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99 想不想听听我的事?

离小林考学还剩小半月时,采臣子松快下来。闲在屋中变成最无事可做的人,除了琢磨菜谱就是上街挑选。怕采昭子嫌呛,酒也戒了,瘾头大了就喝茶,一上午能喝三壶,做在摇椅上看远景,感觉过上了致仕生活。怕采昭子太累,有时也替人讲讲学。晨课换为代课,能让人再多睡一个时辰。只是身体力行了才知道,采昭子的脾气有多好。他是如何做到整日温声温语讲话的,采臣子尽量抑着内火,还是三天爆两次,殚精竭虑控制了好些天,终于还是把人吵醒了。

“这什么破文章,你这对偶对的什么东西?立意呢?”

“夫子,知错了。”小林低声道。

采昭子一脸黑线推开门,头发也没簪,都拢到后颈用绳结随意扎上,“采臣子,你好好说话。不过才考秋闱,又不是去当状元。”他沉声:“你走吧。”

采臣子急忙转换笑靥,赔笑道:“我不说他了。你再睡会,一会换你,好不好?”

采臣子如今又把头发束起来了,穿着明亮利索,一身暗红。跟少年时的装束相像。采昭子见他沐浴在阳光下,神情如十六七岁的英锐,顿时没了脾气。

他坐下,“不睡了,我看着,你耐心教。”

小林如临大赦,拖着蒲团坐到采昭子旁边:“夫子,你看文章。”

采昭子接过,瞧见第一段就一种大事不妙,硬着头皮看完,惊恐道:“你,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这是睡着觉写的吧?”

采臣子在一旁幸灾乐祸耸了耸肩,被人瞪了一眼,终算老实。

采昭子放下文章,“小林啊,还有五天!五天可就考学了,你这怎么回事,如此退步,回去后是不是没有好好温故,还是心已经乘风飘散了?看看人家学堂中的……”

小林低下头:“夫子!我忘记功课了,这是我赶的,再也不敢了。我重新写一份,好不好?”

采昭子哑口:“行吧,你好好写。”

送走小林,采臣子欺过身:“还担心呢?他那一看就是没上心,我才训斥的。认真写的文章我也看了,一定差不了。”

采昭子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过几天就要走了,趁着冬天还没到,陪我去西北看看吧。”

采昭子心思回笼,不可置信:“西北?还要去?”

“就当陪我可好?丘沏可是说期限半年,我早回去不就多给他上一天值,白怨我头上这罪了。”采臣子忐忑片刻,“再且,上次闹得你不愉,这次想让你好好体会一番。”

他一说采昭子就有些冒冷汗。

采臣子心疼着给他拭掉,“我不想以后再提起那里,你都这样。那真的很美好,很辽阔,广大无垠。我这次认真带你感受,好不好?”

眼看采昭子还想拒绝,采臣子急忙塞给人一个木匣子:“你看看。”

采昭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女人首饰之类,多是华贵金制,少有的银器都已暗沉。

采昭子疑惑抬起头,采臣子冲他眨了眨眼睛。“这些天我在寻求你娘的身世,这是她曾经的东西,多是佩饰。”

“我……娘?”采昭子眼中明灭,落了泪:“她之前怎么了?”

采臣子察言观色地说:“她曾经过的还不错,可惜家中有人受诬成了反叛,家道中落了。后来遇见爹,爹把她带了回来。”

采昭子瞬间滂沱决堤:“为什么会沦落至此啊,她本该常欢喜乐的。为什么她要过得怎么悲惨,而我却出生就在京都……”

采臣子蜷着心抱紧他:“这不是你的错。你过的也不好啊,不是一定要比她更惨才对。”

采昭子死死拽着采臣子,饮泣不止哭了好久。采臣子轻拍着他,谆谆劝慰开解。

就这样过了多时,天上的太阳悄然沉下,换为辰星俯瞰万物。采昭子有了些定神,采臣子还在软声哄着,缓而不迫,不厌其烦,声音已经有些劈了。

采昭子顺了顺气,直起身去倒上一杯水,递到他面前:“谢谢你,采臣子。”

采臣子接下水,没有喝,放到一旁继续搂紧人,“也算替我娘做的了。”

采昭子毛茸茸的脑袋晃了晃:“你就是你。我真没想到,这些你还惦记着。”

“以后你的所有事,我都会在乎。”采臣子一下一下给人顺背:“箱子里这帕子绣有你娘的名字。她叫秦笙婉,真是很有韵气的名字,跟小昭的‘昭’字一样,或许只有她能赋予这样的你。”

初考当天二人送小林入考,采昭子看着比小林还紧张,采臣子在旁边调笑也不管事,亏是当事人反过来讲了好几句宽慰才定下心。好在几场下来小林脸色都还不错,最后一场结束就要分别,小林哭得稀里哗啦,念叨着图报。采臣子拍了拍他肩膀道:“你若考好了就不枉。写信找丘通判,我们就能知悉。”

采昭子异常安静,和人道了别,跟着采臣子上车,坐下来依旧默默。

采臣子等了他几炷香,一直到车马走上通衢,四处的模样与之前的舶口越来越像。采臣子怕他憋坏了。

“还忍着呢?”他调笑道:“这都走了十几里了,他看不着了。”

采昭子面色难看,嗓音沙沙:“没忍。”

“那怎么对着我垮脸?太不公平了。”采臣子凑到人耳边:“哭哭也挺好的,就证明有心力,哭出来还排浊气呢。”

见人仍然不为所动,他支在采昭子身后的手微不可觉蔓上腰侧,冲颈窝吹了口浮气,“哥哥喜欢瞧着小昭哭。”

采昭子歪了歪身子,“走开。”

“可再走几里路就到舶口了,到了船上人就多了,也不似这般静谧了,那时候小昭还难过怎么办?”采臣子含着笑把人埋紧怀里:“这样行吗,没人看着你了,我也看不着,没看着就是没哭。”

身下人低喘了几口气,之后鸦雀无声,再起来时胸前湿热。

九月风高,天地苍茫,四野无垠。长风卷沙直上万里,瀚海阑干。

这是采臣子的心中久违。这地方心驰神往,日日夜夜在脑海描摹,可太熟悉了。狂砾刮面,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九年前,沙中驰骋,踏夜奇袭。

当年一往建功,今夕爱人伴怀,故地重游。

采臣子恍然有些感慨,他自认为自己是一意孤行不择手段的性子,或许,在父亲断绝他这条路后,他遂退而求次,将一切的希望放在采昭子身上。从戎一事,一些是想让弟弟不遭欺负受人追捧的根由。到后来,这个心念扩张地愈渐愈大,待到父亲厉言训止时,他就把念头转为,保护好采昭子。毕竟,这与他的初心大同小异。

再后来……走上歧途。

采臣子怜惜低下头,挽起采昭子耳边四散不堪的碎发,“冷不冷?”

“还好。”

然后打了个喷嚏。

“就快到了。”采臣子裹了裹怀中,扯起缰绳:“久看这荒蛮之地也多烦吧,小昭想不想听我讲些事情?关于哥哥的事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哭诟病
连载中柏林大列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