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尘心

从废宅里取了东西出来时,夜色依旧沉浓。

苏清晏安安静静立在门外,见他出来,才轻轻抬眼,声音清浅温顺:“庄主。”

少年眉眼干净,气质纯然,一身清瘦,站在荒草暗影里,像一幅不染尘气的画。

谢临渊看着他,面上无波,心底那点疑虑却并未散去。

方才在宅中时,他分明察觉门外静得近乎无形,没有半分常人该有的慌乱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转身:“走了。”

“是,庄主。”

马车碾过湿冷的夜色,缓缓往归寂山庄行去。

车厢内一片安静。

苏清晏规规矩矩坐在角落,垂着眼,腰背微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多出一点动静扰了身旁之人。

谢临渊闭目靠着,看似养神,心神却半点未歇。

他见过太多藏在温顺之下的心思,太多裹在干净之下的算计,可苏清晏不一样。

这人太静,太轻,太规矩。

每一次低头,每一声“庄主”,每一分小心翼翼的温顺,都纯澈得近乎无垢。

像一幅精心绘就的画,眉眼干净,气质清浅,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越是无破绽,越是让他不安。

这世上,哪有人能温顺到这般地步?

哪有人在经历波折之后,还能干净得不染一丝尘气?

哪有人第一次置身荒宅暗影,能平静得仿佛早已习惯黑暗?

他是真的怯懦纯良,还是……

将一身锋芒尽数敛去,只把这副无害干净的模样,摆在人前?

谢临渊指尖微收。

他不信天生的纯白,只信刻意的伪装。

可每次对上苏清晏那双清澈干净的眼,那点疑虑又会莫名一滞。

不像假的。

可也太不像真的。

这人就像一层薄薄的雾,看着温顺清纯,一碰就散。

可他偏偏看不清,雾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马车碾过一处坑洼,猛地颠簸了一下。

车身一震,苏清晏身形下意识地轻晃了一下,没等扶稳身子,他先猛地低下头,声音又轻又急,带着一丝慌乱的怯意:

“对、对不起……庄主,我不是故意的。”

他连晃一下,都觉得是自己扰了旁人。

那眼神里的不安、瑟缩、怕惹人生厌的小心翼翼,

不是演的,不是装的,

是刻进骨子里的自卑与怯懦,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一碰就颤。

就像一株永远抬不起头的草,活得轻,活得软,活得生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

谢临渊眸色微深。

这般反应,太过自然,自然到不像伪装。

那眼底的瑟缩与谦卑,太真,真到让人心头发沉。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诡异。

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小心翼翼,才能把“道歉”刻成本能?

要受过多少轻贱,才能连晃一下身子,都先觉得是自己的错?

苏清晏这个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这张白纸的褶皱里,藏着的全是看不见的伤痕与怯懦。

谢临渊沉默片刻,只淡淡应了两个字:

“无妨。”

可他心底那点疑影,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忽然分不清,

这个少年,是真的如表面一般清纯怯懦,

还是……早已在无尽的隐忍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副最无害、最不易伤人、也最不易被防备的模样。

车厢重新归于安静。

只是这安静里,多了一层谁也没说破的、沉甸甸的东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空楼
连载中橙夏光浅Laur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