24分!你是化学课代表啊!你扣这么多分,是应该的吗?”
她伸手一把揪住许知意的耳朵,把人往自己面前拽了拽,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基础题绝对不能丢分!你对得起课代表这个身份吗?对得起我平时对你的期望吗?”
许知意疼得鼻尖泛红,却不敢吭声,只能咬着唇小声应:“……老师我错了。”
“错了有什么用?”孙婉手上又轻轻拧了一下,
“下次再考成这样,你这个课代表就别当了!”
孙婉狠狠松开揪着许知意耳朵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两步,捂着耳朵低着头。
她余怒未消,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许知意,语气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许知意,去我办公室。”
“把班里的化学月考试卷抱过来。”
许知意不敢多言,攥着衣角低着头,跑出了教室。
同学们连翻书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有人指尖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还有人屏住呼吸,连呼吸声都压得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偌大的教室,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动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孙婉倚在讲台上,双臂环胸,目光冷扫过门口那道匆匆跑回的身影。
许知意怀里抱着化学试卷,额角还渗着汗,气喘吁吁地走到讲台前,声音发虚:“老师,卷子……搬过来了。”
孙婉垂眸扫了眼那摞卷子,没应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节课本是林老师的,不过剩下这点时间,讲题也不够了。”
她顿了顿,翻开最上面的第一张卷子,指尖划过分数栏:“那我就念一念你们的成绩,也让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丢不丢人。”
孙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温烬,97分。”
“江哲,80分。”
“许知意,76分。”
念到中间,翻卷子的动作慢了半拍,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
“李萌,73分。”
“张远,71分。”
直到念到后半段,她猛地提高音量,把卷子扔到地上:
“王浩,49分!”
“陈杰,45分!”
“林小雨,41分!”
她居高临下地扫着教室里浑身发僵的众人,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们这化学,都是用脚做的吗?真以为自己学得不错了?”
就在这时,后门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报告!”
众人抬头,只见温烬站在门口
孙婉抬了抬眼,没多问。“进来吧。”
温烬走回座位时,下课铃正好响了。
温烬的朋友就围了上来,一个个带着差点吓死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温烬。
一个男生抿了抿嘴:“温哥!刚才根号2像王景超上身了一样!课代表化学考了76分被她叫上讲台扭耳朵。”
还有一个男生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真的,她念分的时候我差点没憋死过去。”
温烬扶着额头,轻轻推开众人:“行了,别闹了。”
“对了,陆放到底怎么回事啊?到现在都没回来。”
温烬靠在椅背上,回了两个字:“不知道。”
顿了顿,他才慢悠悠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不过我发现个奇怪的东西。”
几个人立刻竖起耳朵:“啥啊?”
“医务室里,我看见盐酸舍曲林了。”
他们面面相觑:
“盐酸舍曲林?那是啥啊?药名吗?”
温烬抬了抬眼:
“那是治抑郁症的药。”
“?这是校园医务室啊,怎么会有这种盐酸什么什么林”
温烬皱了下眉,语气平淡:
“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低声说:
“那些药板上都沾灰了,估计是之前放错了,扔在那儿没人管。”
操场那边传来跑操集合的喇叭声。
温烬站起身,随口道:
“赶紧走吧,跑操铃都响了。”
旁边几个男生刚要动,却见他又坐了回去,往椅背上一靠,闭起眼。
“我不去了,我睡觉。”
教室里一空下来,温烬起身从另一侧僻静的走廊绕路,径直又走回了医务室。
轻轻推开门,里面,陆放正坐在床边。
温烬反手关上医务室的门,确定四周没人,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药,递到陆放面前。
陆放一抬眼,整个人都僵住,声音都发颤:
“你、你这是……什么?”
温烬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安眠药。”
陆放惊得往后缩了一下,满眼不敢置信:
“你、你什么时候……”
温烬淡淡抬眼,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
“刚才翻墙出去买的。”
温烬靠在门边,垂眸看了看陆放,开口问道:
“你醒了怎么不回教室?”
陆放攥了攥衣角,轻声回答:
“老师给我放了假,让我留在医务室躺着。”
温烬轻轻应了一声:“哦,这样啊。”
随即抬了抬下巴,对陆放道:“那你站起来一下。”
陆放不明所以,还是乖乖站起身。
温烬直接走过去,躺到了病床上,然后拍了拍床边的位置,对陆放说:
“坐这儿。”
陆放立刻皱起眉:
“我才是病人啊!”
温烬躺在病床上,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
“我冒着被逮住的风险翻墙出去给你买安眠药,躺一会儿又怎么了?”
陆放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再争,由着温烬躺在床上。
温烬望着天花板,慢悠悠开口:“跑完操还有一节课,接下来就晚饭了。你不方便去食堂。”
说完,他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紫米饭团递过去,淡淡道:
“拿着,先垫吧垫吧。”
陆放迟疑了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没敢接。
温烬看着他这副样子,眉梢一挑,语气带着点冷嘲:
“咋的,怕我下药啊?”
陆放迟疑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
说完才轻轻咬了一口饭团。
温烬看着他,忽然轻飘飘来了一句:
“对,我就是下药了。”
陆放饭团已经咽下去一半,脸瞬间白了。
温烬看他吓成这样,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慢悠悠开口:
“怕什么,我下的是碳水。这饭团碳水这么多,你吃了肯定晕碳。”
温烬从床上坐起来,语气随意:“跑操快结束了,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