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寨子里来了一队外来的客人。
是城里来的采风队伍，一共五六个人，带着相机画板，听说这片苗寨风光秀丽，进山写生、拍摄民俗素材，暂住村寨里一户人家。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寨子。沈砚听见村民闲谈的时候，心底本能的不安又浮上来。一群陌生人，大量人声，无数目光，光是想象，就让他指尖微微发紧。
采风的人好奇心很重，听说半山腰药坡有个长相好看的少年常年独自种药，便打算上山看看。
那日午后，沈砚和阿辞正在药圃除草。远处山路传来说话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砚听见多人交谈的声响，瞬间绷紧身体，呼吸下意识放浅。他下意识靠近阿辞半步，心底慌乱。
阿辞察觉到他的紧张，停下手上除草的动作，抬眼望向坡下走来的一行人。
几个采风人爬上坡，看见他们，眼睛一亮，举着相机就想拍照。
“哇，这里景色真好！小伙子，能不能拍几张照片？” 领头的男人笑着开口，目光落在阿辞身上。
阿辞静静看着他们，没有回应，一动不动。
“听说你常年在山上种草药？我们想采访你几句，拍点素材。” 另一个女生走上前，语气热情。
沈砚的心跳飞快，喉咙发紧，下意识想要低头躲避视线。
阿辞微微侧身，挡在沈砚前面，语调平淡：“不要拍照。不要问话。”
声音不高，却清晰。
采风的几个人愣了一下，没有料到会被直接拒绝。
“就拍几张，不会打扰很久的，我们就是做采风记录。”
“不。” 阿辞只简单一个字。
他没有发怒，没有反感，只是单纯拒绝。就像拒绝随意采摘药草的人，平静，不容商量。
采风队伍看阿辞态度坚决，又留意到旁边的沈砚，一直低着头，浑身拘谨发抖，看起来很害怕。他们低声交谈几句，悻悻收起相机。
“好吧，那我们不拍。就是上来看看风景。”
几个人在坡边随意张望，随意闲谈，目光时不时扫过来。那些视线落在身上，沈砚的恐慌持续翻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阿辞站在前面，安静不动，把大部分视线隔绝。
“这里的草药都是你种的？” 其中一人依旧不甘心，开口询问。
阿辞没有回答，不再看他们，低头继续除草，仿佛身边这群人只是路过的鸟兽。
采风人自讨没趣，停留片刻，便沿着山路下山。脚步声慢慢远去，人声一点点消散。
等彻底听不见声音，沈砚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阿辞转头看向他：“还好吗？”
“嗯…… 好多了。” 沈砚声音还有一点轻颤，“谢谢你。”
阿辞轻轻摇头：“不用谢。他们打扰到你。”
沈砚看着他。阿辞并不懂得社交恐惧是什么，但是他能看见沈砚的不安，本能地替他挡掉外界的打扰。
“他们是来采风的，以后说不定还会再来。” 沈砚低声说道，带着一丝忧虑。
“再来，我依旧不让他们靠近。” 阿辞语气平静。
那天之后，采风队伍还尝试来过一次药坡，远远看见阿辞站在坡口，便没有再往上走。后来他们听说寨子里的闲话，知道阿辞不喜与人交谈，便不再上山打扰。
这件事之后，沈砚心里更加清楚。在这片空山，阿辞会一直替他隔开世间纷扰。
春日慢慢走向末尾，气温持续升高，山野草木蓬勃生长，满眼浓郁翠绿。
药田里的玉竹、黄精长势喜人，叶片舒展茂盛。石斛种在树干之上，附着树皮，抽出鲜嫩新芽。
沈砚慢慢熟悉药圃所有劳作。除草、浇水、观察虫害，分辨植株病害。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做体力活很快疲惫。在山林劳作，日日接触草木，他的身体变得结实一些，脸色也不再是从前那种苍白。
只是面对人群的躯体化，依旧没有消失。只是这份恐惧，不再能完全吞噬他。
傍晚，两人收拾妥当，准备下山。夕阳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再过一段时日，玉竹可以采收一小批。” 阿辞边走边说。
“采收之后，要蒸晒吗？” 沈砚问，他记得阿辞讲过，玉竹需要反复蒸晒，才可以入药。
“对，蒸晒，反复三次。”
沈砚默默记下。他期待收获的时节。
山路两旁野花开满，晚风带着花香。
沈砚侧头看阿辞的背影，心底安静平和。他不再后悔留下来的决定。这里没有喧嚣课堂，没有评判目光，有青山草木，有阿辞。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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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远客，采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