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出来？！”
郭艾话音刚落，身后的窗户便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南辰单手撑着窗台，轻巧地一跃而入，落地后还不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可以啊老郭，越来越会忽悠人了。”他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戏谑。
“你这熊孩子，又没大没小了！这里是学校，我是你老师，请叫我郭老师。”郭艾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训斥。
“好好好。”南辰拖长了尾音，笑得一脸狡黠，“那请问郭老师，我们当天考试的教室，什么时候给按上摄像头啊？”
“你你你……”
郭艾吓得脸色一变，慌忙上前捂住他的嘴，还不忘警惕地朝门外偷瞄。
“嘘——事情还没彻底结束，别乱说。”他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再说了，不是你请我帮的忙吗？现在又要给我拆台？”
南辰笑着退开半步，煞有介事地叩首作揖：“我只是没想到，我们家的老郭原来还有说相声的潜能，失敬失敬……”
“你个熊孩子……”郭艾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拿他没办法。
办公室外，罗佳和李雅面面相觑，双双哀叹了一声。
“怎么办，真的要请家长吗？”李雅苦着脸问。
“你没听刚才郭老师说的吗？我们要是不请，他就求校长让校长亲自去请。”罗佳无奈地耸耸肩，转身掏出手机，给自己的父母打去了电话。
出乎罗佳意料的是，老罗居然立马就答应了。要知道，她长这么大，老罗可是一次都没有现身给她开过家长会。不爽的同时，她心里竟生出些许兴奋的期待。
第二天，李雅的妈妈早早就到了，而罗佳站在门口盼望了许久，等来的却是姗姗来迟的柯蓝。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柯蓝微微喘着气，满脸歉意。
郭艾指着柯蓝，又转头看向罗佳，满脸不确定地问：“罗佳，这位是你妈妈？”
罗佳冷哼了一声，撇过脸去，语气冰冷：“她不是我妈，我妈早就死了。”
柯蓝闻言，神色微微一黯，随即撩拨了一下前额凌乱的碎发，笑着朝郭艾伸出手：“你好郭老师，我是罗佳的阿姨，我叫柯蓝。”
“你好，你好。”郭艾赶紧握手，推了推眼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这才切入正题，“今天请二位来呢，是为了一件事。我不知道你们家的孩子有没有提前知会你们一声，反正事情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前两天，我们学校举行了一次常规的月考。在考试途中，我们学校的老师抓到我们班有一位同学有作弊的嫌疑……”
“作弊”两个字一出，李雅的妈妈王雅晴脸色骤变，转头狠狠推了李雅两下，破口大骂道：“越来越有能耐了，都学会作弊了是吧？早知道你会变成今天这样，当初就不该生你出来！”
李雅最痛恨王雅晴动不动就拿“当初不该生她”来刺她。她含着泪，红着眼眶怒声回怼：“既然是这样，你当初干嘛又把我生出来呢？”
“你……”
王雅晴气得扬起手，眼看就要落下，好在柯蓝和郭艾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及时拦住了她的手。
“别别别……李雅妈妈，你先听我把话说完！”郭艾急得满头大汗，“我的意思不是说这俩孩子作弊。”
“是……是吗？”王雅晴侧过头，没好气地质问李雅。
李雅含着泪，倔强地撇过头不予理睬。
“哎……你这孩子，我问你话呢，是吗？”王雅晴气得胸口起伏。
郭艾见状，立马挡在李雅和王雅晴中间，伸手按住王雅晴的肩膀，生怕她重新涌上头的怒火再次爆发。
“李雅妈妈，李雅确实没有作弊。”
“既然她没有作弊，那……郭老师我就不明白了，你非喊我们过来，又是因为什么呢？”
郭艾见王雅晴是这种态度，心里开始后悔请她们过来了。他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只是孩子之间因为一些误会，闹了点幼稚的小把戏。”
“郭老师，你就把话挑明了说吧，你这么说我还是听不明白。”王雅晴眉头紧锁，一脸不耐烦。
正当郭艾踌躇着该怎么开口，才能将后续伤害降到最低时，李雅却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就是我看我们班那个叫罗一的不爽，所以栽赃她作弊。这下你听明白了吧？这下你知道你生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儿了吗？”
“栽赃？作弊？”
与王雅晴的关注点截然不同，柯蓝的注意力全在“罗一”这两个字上。当听到李雅说出那句话时，她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刀，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一步。她一手死死撑着办公桌边缘，才勉强让自己保持镇定，不敢置信地望向罗佳求证。
罗佳一脸嚣张地回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错，还有我。”
说完，她得意地笑了。柯蓝脸上此刻痛苦的表情，正是她最想看到的。她就是要她不好过，就是要她心疼。
王雅晴猛地一个用力，将毫无设防的郭艾推到一边。要不是他及时扶住办公桌，差点就要摔个四脚朝天了。
可李雅却没有他那般幸运。衣领被王雅晴死死揪住，后背和屁股上不断挨下重重的巴掌。
李雅哭喊着，声音嘶哑：“打！你打！反正把我打死了，你还有个儿子可以给你送终！反正你一直后悔把我生出来，这下你索性把我打死了，一了百了！”
“呵……你栽赃别人还有理了是吧？我打你还错了是吗？我是你妈，你命是我给的，我今天就算打死你也不为过！”
王雅晴怒吼着，高高举起手又要打下去。罗佳看着都觉得疼，于是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闭紧双眼，默默等待那一掌落下。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她慢慢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柯蓝竟挡在了她面前，替她挨了这一掌。
罗一的心口处猛地咯噔了一下。
王雅晴看打错了人，吓了一跳，立马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没事。”柯蓝揉了揉发疼的肩膀，轻声说道，“虽然我也不是个好母亲，但我觉得孩子就算再有错，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应动手。打在儿身，疼在娘心。我知道你是为她好，更是气自己，可是动手从来都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何尝不知道……”王雅晴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可是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少给我惹事。我也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可是都没用，我也是被逼急了才出的手。”
李雅在一旁不满地冷笑：“李文从小到大就没少给你惹事？我怎么就从没看见你动手打他呢？”
“你……”
“就因为我是女儿身，所以你打了也不心疼，是吗？”
王雅晴气到极点，随口答了一声：“对。”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彻底斩断了李雅最后的期盼。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转身疯了一般奔跑出去。
“李雅！李雅……”
罗佳见状，随即跟着奔跑了出去。
王雅晴看着李雅跑远的身影，再也绷不住，一屁股瘫倒在椅子上，低头捂住脸痛哭失声。
郭艾望着奔跑出去的两个小小身影，又看了一眼留下的两个大人，无措地哀叹了一声。这就是他最讨厌请家长的原因——往往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还会把问题恶劣化。
他这回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一定要让她们请家长过来。
柯蓝轻拍了几下王雅晴的肩膀以示安抚，随后转身面向郭艾，神色平静却透着坚定：“郭老师，其实我刚才还没有完全自我介绍。我是罗佳的继母，也是罗一的生母。”
郭艾惊讶得合不拢嘴，连连眨着眼睛。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样不太礼貌，于是手动合拢了嘴，调整了一下眨眼的频率，浅笑道：“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我作为罗一的妈妈，想拜托郭老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可以吗？”
“可……当然可以。”郭艾连忙点头，“其实我今天请二位来，就是想让二位知道一下这件事，顺便请二位好好做一下孩子们的思想教育。毕竟这种玩笑也是有很大的危害作用的。既然二位都知道了，你身为罗一的妈妈也不予追究了，当然可以到此为止。”
“那就谢谢郭老师了。”
“不客气，应该的。”
王雅晴也渐渐平复了情绪，起身拉住柯蓝的手，代替李雅道歉：“对不起，我为我孩子对你孩子做的那件恶劣的事表示歉意。你放心，回去后我一定会好好说教她的。”
“没关系，就像郭老师说的，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玩笑，你也不必太过责怪她。”
“我知道的。今天确实是我做得太过分了一点，让你们见笑了。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郭老师再见，罗一妈妈，对不起。”
王雅晴真挚地九十度鞠躬，向柯蓝表达完歉意后，擦了一下眼泪，转身离开。
“郭老师，请问我们家罗一的教室在几班？”
这一刻，柯蓝觉得她这个做母亲的真的太不称职了。她不但不知道女儿在学校被人欺负了，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就读哪个班。
“二班。罗一妈妈，我带你去吧……”
柯蓝连忙挥手拒绝：“已经很打扰郭老师了，我还是自己找吧，谢谢。”
转身的同时，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滑落下来的泪珠，努力深呼吸调节着情绪。她不想让罗一一会儿看出端倪。
“罗一，外面有人找你。”
罗一闻声，放下了笔起身向外走去。那声张口欲要喊出来的“妈”，被她及时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柯蓝眼眶里的红血丝，推断出她刚才一定哭过。再加上，她不会平白无故来学校，所以……
此时，南辰正抱着一颗篮球从楼梯口走上来。以他的角度，正好看见罗一呆愣在门口。他正准备向她挥手打招呼，却看见她拉着一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中年女人，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了下去。
他将篮球扔给一旁的同学：“帮我放回我桌上，谢啦。”
说罢，南辰拔腿快步追了上去。
罗一拉着柯蓝来到了操场的一个小角落。此时的柯蓝早已泪流满面，罗一随即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不要听他们瞎说的，我很好，真的很好。”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柯蓝紧紧抓着她的手，声音颤抖，“被栽赃作弊这是多大的事啊！要是学校不查就定罪，你的人生档案里永远都会被记上这一过错的。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同学会怎么看你？我的孩子明明从小到大成绩都那么优异，要是真的平白无故被加上这一罪名……真的，妈妈想想都替你难过。”
罗一侧过身，抬头闭眼深呼吸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恢复了平静：“可最后不是查清了嘛，所以你不必太过纠结，更不必自责。我很好，真的很好。”
“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柯蓝泣不成声，“虽然很想保护你，可每次都是让你保护我。我真没用，真没用……”
此时的罗一，已比柯蓝略高了半个头。她转过身，将柯蓝轻轻拥入怀中，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柯蓝安慰哭鼻子的自己一样，那节奏，正好契合着心跳的频率。
“不要说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小时候你保护我，长大了我保护你，这是应该的。妈，我希望你永远高高兴兴的。如果你也想让我高高兴兴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幸福，请一定要幸福。”
自从父亲入狱后，她此生就只有两个心愿：一是亲眼看到柯蓝得到幸福；二是在父亲出狱前，攒够开一家拳馆的钱，往后余生，他们爷俩一起拼尽全力经营属于他们的小拳馆。
所以，妈，请你一定要先幸福。
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她也差不多安抚好了柯蓝。她轻轻推开母亲，用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妈，我要去上课了。你知道怎么出校门的吧？”
“嗯，妈知道。你先去上课吧。”
“那我先去了。”
罗一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储放运动器材的库房旁，脚步便顿住了。
不知何时，南辰正靠在那面墙上。很显然，他都听到了。
“所以，这就是你想把事情就这么算了的原因。”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罗一没有理他，径直往回走。南辰却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语气里透着执拗：“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是谁栽赃的，是不是？就因为知道是谁，所以你连辩解都不辩解，就认了，是不是？”
罗一突然停下脚步，南辰猝不及防，差点与她撞上。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么我以后的事情你少管。”罗一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知道真相的。比起揭开这所谓的真相，我情愿当个糊涂虫。”
她深吸了一口气，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扎向对方：“我不是你，从小可以高枕无忧，有的是人保护。我不需要每件事都仔细琢磨，考虑怎么做才能不伤害到自己在乎的人。所以，收起你所谓的善意。”
“我们不熟，也……不是同类人。”
说完，罗一转过身，快步朝教室的方向跑去。风带动着泪水往后飞散，她想忍住，却还是哀嚎着哭出了声。
对不起，南辰。因为我们不是同类人，我们也不可能成为同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