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回到了白色的病房。
一路的颠簸把脑子摇得更加昏沉,一进病房,空调的冷风吹得梁慈熠打了个寒战,立刻清醒不少。
她被抬到病床上,头套摘掉,黑衣人退去,又剩下她和梁慈均。
“今天先熟悉一下游戏模式,121号样本是残次品,以后你就没这么轻松了。”
梁慈均摆弄着病床旁边的医械,给她带上一个头盔,又将一罐蓝色的液体从脖子打入,然后给她吊上药瓶。
从清醒到现在脑袋一直存在的灼烧感,终于在带上头盔的一瞬间平息下去,床下传来温热的触感,身上的酸痛愈发明显。
“今夜可能有些难熬,但为了明天不死在夜立方,你要好好休息。”他靠在椅子上,一脸疲惫。
“别怪我逼你太急,实验室运营成本很高,每浪费一天,都是在白交一堆账单。”
梁慈熠想问些什么,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好了,为了狄安兰医院不被分拆变卖了,忍一忍吧。”
他笑得温宛,脸皮舒展开,眼角折起浅浅的皱纹。
“明天你的对手是地库122号,她刚被剥了翅膀,以你的反应,痊愈状态下躲她的攻击完全没问题。”他摸摸梁慈熠的头发。
“夜立方竞技场里,有许多你的老熟人,恨你恨得深沉,千万别大意啊,我的好妹妹。”
身上的酸痛变成尖锐的疼痛,再变成蚂蚁爬在骨缝似的痒,梁慈熠难以入睡,更难以平静,每当试图回想起什么,好不容易降温的脑子就会再次烧到灼痛。
病床好似一个大号电池,不断有能量流向她;药瓶一瓶接着一瓶地挂着,梁慈均每次都亲自来给她换药,他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每次和她对上目光,就会露出微笑,在黑眼圈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阴森。
天亮前,身上的痛意减弱,梁慈熠终于小睡了一会,没睡多久,就被一惊一乍的声音吵醒。
“为什么,综合健康值这么低!”梁慈均站在床头,对着墙上一块屏幕大惊小怪。
“我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为什么恢复这么慢!”他又开始嘶吼,咆哮,像个粉尘仓库,一点细微的火星就能点炸。
她撑着床坐起来,声音沙哑:“麦克风啸叫都比你叫得好听。”
“呵,你今天死了,我不过再多一笔债务,而你……”他先是冷笑,然后走近,贴到她的耳朵边,声带仿佛压在了她的耳膜上:“可就死了!”
“决斗是么,”她轻轻推开一点他,“昨天我不是赢了吗,为什么笃定我今天会输?”
“昨天是你运气好。”他绷着脸道。
她真诚地发问:“只是运气吗?”
他垂眸沉思,然后目光落在她身上:“身为异病载体,你很有天赋,但是作为角斗士,还差得远,除非你重启以前的武库。”
他补充道:“这也是你现在胜率最高的选项。”
她当然不记得什么武库,更不知道如何重启,便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昨天没用武库,而我赢了,不是吗?”
她佯装镇定,接着问道:“今天我用什么武器?你要是知道对手信息,就早点告诉我,助我赢下擂台,你也不想债务越滚越大吧?”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道:“得意什么,你这样的‘资产’,我多得是,别以为自己有多特殊......”
他走到病床对面的墙边,捶了两下,墙对半分开,分别向上和向下,而后露出一整面悬挂着的武器。
其中一把暗紫色的镰刀格外惹眼,上面时而闪过银色电流般的光线。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它,美丽,炫目,仿佛蕴藏着极大的能量。
拔掉输液针,走下床,来到它近前,用指腹从刀柄摩挲向下,握住了末端,拿下来,顺应着身体莫名的熟悉感挥舞两下,顺手得好似肌肉记忆被激活。
“你会用就好,虽然不能完全还原,但仿制个七八成应该能达到,要是你的武库还在就好了......”
话题又绕回到“武库”上,她十分好奇,从梁慈均口中判断,它的价值不小。
她的武库,应该存在着只有她能打开的方式,否则他也犯不着仿制。
“可惜‘宴阁’现在完全打不开,你的面容、指纹、瞳孔、生物信息素,没有一个能打开,既不知道钥匙是哪种信息,更无法破译,砸也砸不开......”
说着,他的眼神变得晦暗,直勾勾落在她的脸上,她难以解读其中的情绪,他似乎在出神,又像猎手盯着猎物,一动不动的眼珠和死鱼相仿。
“那对夫妻,真是舍得下血本,但如果,如果没有你,只有我,如果我没有得病,宴阁本该是我的,对吗?”
她手腕翻转,把镰刀绕了一圈背在身后,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对。”
先安抚再说。
不知他听没听进去,只见他自嘲地笑道:“我真是痴心妄想,你也得了病而他们......”
梁慈熠没让他说完,捧起他的脸,打断道:“是你的,你想要的都是你的,不要乱想。”
他的眼神变得茫然,“他们会想念我吗?”
“非常想念,他们半夜总是念叨着她的名字醒来,母亲坐在床边掩面流泪,父亲在阳台一直抽烟,我常在他们的门外听到她的名字,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念叨我,就扒在门上偷听......”
他激动起来:“你听清楚没有,确定他们说的是我而不是你?”
梁慈熠点点头,她现在只想摆脱眼前这个人。
梁慈均顿了顿,似有些疑惑道:“你恢复记忆了?”
她:“偶然会想起一点片段。”
事实上她什么也不记得,但她不介意说些“善意的谎言”。
梁慈均温声笑道:“认真准备打擂,他们欠我的,就由你来还。”
他从墙上摘下一个水晶似的小方块丢给她,“仿制武器的能量转化效率不高,充能的时候要多放一块能量池。”
她把它揣在病号服的口袋里说:“知道了。”
梁慈熠又被蒙上了头套,走过电梯、街道、夜立方的地板,来到一个弥漫着腥臭的房间。
头套摘掉,她环顾四周,原来是地牢。
灯光昏暗,牢房的格子一个挨着一个,她往栏杆外面看去,只见阴影中一双双幽绿的眼睛。
看向她的眼睛越来越多,她一一回望,有的闪躲有的带着敌意地凝视,有一些眸子躲闪她的目光。
这时,墙角传来动静。
她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低声呜咽,一会看她,一会瞥一下她手里的镰刀,向后蛄蛹着身体,把地上的不明碎屑弄得吱呀作响。
“怎么了?”她问道。
“梁,梁......”对方磕磕巴巴。
“你认得我?”
那双眼睛上下晃了晃。
“我看不清你,她过来点,来光下。”梁慈熠邀请道。
对方开始摇头,眼睛晃得像半夜鬼火摩托的远光灯。
她把墙上的提灯摘下来,靠近那双金色的眼睛。
脚下踩到了柔软的东西,她蹲下,把提灯靠近,看到了一地褐色的羽毛。
她仗着对方怕她,直接把提灯靠近对方的脸,是一个红发的年轻女人。
随着提灯的靠近,金色眼睛的瞳孔收缩成纺锤状,虹膜上是金色哑光的雪花纹理,瞳孔里散发出灿金色的照膜反光。
“这个翅膀,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拎起一片羽毛,翅膀立刻往后缩了缩,抗拒她的触碰。
“抱歉。”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不再自讨没趣,在房间另一边的角落里坐下,享受难能可贵的安静。
“你......是重症异病?”红发的鸟人问道。
“嗯。”她回答,转而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能闻出来。”对方说。
她惊叹道:“我还不知道鸟类有这么敏锐的嗅觉。”
她:“我不是鸟类,我有一点翼龙基因。”
梁慈熠不禁皱眉,问道:“你是远古物种?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摇摇头,说:“我叫阿烽,是竞技场的样本。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家人呢?宴阁呢?”
梁慈熠沉默了一瞬,眼前小翼龙对她的了解让她升起一股危机感。
“他们在外面。”
“只有梁慈均是不是?”
她没有回答。
“看来传言是真的......”她站起来,耷拉的翅膀“唰”地展开,墙上提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羽毛透出金色的流光,和她的眼睛遥相呼应。
她又道:“那么,你手里的‘鎏堇’是假货……”
她左手指尖的指甲开始伸长,看起来厚而尖锐,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匕首,银光晃了下她的眼睛。
来者不善,她也站起来,镰刀刀尖向外,手不由自主握紧了。
刀柄和手的接触处,缓缓有热流沿着手臂向上,仿佛鼓舞着她。
匕首划破空气刺到梁慈熠面前,她偏头侧开,银色的刀刃从眼前划过,镰刀向前挥去,对方扑棱着翅膀躲避,镰刀刀锋擦着她的腰际划过。
“我们有什么仇怨,你不妨说说……”毛茸茸的翅膀扇过来,她护着头,被打得踉跄几步。
镰刀外挥,割断对方数片羽毛,狭小的牢房里羽毛和绒絮漫天飞舞。
“是你,害得我姐姐被剥去翅膀!”小翼龙的坚硬指甲勾住了她的头发,一小撮头发被一把拽掉,刺痛感让她头皮发麻。
“叮!”
清脆的响声响起,她挥出去一刀被对方生生接下,昏暗的灯光下,羽毛泛着金属的光泽,犹如一块盾牌将她的攻击挡住。
“一定有误会,我们谈谈好吗?”
阿烽翅膀挡着她的镰刀,倾身上来匕首对准她的脖子。
她没有躲,而是刀锋一转,向斜上方挑去,盾牌似的翅膀随着她的动作再次格挡,同时也挡住她匕首的来路。
刀尖刺在翅膀上打滑,刀尖划下来,翅膀跟着划下来,吸铁石似的跟着她的镰刀动作,生怕刀锋移位。
似乎只有特定部位能否防御攻击,金属质感的羽毛集中在翅膀中间,边缘的羽毛在她们的动作中如雪花般纷纷扬扬。
梁慈熠手腕一转,刀锋再次向外挥动,滑落到对方腰际,向里收,镰刀的背刃割断了翅膀边缘的羽毛,来到翅膀内侧。
她浑身都在发力,反手握柄,镰刀从下往上划过月牙般的轨迹,内刃撩向对方的脖颈。
小翼龙又扑腾着翅膀躲开,利刃掀起的羽毛飘如柳絮。
“误会?笑话!你用鎏堇打擂,毫无悬念的碾压,根本就是不公!没想到有朝一日,你沦落到用赝品的地步……”
阿烽腾空而起,向她俯冲,翅膀挡住她的攻击,双手抓住了镰刀的刀柄。
就在这刹那,暗紫色的防制“鎏堇”释放大量的紫光,将牢房照得通明,晃得她失明了一瞬,对方另一只翅膀下意识地遮挡眼睛,失去平衡,拽着她镰刀柄的力道松了些。
她更早地恢复了视线,挣脱开她的手,重新夺回镰刀,同时感到手下出现了一个方形的凹槽,大小正好是梁慈均给她的能量池。
空气变得炙热,镰刀的双刃上的光泛白,空中翻腾的羽毛落在白光上,瞬间燃烧,很快成为灰烬。
长着翅膀的女人退后了几步。
梁慈熠顺着莫名的手感,随手空挥了两下,空中飘飞的羽毛燃起火焰,如雨滴般落下。
赝品尚且如此,正品该是多么骇人。
她看了一眼阿烽手里的长匕首,冰冷的质感和她手里的镰刀隔着无数次的技术革命,放在一起有种跨越历史的厚重感。
“如果你愿意,我们都把武器放下,我们谈谈,我可以向你道歉……”
“呵,不过是赝品。”
阿烽盯着镰刀,再次攻击而来,翅膀大力地试图将她的镰刀扇飞。
刀刃和翅膀的接触处传来滋啦的声音,金属羽片被熔成液体,流下一滴小液珠。
“不过如此。”阿烽的声音带着嘲弄的笑意。
二人越来越近,梁慈熠几乎要看清她的金色哑光虹膜,和瞳孔里灿金色照膜反光的边界,银色的匕首抬起,梁慈熠紧急躲闪,匕首插进了背后的墙壁。
连戳几下,都被她反应迅速地躲过了,而她的翅膀折出锐角,还在和她的镰刀焦灼抗衡。
另一只翅膀又朝她扇过来,右边是横在身侧的镰刀,翅膀眼看就要抡到她身上了。
“咻——”两条束缚绳突然出现,将她们二人统统捆在地上。
“闹什么,现在打架,一会上场直接送死吗,没脑子的东西。”一身制服的巡逻卫出现在门口。
“哟,鎏堇?真的假的……”他走上来,对着地上不再发光镰刀反复打量。
他伸出手试探一下,又急忙缩回来,“咦”了一声,然后拿起了镰刀。
“假货啊,不过你们还挺有品味。”他戏谑地笑着,然后对上梁慈熠的眼睛。
他张大了嘴巴:“梁,梁女士,您怎么在这,这哪是您呆的地方。”
他连忙给她松开,扶她起来。
“这边重新装修了,贵宾会所在隔壁,您太久不来,迷路也正常,我这就送您过去?”
什么贵宾室?
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下去,不动声色道:“带路吧。”
被捆在地上的阿烽直勾勾地盯着她,却没有拆穿她。
穿过幽暗的长廊,在两边牢房里发光眸子的注视下,她和巡逻卫来到一扇漆黑的大门前。
大门打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眼前是一个充满雾气的空旷中庭,前方还有另一扇银色刻有浮雕的门。
巡逻卫一番操作后,银色大门打开,里面传来悠扬的古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