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比牢房亮一些,酒气和古典乐如空气般弥漫。
人三三两两分散在各个角落,有的围着赌桌,有的赏玩着什么器具。
梁慈熠的出现引来了几道视线,从她的病号服转移到手里的镰刀,再转移开。
巡逻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有人上来和她搭话:“你的鎏堇是自身储能,还是需要外接能源?”
她摸摸口袋里的能量块,答道:“外接能源。”
来人点点头道:“夜立方能做到的也就这种程度了,要论高仿,还得看天环工坊。”
梁慈熠:“高仿?为什么非要仿制,原物呢?”
她诧异地看着她:“就是搞不到原物才要仿制呀。你不知道吗?原物已经销毁了,狄安兰医院出现继承纠纷,触发了武库的自毁程序。”
而从梁慈均的嘴里,武库应该还在才对。
梁慈熠按捺着怀疑又问道:“怎样从天环工坊订到高仿鎏堇?”
女人笑道:“小妹妹你是新来的吧,进入天环战队就可以呀。”
她瞥了一眼梁慈熠手里的镰刀道:“一会要上场是不是,好好表现,如果能被天环战队看上,你就能摸到高仿鎏堇了。”
梁慈熠又问道:“正品鎏堇是哪里制作的,不能再造一把吗?”
“哈哈……”她笑道:“这种级别的武器很难复刻,听说是狄安兰医院自行研发,由自家药厂和天环工坊联合制造,狄安兰医院因为继承纠纷,‘赛级超武’业务全面停摆,天环工坊也没有完整配方。”
她又补充道:“追求极限的东西通常品控不稳定,原厂按原配方造一万把镰刀,只有一把能成为‘鎏堇’,使用过程中出现各种意外也是常有的事,缝缝补补地打一个赛季。”
梁慈熠道:“听上去很狼狈。”
“这就是艺术,是竞技的魅力。”女人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我叫任幸,是新任天环竞技保险基金的交易员,方才还说你是新人,其实我也刚接触夜立方竞技场。”
梁慈熠道:“我是不久后要打擂的选手,很高兴认识你。听说有一个被摘了翅膀的实验品,受这么重的伤,还要继续比赛吗?”
任幸皱了皱眉道:“这个主要看持有人的意愿,如果没猜错,你说的应该是那只金瞳银翼样本,地下仓库122号,她实力很强,被摘了翅膀后,比赛赔率依然很低,大批观众赌她赢,听说下一场对手是个异病女孩,还是个人信息暂未公开的新人,押注她赢的人很少,赔率极高。”
“这些样本,造价很高吧?”她试探道。
任幸思考了一下:“一般而言,是很高,特殊而言,并不高。”
她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旁边当即有侍者换上一杯新的。
“我看你从地库的方向来,应该已经见到了,各式各样的小东西,奋斗一下还是买得起的。纯血的最贵,天字号仓库的那些,啧,夜立方真会玩。”
她拍拍梁慈熠的肩膀以示鼓励道:“你先从简单的玩起,要是有天赋,加入天环战队,到那时,天字仓库的纯血宝贝,也不过精致的玩具。”
“那个要对战122号的新人,处境似乎很危险。”梁慈熠真诚地担忧道。
“你说那个重症异病?夜立方的异病僵尸储备不少,症状千奇百怪,有的毒液渗漏没有解决很快就死了,有的沦为样本,或者成为样本的基因库。”她顿了顿,眉眼间略显凝重,道:“她这种情况很少见,在竞技界备受讨论,听说夜立方给了她编号001。”
“新手来说,自身储能的武器好上手,那边有武器展,去看看吧。”任幸指了指会所的一个方向。
“多谢了。”说着,梁慈熠就要往那边去,却被女人递上来的名片轻轻拦住。
“有需要可以来找我。还有,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聊了半天,我对你还一无所知。”她笑意不达眼底,目光审视。
梁慈熠接过名片,心下犹豫。
正琢磨着要不要编造一个名字,耳边就响起——
“梁,慈,熠。”
一只胳膊揽过她的肩膀,梁慈均站到她身边,笑着对任幸说:“她叫梁慈熠,是我的异病妹妹,任经理,好久不见。”
任幸挑了挑眉毛,道:“令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重症异病该待的地方吗?”
“说得是,我这就带舍妹去她该去的地方。”他扳着梁慈熠的肩膀就要带她走。
“罢了,来都来了,以前是夜立方的贵客,也是天环商会的贵客,卸磨杀驴可不是我司的作风。”任幸挡在她们面前。
梁慈均笑了笑,道:“实在抱歉,不是我非要带她走,她快要上场比赛了,观众已经就坐,就等她呢,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影,竟是跑到这边来了。”
他低头,声音从梁慈熠耳边和贴着他前胸的后背传来,两重共振如发动机轰鸣。
“好妹妹,今时不同往日,这里不欢迎你。”他笑道。
他抬起头对任幸说:“任经理放心,带她进来的巡逻卫已经被开除了,相关资讯很快会同步到全体夜立方工作人员,我可以保证,重症异病进入贵宾室这样的乌龙事件再也不会发生。如有别的会员问起,请您帮我代为传达。”
说罢,他揽着梁慈熠往来时的门走,她转头看了一眼,任幸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再次穿过幽暗的长廊,路过先前待过的牢房时,长着翅膀的实验品又缩在了原来的角落,她路过时,金色的眼睛久久凝视着她。
二人来到一扇彩绘的大门前,门上画着手持三叉戟的女神。
“地下一层的擂台你已经见识过了,这一场的对手是奔着杀你来的,以命相博吧,梁慈熠。”梁慈均向门口守卫出示了证件,守卫给她戴上黑色眼罩,将她带入场中。
彩绘大门一打开的瞬间,就传来人群的喧哗,兹拉作响的音响声,解说员激情洋溢:
“欢迎大家来到夜立方一号擂台的庄家淘汰赛!我是解说员籽酥。这个赛季,夜立方将带来新签约的新秀选手,他们来路不同,但带着同一个使命——为夜立方的荣光而战!
“场上的红发选手是来自地下仓库的122号,她战功赫赫,曾跻身庄家积分榜前50名!可惜在去年的挑战赛中,被攻擂选手,也是去年的个人挑战赛魁首——梁慈熠女士,用绝世赛武‘鎏堇’打伤,122号惨败而归。她的持有者一气之下剥夺了她的翅膀,将其骨骼铺在一号擂台的台面上以示威仪。实在令人叹惋!”
梁慈熠在一片喧闹中一步步走上擂台,机械齿轮的转动声响起,眼罩脱落。
等眼睛适应了灯光,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鲜红的头发,金色的眸子,灯光太亮,纺锤形的瞳孔紧缩成了一条竖线。
那人身上穿着银甲,手上拿着一把红底黑浮雕的弯弓。
她蹙眉,抿着唇。
“而她的对手,走上场的夜立方新签约重症异病选手,Z001号,正是——梁,慈,熠!”
解说的声音落下,欢呼声此起彼伏。
“天呐,不愧是曾经攻擂排行榜的冠军选手,只亮明身份,就吸引了五倍增长的押注!”
擂台的高空显示着开赛倒计时,解说的声音继续传来:“三,二,一。买定离手!”
122号挽弓,银白色的光箭在她手里成形,箭尖直指梁慈熠眉心。
她眼里世界仿佛在后退,只有聚焦的银白闪光放大、缓缓向她驶来。
偏过头,光箭边缘的热量烧焦发梢。
不自觉地攥紧镰刀,熟悉的热量再次从小臂充盈到全身,她感到神明召唤般的鼓舞,神经绷成一根弦,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触动这根弦。
梁慈熠目视前方,迅速地移动,躲避,格挡,在合适的距离双手举起镰刀。
劈下的一刀被对方的弓抵挡,刀尖卡在红弓黑色的浮雕上。
刀锋一转,内刃顺势而下,削掉一串黑色浮雕,橡皮屑似的撒出去。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红色黑色的碎屑作为点缀,武器撞击出火花,镰刀外刃和弯弓反复摩擦,弯弓表面磨砂漆被削掉一大片,漏出发着红光的内里。
“异病选手反应速度登峰造极,这将是淘汰赛中最具有观赏性的表演!不愧是曾经挑战赛的顶级选手,一、二、三……她连续打出数次攻击,快到残影,难以数清!难以想象这是刚成为异病载体的非人类,顶级天赋搭配狄安兰医院顶级医疗研发,难道这就是本赛季的黑马庄家!”
“122号也不甘示弱,她拉开了距离,时机刚好!三发光箭追踪Z001……没有命中!面对Z001的顶级反应,122号该如何筹谋。”
耳边除了行动时的风声,梁慈熠什么也听不到,她反复感受着光箭边缘的热量,不经意瞥见皮肤上一道道烧痕。
她不断尝试拉近距离,又被对方拉开,靠着视野里慢放的光箭轨迹,一次次和光矢擦肩而过。
镰刀刚截断一发攻击,122号手里又拉满了弓。
格挡,上撩,斜劈,横扫。
梁慈熠终于来到122号身前。
刀刃擦过对方的银甲,留下一道黑色的划痕。
拥有翅膀时的122号用起弓来该多么顺手。
梁慈熠不经恍惚一下。
她看到她背后微微隆起没有截干净的翅膀根部,不禁惋惜。
她很难想象曾经还是普通人类的自己如何战胜她。
手上突然之间热量窜升,暗紫镰刀迸发出闪耀的光芒,手下出现了小方块的槽。
“就是现在!能量池塞进去!”耳边传来梁慈均的声音。
梁慈熠还来不及琢磨声音从哪里传来,对方又和她拉开距离,三发光箭再次在她手里成形。
她想起地库的阿烽,掏能量池的手收了回来,边躲攻击边冲上去,离122号还有三米的距离,斜劈出去两刀,镰刀带起叉形的紫光,一个扭曲空气的透明叉形向前推进。
攻击范围之广让122号来不及躲闪,身上银甲燃起火焰。
122号扑出去后翻滚一圈,单膝跪地又拉开弓箭,一把光箭如银白色闪光弹在她手上绽放。
梁慈熠以攻击代格挡,两股能量交汇,她们都被轰出去一段距离。
镰刀的光熄灭了,耳边传来嘶哑的咆哮:“废物!为什么不用能量池!”
梁慈熠拽掉鬓边的一把头发,声音瞬间平息了。
而眼前的光景让她愣住——
122号一只光箭在射出后瞬间散开,如烟般消弭,银白色的闪光氤氲在空气中。
热浪袭来。
红发女人双臂交叉挡住脸,身上的银甲大片地起火,烧得焦黑,鲜红顺着她的手臂一汩汩流下。
“122号的武器出现了意外,光箭释放后原地爆炸了!”
赛场如滞水安静,解说的声音格外突兀。
“梁慈熠,快上!杀了她!”
音响那边传来短暂的嘈杂,然后响起梁慈均的声音。
红弓从122号手中飞了出去,无数的光箭落地前汇聚在弓上,向上空发射。
银白色的流光升上天空又落回擂台,落在擂台中央灰白色翅膀枯骨上,瞬间点起火势,顺着骨骼蔓延,像燃烧了一只蝴蝶。
梁慈熠用镰刀挡着落下的箭雨,远处的122号退到角落,手臂护着头,零星的光箭烧焦她的红发。
“我宣布,这是本赛季最具观赏性的一场淘汰赛!”看台的声音低沉而嘈杂,解说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场地中央,122号被摘下的翅膀在反曲弓‘沉辉’的失控中燃烧,这是属于122号的时刻,她赖以生存的两大战友,在这场比赛中为她燃起服役尽头的烈火,是哀悼,是缅怀,是22号也是夜立方不容遗忘的历史!随着对手的站起,随着仿制‘鎏堇’在原物主人手里挥动,122号也即将走到生命尽头……”
现场解说再次被梁慈均夺了话筒,声音带着温泉般的笑意:“妹妹,杀了她,这场比赛就结束了,你就可以离开了。”
红弓还在不断地发射光箭,被后坐力推着满擂台乱飞。
梁慈熠一边格挡,同时来到一团火焰包裹的22号身前——
劈劈啪啪。
镰刀翻飞,将落在她们周身的光箭挡开。
热量也在她们身边汇聚,空气炙热,病号服黏黏糊糊贴在身上。
手里的镰刀传来脉冲式的能量,梁慈熠知道时候到了。
“Z001的仿制鎏堇再次充能完成,这一刀,究竟会不会落在122号身上!”
“嗖——”她将兜里的能量池抛出去,翠绿的能量池划过一道抛物线。
“唰!”斜着一刀劈出去,刀尾拖着紫色的光迹,空气中出现一道透明而扭曲的刀痕,迅速向前推出去,在接近发狂的红弓时,和能量池相遇。
“嘭——”三者相撞,浓郁的黑烟在空中窜高数米,四散开来,无数带着火焰的渣滓翩然飘落。
梁慈熠垂眸,红发女人表情怔然。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也在看着她的梁慈熠,金色的眸子中纺锤形的黑色瞳孔变大了一些,倒映出点点火光,像从天堂推开地狱的门,撞见里面下焰火。
安静片刻的观众席传来零星、很快变得整齐划一的响亮口号——
“内幕!退票!”
“内幕!退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