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的痕迹是一点点显现的。
背阴山坡残留的积雪,白日被日光融化,夜里又凝起薄冰,反复几次之后,白色积雪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湿润发黑的泥土。冻土慢慢松软,沉睡一整个冬天的草木,在泥土之下悄悄苏醒。最先冒出头的是细碎的蕨类嫩芽,嫩红卷曲,从腐叶堆里钻出来。
风不再带着刺骨寒意,吹在脸上,是温润柔和的触感。空气里弥漫泥土解冻之后特有的腥甜气息,混着新生草木淡淡的清味。
阿辞开始筹备开垦新的药圃。原先的草药坡空间有限,他打算在木棚侧边,清理出一片空地,开辟药田,移栽从山林寻来的野生药苗。
天刚亮,晨雾还笼罩山谷,两人便上山。阿辞扛着锄头,沈砚提着竹筐,里面装着柴刀、小铲子、捆植物用的细麻绳。
开荒的活儿很重。先要砍掉空地里杂乱丛生的荆棘、野灌木,清理树根石块,再把板结泥土一锄一锄翻松。阿辞力气不算巨大,但是动作稳,挥锄头节奏均匀,一下一下,从不急躁。
沈砚尝试跟着翻土。锄头比想象沉重,他用力不均,挥了十几下,手臂就发酸发抖。额头渗出薄汗,呼吸变得急促。
阿辞停下,转头看他。“累了就歇。不用勉强。”
沈砚点点头,放下锄头,走到一旁青石坐下休息。他看着阿辞独自劳作。少年弯腰,抬手,落下,动作循环往复,安静又专注。晨光穿过晨雾,落在他身上。
沈砚看着看着,心底生出一种安稳。不必逼迫自己跟上所有人的节奏,累了就可以停下,不会迎来指责,不会被催促。
休息片刻,沈砚拿起小铲子,捡拾土里翻出来的石块,一根根捡出残留草根,放进竹筐。这个活计轻松很多,适合他。
两个人分工。阿辞翻地,沈砚清理碎石杂草。没有太多交谈,只有锄头凿开泥土的闷响,铲子摩擦土壤的轻响。晨雾慢慢散去,太阳慢慢升高。
中途休息,阿辞取出竹筒,里面装着凉山泉水,递给沈砚。沈砚接过,小口喝水。泉水清冽甘甜。
“打算种什么?” 沈砚轻声问。
“玉竹,黄精,还有石斛。” 阿辞回答,“这些喜阴,适合这片坡。”
沈砚记住名字,目光望向刚刚翻好的松软泥土。往后这片土地,会慢慢长满草药,岁岁抽芽、开花、结籽。
开荒持续了好几天。白日上山劳作,黄昏下山。沈砚慢慢适应体力劳动,手臂酸痛渐渐减轻,不再轻易乏力。
清理树根的时候,遇到粗壮老根,很难挖起。阿辞蹲下身,用柴刀小心刨开周边泥土,慢慢撬动。沈砚蹲在一旁,帮他拂去泥土。
“山里采来的野苗,移栽容易活吗?” 沈砚问。
“小心保护须根,遮阴,按时浇水,可以活。” 阿辞答道。
等土地全部翻整完毕,他们开始移栽药苗。阿辞之前在冬天,已经在山林仔细找到合适的野生药株,小心挖取,保护好细密须根,暂时寄养在木棚角落,等待开春栽种。
栽种的步骤细致。挖好深浅合适的坑,放入药苗,回填细土,轻轻压实根部,再舀山泉水浇透。阿辞示范一遍,沈砚跟着学着做。他动作轻柔,格外小心,生怕伤到细嫩根须。
阿辞站在一旁看着,偶尔轻声提醒一句:“土不要压太紧。”
沈砚调整手上力道。
药苗一株一株落进新开辟的药田,整齐排布。新绿嫩芽,在褐色泥土之上,充满生机。
栽完药苗之后,还要搭建简易遮阴棚。春日阳光慢慢变强,新移栽的幼苗不能直接暴晒。他们砍伐细竹,劈成竹条,搭建框架,再盖上晒干的茅草。
搭建竹架的时候,需要捆绑固定。阿辞熟练打结,沈砚学着用麻绳捆扎竹条,手指笨拙,打的结松散,一拉就开。
阿辞看见,放下手里的竹条,走到沈砚身侧,拿起麻绳,慢慢演示打结手法。指尖捏着绳索,动作缓慢,方便沈砚看清。
“这样。”
沈砚认真看着,跟着模仿。反复试了好几次,终于打出牢固绳结。
“学会了。” 沈砚低声说,眼底有浅浅一点欢喜。
阿辞微微颔首:“嗯。”
遮阴棚慢慢成型,笼罩整片新药圃。
药田落成那日,黄昏时分,两人站在棚外,望着一田嫩绿幼苗。风轻轻拂过,小小的叶片轻轻晃动。
“以后,这里会慢慢长满药。” 阿辞平静开口。
沈砚看着这片药田,心里想着,往后年年春日,他都可以来这里,和阿辞一起打理草木。
山下村寨的生活,依旧有细碎闲话,只是慢慢淡了。村民渐渐习惯,每一日清晨,城里来的沈砚上山,和阿辞待在半山腰药坡。
偶尔龙阿婆上山,来看药圃。她蹲下身,查看药苗长势,伸手摸一摸泥土湿度,抬眼看向阿辞。
“苗栽得不错。” 龙阿婆声音苍老温和。
阿辞安静听着,轻轻点头。
龙阿婆的目光转向一旁安静站着的沈砚,没有评判,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山里安静,适合养人。”
沈砚微微低头,轻声应:“嗯。”
龙阿婆没有久留,看过药苗之后,便慢慢下山。
等阿婆走远,山坡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砚看着药田里嫩生生的绿芽,忽然开口:“阿辞,你小时候,也在这里种草药吗?”
阿辞望向药圃,缓缓说起久远旧事。
“小时候,跟着爹上山。他采药,我在旁边帮忙分拣。他教我认草,辨药性。”
提起父亲,阿辞语调依旧没有起伏,没有悲伤,只是平铺直叙回忆过往。巨大伤痛封存在心底深处,很难翻涌上来。
“爹走之后,我自己打理药草。”
沈砚安静聆听,没有追问更多痛苦细节。他可以想象,一个年幼孩子,独自守着这片山林,独自打理药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漫长孤单岁月,草木是他唯一陪伴。
春日的山林,野花次第开放。坡边会开出白色山樱,还有成片野堇。休息的时候,沈砚会采摘一小束浅色野花,放在木棚的石台上。没有特意送给阿辞,只是放在那里,装点空荡荡的木棚。
阿辞看见石台上野花,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任由它们静静摆放,等到花朵枯萎,再清理掉。
有一次,沈砚采来几朵淡紫色的地丁。放到石台,阿辞看了一眼:“入药可以清热解毒。”
沈砚轻轻笑了笑:“我知道,只是觉得好看。”
这是很少见的,沈砚主动展露一点轻松的笑意。阿辞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柔和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春日溪水涨起来,清澈水流叮咚流淌。闲暇的时候,他们会到溪边坐着。溪水冰凉,水底圆润卵石清晰可见,小鱼在石缝之间穿梭游动。
沈砚坐在岸边,赤脚轻轻碰一碰水面,立刻缩回,水很凉。阿辞坐在旁边,安静望着流水。
“溪水夏天会暖一些。” 阿辞说。
沈砚想象夏日的溪水,阳光落在水面,波光粼粼。
“等到夏天,我们可以来这里洗草药。”
“嗯。”
春光缓缓流淌,药田里的幼苗一天天长高,叶片舒展。
沈砚依旧保持阅读自学的习惯。白日劳作结束,休息间隙,便拿出书本。有时候看书遇到不解的地方,会轻声念出来。阿辞不会打扰他,自顾整理草药,安静陪伴。偶尔听见沈砚反复思索的难题,若是恰好懂得,会简单说出自己看法。
沈砚的世界,慢慢不再只有恐惧与躲闪。他拥有这片空山,一圃药草,还有身边安静相伴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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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芽,药田开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