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未亮,伤痕已醒

凌晨5:05,已经分不清是耳鸣还是起床铃了。

温烬睁开眼,看见上铺的床板。他侧头,陆放已经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抖,指节肿着,是昨晚抄了八十遍方程式落下的毛病。手腕处有一道红印,是握笔握得太久导致的。

"醒了?"温烬声音哑。

陆放抬头,眼下青黑:"今天会不会……"

"不会。"温烬掀被子下床,动作快,"王传峰没那个胆。老张更没那个胆。"

他套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锁骨,卡到了下巴。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还没亮。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

"孙婉收罚抄,你那一百遍写完了?"温烬问。

陆放从枕头底下抽纸。八十遍他自己写的,二十遍温烬仿他笔迹抄的,混在一摞,厚度刚好。他把纸递给温烬,手还在抖。

"写完了。"

温烬接过纸,数量够,温烬和陆放的字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

"行。"他把纸还给陆放,"一会儿交上去。"

两人出门,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其他宿舍的门也开了,学生们揉着眼睛往外走,有的还打着哈欠,可有的已经在背英语单词。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与一种莫名压抑的感觉。

操场灰蒙蒙的,几千个学生挪着步子。陆放跑在温烬旁边,呼吸乱,睡的时间太少太浅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他的太阳穴在跳,眼睛干涩,看东西都有重影。

"一!二!三!四!"

口号声飘在雾里,散了。温烬数着步子,目光扫过周围的脸,每个人都在机械地摆臂,眼神空洞,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他看见前面一个男生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又继续跑。

早自习时全班站起来早读。

孙婉没有来。据说去开会了,讨论昨晚老张举报的事。王传峰在电话里压了下去,但消息还是在教师办公室里蔓延。只是没人知道具体是谁,教导主任对这种事向来是压制的态度。他歧视同性恋,觉得这种事丢人。

教室里吵的诡异,那些读书声搞得人像耳膜穿刺一样疼。

温烬靠在椅背上,转笔,目光落在讲台后的许知意身上。

她正坐在孙婉的椅子上整理默写纸。她表情冷,手指在纸间翻动,动作机械,在完成某种任务。

"收罚抄。"她声音不大,但够全班听见,"第一节课前交齐。"

窸窣声响起。学生们从抽屉里掏纸,很多明显是赶工出来的鬼画符。一边交一边抱怨,但都低着头不敢看许知意的眼睛。

陆放从书包里抽纸,手微抖。他把纸递给温烬,眼神里带着不安。

"给我。"温烬伸手。

陆放递过去。温烬起身,走到讲台前,把一叠纸放桌上。

"陆放,一百遍。"

许知意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没温度,只有机械的审视。她拿起陆放的纸,随手翻了翻,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一秒,移开。她没发现异常,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放这儿。"她指讲台角。

温烬转身往回走,路过沐清雨座位时,脚步微顿。

沐清雨正低头整纸,只有一张纸是工整的,其他的都是潦草的,仔细能看出不是一个人写的。

他没说话,坐回自己位置。

"她完了。"温烬低声对陆放。

"什么?"陆放没懂,抬起头。

温烬没解释。他看沐清雨把纸交给许知意,看许知意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许知意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那张工整的纸上摩挲。

然后,许知意抬头,看沐清雨。

"你抄了多少遍?"

"五……五十遍。"沐清雨声音带着颤抖,"孙老师说我默写错一个,罚抄五十遍。"

"五十遍?"许知意的手指在纸上翻动,"我怎么数着只有四十九遍?"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前。沐清雨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许知意已经把纸递给了旁边的另一个课代表。

"你数数。"

那个课代表数了一遍,抬起头:"确实是四十九遍。"

沐清雨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我就是数了五十遍的……"

"那就是你数错了。"许知意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我去告诉孙老师。"

她站起身,拿起那叠纸,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是某种宣判。

沐清雨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眶迅速泛红。她真的写了50遍,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她知道,麻烦来了。

温烬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许知意的表情,那种刻意的、冰冷的审视。他知道,沐清雨今天不会好过。

十分钟后,孙婉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的脸色阴沉,黑色风衣下摆在身后翻动,她大步走进教室,目光直直地钉在沐清雨身上,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沐清雨。站起来。"

沐清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身体在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许知意说你只抄了四十九遍。"孙婉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纸,"我亲自数了一遍,是50遍,可是字迹也不是你一个人写的吧?"

"老师,我……我可以补……我可以现在补……"

"你补了有用吗?不把班规放在眼里。造假也不造的像一点。"

孙婉突然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举到灯光下。那张纸上的字迹明显和其他不同,甚至带着一点书法的味道。

"这一遍,是谁写的?"孙婉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沐清雨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找人代写?"孙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学习,谁能帮你学?吃饭能让人帮你吃吗?拉屎你让人帮你拉啊?"

她把那纸摔在沐清雨脸上,飘在地上。教室里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这一幕。

"五十遍,现在变成一百遍。今天中午之前交齐,少一遍,加五十遍。"

沐清雨站在原地,想哭,但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孙婉转过身,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把戒尺。那是一把木质的戒尺,一尺多长,两寸宽。戒尺上刻着"梅溪高中"四个字,是学校的统一配发。

"左手伸出来。"孙婉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沐清雨愣了一下,没动。她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她不敢反应。

"我让你把左手伸出来!"孙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教室里炸响。

沐清雨颤抖着伸出左手。她的手在抖,指节泛白。

孙婉举起戒尺,毫不犹豫地落下。

"啪!"

沐清雨的左手心瞬间红肿起来,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但她不敢缩回手,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第一下,打你目无尊法。"孙婉的声音冰冷,"学习是你自己的事,谁都不能帮你!"

"啪!"

第二下落下,打在同一个位置。沐清雨的左手心已经痛的麻木,皮肤呈现出红色,像是要渗出血来。她的整个手臂都在抖,但她还是不敢缩回去。疼痛像电一样从手心传到肩膀,她感觉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孙婉不知道打了多少下,只知道打完之后,沐清雨的整个左胳膊大了好几圈。左手血肉模糊。

沐清雨握着红肿的左手,踉跄着回到座位。她的眼泪在流,不敢擦,只能用右手扶着左手。

她坐在座位上,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握笔。笔尖触到纸面,她的手就抖。她不得不停下来,等手不抖了再写。但手一直在抖,停不下来。

温烬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教也是这么对他的。

"陆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颤抖:"她……她的手……在流血……"

"别看了。"温烬低声说,"抄你的。"

陆放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方程式。他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孙婉发现了,如果她也像对待沐清雨那样对待他……他不敢想。

温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会发现。"

陆放抬头,看温烬的侧脸。那少年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深沉的、压抑的怒火。

"她今天心情不好。"温烬说,"因为昨晚的事。老张举报,她压力大。"

陆放点点头,把脸埋进课本。他不敢再看沐清雨滴血的手心。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第二节是数学,老师在讲函数,黑板上写满了公式。陆放盯着黑板,但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沐清雨的左手,那渗出的血丝。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处的红印还在,但没有破皮,没有流血,但总是有一股隐痛。

他庆幸,但也害怕。

第三节是物理,沐清雨坐在座位上,一刻不停地抄写着,左手红肿,每写一个字就疼得发抖。她用右手压着左手,强迫它继续写。

她的左手心在发烫,在刺痛。戒尺打得太狠,血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不敢擦,擦了就没时间了,只能让它流,滴在纸上。

下课铃响了,但没人动。老师还在讲课,拖了五分钟。沐清雨的左手在抖,她知道一百遍,中午之前交齐,她写不完。

终于,老师走了。教室里的人可以去任何可以喘息的地方。沐清雨还坐在座位上,埋头抄写。

温烬正准备叫陆放去食堂,教室门被推开了。

王景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有冰冷。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沐清雨身上。

"先别慌吃饭,孙老师让我来看看。"他说,声音温和,"听说你们班有人抄写得不错,我来学习学习。"

他走过去,站在沐清雨桌边,低头看她抄写。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看见那红肿的手心,看见那渗出的血丝,嘴角微微上扬。

"沐清雨?"他说,"听说你找人代写,还被孙老师打了?"

沐清雨抬起头,脸色惨白,左手还红肿着,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王老师……我……"

"别紧张。"王景超笑了笑,"我来帮你看看,哪里写得不好。"

他弯下腰,手指点在沐清雨的默写纸上。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很长,泛着一种健康的粉色。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停在某个方程式上。

"这个方程式,配平错了。"他说,声音很轻,"你看,这里应该是2,不是3。"

他的手指移动,指甲轻轻划过纸面,然后,划过沐清雨握笔的左手。他的指甲盖,正正地掐在她红肿的虎口上。

沐清雨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疼痛是尖锐的、持续的,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已经溃烂的肉里。她的左手已经被戒尺打得皮破血流,虎口的皮肤最薄,指甲一掐,直接陷进肉里。

"这里,氧化剂应该是高锰酸钾,不是锰酸钾。你看,电子转移数错了……"王景超继续说着,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讲解一道普通的题目。

他的指甲加深了力道。

沐清雨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觉自己的虎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刚刚被戒尺打肿的皮肤被指甲抠破,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出来。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你看,这样写,就对了。"王景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语。

他的指甲继续抠着,在虎口的软肉里搅动。沐清雨能感觉到皮肉被撕裂,能感觉到指甲刮过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左手在抖,剧烈地抖,但她还在写。

然后,王景超的指甲猛地一挑。

一块肉被掐了下来。

沐清雨的左手虎口处,出现了一个血窟窿。鲜血顺着手掌往下淌,滴在默写纸上。那块被掐下来的肉还留在王景超的指甲缝里,粉白色的,带着血丝。

沐清雨没有叫。她的嘴唇咬出了血,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个血窟窿,看着鲜血不停地流。眼神变得空洞,她疼得已经麻木了。

"记住了吗?"王景超终于松开手,站起身,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下次不要再错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甲缝里的肉渣。那块肉被擦下来,掉在手帕上,像是一块垃圾。他把帕子扔在沐清雨的桌上,盖在那叠染血的默写纸上。

"擦擦吧。"他说,"别弄脏了作业。"

沐清雨低着头,浑身发抖。她的左手垂在桌下,鲜血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发不出声音。

"我……记住了。"她的声音破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王景超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路过温烬和陆放的座位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温烬。"他说,"你昨天默写全对,孙老师夸你了。"

温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芒。

"谢谢王老师。"温烬说,声音平静。

王景超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路过陆放身边时,他的目光在陆放脸上停留了一秒。

"陆放?新来的?"

"是。"陆放的声音发抖,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好好学。"王景超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意,"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然后,他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教室里陷入寂静。

陆放看着沐清雨,心里揪紧。他想起自己父亲,想起那种无法反抗的恐惧。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走到沐清雨身边。

"按住。"他说,声音轻,"别让人看见。"

沐清雨抬起头,满脸泪痕。她接过纸巾,颤抖着按在虎口上,纸巾被血浸透。

"为什么……"她的声音破碎。

陆放没回答。他看着那个血窟窿,看着鲜血不停地流。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力。他想帮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

"去医务室。"他说,"我陪你去。"

沐清雨摇头,声音发抖:"不……不用……我自己去……"

她站起身,用右手捂着左手,踉跄着往教室外走。她的脚步虚浮,随时会倒下,但她还是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教室。

陆放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被温烬伸手拦住。

"让她自己去。"温烬声音低,"你陪她去,会被看见。王景超可能还在外面。"

陆放转头看温烬:"……她的手……那块肉……被掐下来了……"

"我知道。"温烬说,眼神里压抑着怒火,"但现在,我们不能动。我们动了,就是下一个。"

温烬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陆放,看着那孩子眼底的恐惧,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陆放看着温烬那双平静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教室,往食堂的方向走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但没有温度。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沐清雨独自走在去医务室的路上,右手捂着左手,血已经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

她走到医务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药柜,听见动静转过头。

"怎么弄的?"医生问,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左手上,眉头皱起。

沐清雨张了张嘴,眼泪掉了下来。她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我……不小心……划伤的…"她终于挤出这句话。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怀疑,但也没再追问。她让沐清雨坐下,开始清理伤口。当酒精棉球触到窟窿时,沐清雨还是叫出声。

那声音尖锐,但医务室的门关着,外面没有人听见。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清理。

伤口很深,血窟窿里能看见白色的骨头。医生皱着眉,用纱布按住,终于止住了血。

"怎么弄的?"医生又问了一遍,"虎口的肉都掉了。"

沐清雨摇头,眼泪不停地流:"我不小心……我自己不小心……"

医生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给伤口上了药,用纱布包好,叮嘱沐清雨不要沾水,不要用力。

沐清雨点点头,用右手扶着包扎好的左手,走出医务室。

她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叠染血的默写纸,看着王景超扔下的那块手帕。她的手帕上还有那块肉,粉白色的,已经干了。

她把它扔进垃圾桶,用右手继续抄写。每一笔都疼,每一划都像是在割她的肉,但她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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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烬
连载中成佛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