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旬后,采昭子回到了外城那个梦寐已久的小宅子,这次是作为候阁。
一身正红吉服郎袍,霞彩圈口,红上暗金牡丹波光粼粼。墨发无需多做佩饰,只将木簪换下,该用坠着一滴血玛瑙的金簪。采昭子看着镜前满身朱赤,双颊发烫。一直以来的奢想成真的喜悦冲淡了更远的忧虑,心脏猛烈悸动,竟又有些疼了。他按下心跳,咳嗽了几声终算缓过来。
镜中人嘴唇煞白,眼角憔悴,眉毛斜低。采昭子发觉自己好像把蹙眉当成常态,他试着勾了勾嘴——不行,太丑了……采昭子调磨半晌,才终于找到合适的表情。
“真帅嘛!小昭穿这身可比我那个呆子俊逸多了。”茯湘子嬉笑着给采昭子平了平领子,露出其中綷縩盘金细绣,仔细打一番:“香粉是不用涂了……姐姐给你点些胭脂吧,提一提气色。”
茯湘子给他晕开嫣红,盖住了采昭子的颊唇,整个人变得正常般的活力。采昭子长舒一口气,心中还存几分局促,茯湘子瞧出来了:“一会子采臣子到了,你跟着他走便好。时候约莫差不多了,我该给你盖盖头了。”
吉时已到,彩仗挤满这小小弄堂,街上肃清了来往,斜阳下是微黄的大红灯笼,静谧而喜庆。采昭子看不清眼前,心随着八乘红轿颠簸,一路上脑中除却惴惴憧憬与欣忭再无意想他,从外城走向新宅的路还不熟悉,只觉漫漫,却又想长些驻留此时。
轿子落地,身畔的帘子拉了起来。
“到地方了,我的新娘子。”采臣子言语中是止不住的笑意。他拉住采昭子摸索的手,托起他的腰:“放下心。”
他耐心搀着他迈过三道高槛,入到堂前,丘沏矗立在此,拿起囍书盈盈一笑:“这婚事陛下颇为留意,然陛下龙体需养,行动多有不便,臣妾便代为牵媒了。”
她挥了挥摆袖:“陛下心系阖家美满,特题‘金玉良缘’之字。尔等勿负圣意。本宫亦备下一点心意。”
身后公公们接踵端来几十个金丝楠木大匣,其中依次乘有金瓜子,金豆,金叶,彩缎,玉瓷,金锭,参补……
“叩谢圣恩,拜谢娘娘。”
丘沏笑道:“请起,其余琐事延一延,二位入堂。”
“良辰吉时,拜谢天地——一拜天地,”
采昭子心潮难平愈加期盼,颤颤俯下身。
“二拜高堂,”
瞟到一旁人的红袍,采臣子的手端谨垂在身侧。
“夫妻对拜。”
一切如梦似幻。曾经从未敢想的字字词语,一字一字,全权是说与他听的,站在对面的人,也是自小魂牵梦萦。采臣子的脚尖对着他,他们互相弯腰欠身,深深一拜。
“送入洞房——”
采臣子解下披红,引着一端到采昭子手中。旋即牵起另一端,慢下步子,二人缓步踱到内室。周围哄声一片,怀烟他们得了兴,说话再没把门,采昭子脸上又红又白,好在盖着盖头。不过采臣子好像知晓他的心中所想,故意甩起绣球,红绸在他手中打转。
日落前的太阳散出最为耀眼的红光,透过盖头,前方就是采臣子的背影。溽暑热气蒸的前方身影朦胧,不过他已经看过好多遍了,烂熟于心。后来,采臣子总是急急走在前面,不过现在他们间有了联系,被一颗红缎攒成的绣球相接。
恍然间仿若回到了儿时,采臣子牵着他的手疯跑,只为躲开父亲的觉察,那时也是这般,一前一后,紧紧相连。
软绸伴着昏闷的夕阳,殷红如血,采昭子使劲攥了攥。
“还挺般配。”丘沏悄声调笑,二人坐定。遂高言道:“大礼既成。”便折出内室,叫人关好门,随人群去屋外喝酒看戏。
周围静下来,床上人一身大红,拘谨乖坐,却还是从盖头上垂下的穗子看出局促。采臣子一时不愿打破这刻安宁,又有些急不可耐想见帘下之人。他轻挑起一端,尖颔秀颌上丹唇轻启,潋滟欲滴。再往上,便是采昭子翦水流转的杏眸,如溪潭映月,映下自己的容貌,柔目传情。
“我爱你。”采臣子深吻的下唇,自后环起采昭子,从桌上拿下喜酒倒一小盅,悄声道:“知你胃腹不好,这是最淡的果酒了,本想替个东西做做样,人家却说那便不灵了。小昭若是不舒服,一会罚我好不好?”
采昭子笑起来:“哥哥也是开始信些迷信了?”
“我就乐意学你。”采臣子胡搅蛮缠,佯嗔道:“现在该改口了吧,该叫什么了?”
采昭子红了脸:“太长时间了,绕不过口……”
采臣子搂紧他的腰,埋在腿处委屈叹息:“都说左相之位威武,谁可知这大婚之夜却连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都不愿相认……”
“夫君,起来。”采昭子又羞又恼:“大喜之日唉声叹气做什么。”
“我没听着。”
“……夫君,起来好不好?”采昭子羞到眩晕,才知采臣子死皮赖脸到何等地步:“你趴着吧,我自己喝酒。”
采臣子慌乱坐起,勾起臂弯在跟前晃荡:“我陪夫人喝。”
喝完合卺酒,采臣子剪去一缕,散下采昭子的金簪,又帮人剪下鬓边一缕,顺带红绳系成死环,恭敬放入绣锦织盒。
采臣子摩挲起那金簪,又给人细细盘上:“小昭是男子,凤冠霞帔我备不了,便只好用此物寄托了。”
采昭子笑了笑:“此物就好,我很喜欢。”
采臣子沉目抚弄片刻采昭子右手上的青玉,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匣,里面安然躺着两枚指环,一粗一细。他拿起那枚细环,金环为底,其上中间嵌套一圈玲珑红玉,红中波光涌动,像簇簇缕缕竞相逐水的红丝,形似素玉戒,然其璀璨光耀却能将之压盖。采臣子牵起采昭子的左手,对准第四指套入。“我之前做了太多错事,把你的涵纳败坏光了,知晓在你心里更在乎那时候。我现在虽是比不上,但我有信心,今后比起追忆过往,小昭会更眷恋当下。”
他仔细望着采昭子:“这石头是西洋那边淘得的,我专程让人分成两块而打造,仅这一对,不会再多出东西。怎么样,有没有比爹的品味好点?”
采昭子哽咽,“这次可是在吉时吉日之言,可是你真心实意的措辞?不准耍赖,我便再信你一次。”
采臣子吻下戒指:“我敢以此再作一誓。”
采昭子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心诚便灵。”
“干嘛这副遮遮掩掩,想哭就哭嘛,我就喜欢看小昭哭。”采臣子把采昭子的下巴抬起:“我的戒指小昭还没有戴呢。”
粗戒则是玉中夹金,中间金环精镂雕刻。
“我也给,呃,夫君,戴?”采昭子犹豫道:“都是妻为夫戴,以示为人妻。你是真置自己形象于不顾了。”
“今后咱们互为夫婿,既是戴,自然是一齐。至于他们所置如何,关我什么事?我认定的谁都改不了。”采臣子冲采昭子晃了晃手上艳红,狡笑道:“以后逃酒还有个说法。”
“你,唉……”采昭子焦虑给人戴上道:“若是执意,就不要大张旗鼓了,藏到袖子里。”
“为什么要藏?采昭子,你是我过门妻子,圣上垂言,贵妃牵线,你就该坦坦荡荡站在我身旁,大肆宣扬都不为过。”
采臣子愈是言之恳切,采昭子心中所忧愈是浓重。这可不是他所想的‘悄悄成婚’,不该是二人互知遂止么?越是礼法昭彰,他就越配不上这个位置,以后采臣子另娶,只能当为续弦……唉,今日喜庆,不能想这些烦心事。
采昭子咽下苦涩,赔笑道:“我怕你给我传谣,左相这乖戾脾气,竟还是个怕妻的,我得该是什么样?行啦,我快困死了,睡觉好不好?”
“再容我说几句。”采臣子把人靠到身上松肩揉额,很是殷勤,“仅这一簪一戒可抵不上凤冠霞帔的置换。还有几事趁着此时说清楚了也踏实了。其一,无论之前或将来,采家钱粮田产之事,度予你名之下,我已让顺天府开了产契。”
“等等——”
“听我说完。”采臣子亲采昭子一口,抚慰怀中:“其二,小昭的同期翰林大多习满三年,你随他们,立春后按当时排名入仕。其三,青山观的观契我已置办下了,日后小昭修行,福祭就不用大费周章。其四,我给秦姨娘抬了位,今后的牌位与我娘,茯姨娘同列,让姨娘迁葬修葺入祖坟。其五,我让人去岭南寻到姨娘的宗脉,还有支远方宗亲。我建了座功德观,供上姨娘受人祈福,交于他们看护。”
“不知小昭所求,我才揣度着办了这些,可还有些许遗漏?”
“不,采臣子,不。”采昭子惊恐道:“我受不起,你不是说好只是成个婚吗?”
“成了婚,这些事就要说清了。”
“不行,你居然做这么多……除了母亲的事,我都不接受!我还不完的,采臣子,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嘶——”采臣子吸气。
“你怎么了?!”采昭子猛地从采臣子怀中站起。
采臣子捂着肩膀瑟缩,“又发作了,今天累到了,扯得疼。”
“你!”采昭子心如刀绞,“快脱了,我给你上药。”
夜深人静,采昭子盯着帘外曳曳烛火叹了口气,敛声把执意搁在颈间的手松释。
无解的死结。
身边传来翻身动静,嘟嘟囔囔道:“你没睡着?”
采昭子拍了怕人,“马上就睡着。”
“什么心事?”采臣子的身子僵顿下来,蹙眉:“你,你别多想……”
“我不想了,”采昭子帮人转过去,含起呢喃柔语:“你呢?你怎么不睡?”
采臣子也叹了口气,半阖半醒间好像在讲梦话:“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没想到后面的比前面易得……我,我要是早一点娶你……”
采臣子迷迷糊糊,只知自己的手被人牵着,探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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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臣子压下□□,“你不是困了?快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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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唉……是我又臆度了,不该这样的。”采昭子僵笑一声,松开手起身,“我去换身衣服。”却被一只大手猛拉倒回枕头上。
“不,你想的一点没错。”采臣子通红的眼瞟离身下,“你身子骨太弱,又困疲着,我怕伤着你。”
“那……你不想碰我了?”采昭子的头轻轻垂下,露出一大片白皙细颈。他淡淡,“还是你不愿意了,亦是我不满足你的需求了?我要怎么改?”
“不,不是,什么都不用改。你太完美了。”采臣子快想疯了,这种话怎么会从采昭子嘴里问出来。
采昭子环上采臣子的脖颈,嫣然莞笑:“你还是想要我,这就好。可是,你是不敢对我做这些了?这是还在迁就我么?”他把采臣子的头压下,颈项相就,指尖点抚上采臣子的后颈,^_^
采臣子靠着最后一丝理智撑起身,把采昭子不安分的腿裹进被子,“你今天不能再受累了,这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但都不再会是今晚了……”采昭子方才以平静掩饰的惶急无措溢于言表:“我现在是你的妻子了啊!我连你想什么都看不出,你要什么都给不了,哪算是够格的。你跟我结婚,到头来原来只是你为弥补对我的愧疚。你其实哪里都不需要我了,我什么都帮不到你!连,连疏解都做不到!只有不停地拖累!”
采臣子粗喘口气,吻上采昭子开合不休的唇,那里明明那么柔美,说出的话却总是那么让人心伤。
“我会尽量柔和,痛了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