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总,查到了。”
秘书将手里的材料递给程应寒,程应寒拿起这几张纸,随手翻了翻这些单薄的资料。
资料不多,薄薄几页,像是被人刻意压缩过。
姓名、年龄、履历,干净妥帖的像精心修饰过。
林骄也。
程应寒的指尖微微划过混着罗勒叶香和酸柠檬的厚纸,落在这个名字上。
“社会关系这么简单?”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太明显的审视。
“是的。”秘书顿了顿,“几乎没有可追溯的亲属关系。”
程应寒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十年前。
慈心孤儿院。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京市重高?”
“是。成绩优异,被京市重高破格录取。”秘书补充道,“当年所有孩子都找到了收养家庭,只有他拒绝了。”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程应寒的视线停留在那一行字上,没有移开。
十年前。
京市重高。
那也是他第一次踏进那所学校。
他对那段记忆是琐碎的,混杂的,像被拆散的拼图,不管怎么将拼图块换方向都找不到它合适的位置。
程应寒的头猛的抽痛了一下,但是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语调如常。
“他后来做什么了?”
“毕业后换过几个工作,最后进了会所。”
秘书的语气很谨慎,“一直在魏尧名下。”
程应寒轻笑了一声。
“魏尧倒是喜欢这种人。”
社会关系干净,背景单薄,出了事,也好处理,这是魏尧的一贯作风。
“继续查。”
他说,“尤其是,近十年。”
他究竟在那场意外里,忘了什么?他越发好奇了,潜意识告诉他,和林骄也有关。
程应寒越发烦躁,不是因为这些资料太少,而是因为,这太多重合,却偏偏连不成一条完整的线,似是有人刻意擦掉了关键部分。
犹抱琵琶半遮面,人对刻意遮掩的部分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就算是化着半面妆的阎罗,也想着扒开伪装,“一睹芳容”。
林骄也有些后悔一气之下把眼镜扔了,因为他发现根本买不到单片眼镜了,以前买过的那家店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了。
但是钱还得继续挣。
对当时的他来说,理想不过是天上星,水中花,伸手不过只能碰到一丝光芒,活着,或者说安定的活着,好像才是他的主旋律。
至此,林骄也极度没有安全感,他一直用工作麻痹自己越来越焦虑的内心,好像只有挣钱才能使他安心,只有不停的工作才能使他不去胡思乱想。
虽然魏尧这些年总是想要接济他,给他更安定的生活,可是这些话,他已经错信过一次了。
换一个人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像寄生虫一样的生活,也不想回到连死活都任由别人拿捏的日子。
可他曾经,真真切切的以为自己可以碰到星星,也真真切切的以为程应寒是他手可摘星辰的云梯。
但是,少年时期的程应寒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商人了,在利益面前,林骄也连狗都不如。
林骄也自嘲的笑了笑,背起已经褪色的包,出门工作。
深秋的阳光依旧格外刺眼,那些光穿过不太茂密的树叶,一浅一深的闪烁着,刺激着林骄也没有放光眼镜遮挡的眼睛。楼梯本就狭窄,被光线一晃,林骄也一脚踩空了楼梯,摔了下去。
林骄也整个人被摔的昏沉,脸颊的刺痛让他回过神来,他用手轻碰了一下刺痛的地方,手指温热,沾上了点点血迹。
林骄也内心一紧,因为今天晚上还有工作,他并不想给魏尧招来麻烦,他并不想欠他什么。他没时间管膝盖和脚踝的擦伤,迅速背起包回了家。
林骄也从家里堆着的层层物品中,翻出了一个覆满灰尘的狐狸面具。
这是他当时买眼镜时,眼镜店老板说是别人定制的面具,但是后来这位客人便再也没联系上,老板觉得这面具与他挺有缘的,便送给了林骄也。
这是一个中式风的狐狸面具,颠起来很有分量,刚好能遮住上半张脸而不夸张。
林骄也把上面厚厚的灰尘擦掉,红金相间的花纹衬的这个面具极有地域特色,起来价值不菲。
他将这个面具装进包里,心里暗自祈祷今天的工作一切顺利。
林骄也处理好自己脸上的伤,便早早的去准备了。
他将面具戴在头上,面具内侧的金属贴片贴上皮肤,冰凉而坚硬。这是一个定制款的面具,大小维度都是固定的,但是戴在林骄也的头上却是大小正好。
狐狸面具上挑的花纹刚好与他的眼型走向一致,这衬的他微微上挑的眼睛更加妖冶。
林骄也的皮肤本就白,艳红的面具更显得他像昼伏夜出的鬼魅,更添一分神秘感。
他将酒挑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最顶层的房间。
怎么,还是他?
哪怕林骄也隔着面具也能清楚的感受到程应寒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那一瞬的停顿。
程应寒只看了一眼,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又是你。”
不是询问,是客观的陈述。
“程先生。”
齐孟隋靠在沙发里,盯着他看了两眼,笑了声:“你们这儿现在挺有意思,服务生还分主题?魏总还挺会赚钱的。”
林骄也顿了顿,习惯性的低下头,和以往一样将酒布好。
“各位慢用。”
程应寒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酒,站起身,巧妙的挡住了林骄也左侧的光线。
林骄也顿了顿,眼镜微不可查的睁大了点,眼睛像是舒适了许多。
“眼睛怎么了。”
程应寒只是轻描淡写的说着寻常的话,但是林骄也的心却跳的飞快,像放久了的蒙满灰尘的鼓,突然被猛烈的敲击,灰尘飞扬,显露出鼓面尘封已久的模样。
赵熠的身子坐的很直,修长的腿交叠,审视着林骄也。
齐孟隋弹了弹烟灰,靠在沙发上的上半身坐起来,“Felix确实很特别,但我还是觉得上次那个单片眼镜更好看,下次延续那个主题哈。”
赵熠顺手将齐孟隋的烟夺过,掐掉扔进了垃圾桶里。
“单片眼镜,确实很有趣,我倒是有些好奇了,Felix能满足我这一点要求吗。”
赵熠唇角勾起,半眯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钉子一样将林骄也钉在原地。
赵熠认出他了?
“抱歉赵先生,这是工作要求。”林骄也嘴上淡淡的回绝,其实心里已经慌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 看来我的知名度和程总差不多嘛,连Felix都认识我。”
赵熠为人很低调,不常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私人局,其他的局压根不出面,顶多礼物到场。
赵熠这句话明里暗里都在点他。
他是一位顶级猎手,坐在暗里,纵横捭阖,胜券在握,任由猎物崩溃抓狂,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林骄也习惯性的低下头掩饰他眼里的一点惊慌,长睫毛在暖光下形成细细的阴影。
程应寒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种感觉又来了,不是惊艳,也不是新鲜感,而是一种及其不合逻辑的熟悉感。
雾里看花。
林骄也面上淡定,其实心里已经慌的不行,他谨小慎微,却没料到赵熠在这等着他。
他还在想怎么婉转的逃脱这两双可怕的鹰眼,背后的门被敲响。
林骄也听到这救命的敲门声,松了一口气。
程应寒随意的摆了摆手,林骄也便转身开门。
“程总,赵总,齐总。”
男人一身风衣干净利落,周身还带着深秋的寒气,他身后的人手里持着一瓶侯伯王红酒,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礼貌而疏离。
男人看着林骄也定定的站在原地,微微愣了愣。
“可是有什么地方,让各位不满意了?”男人默默站到林骄也的半步身前,微微一摆手,让林骄也下去。
林骄也瞬间领会,微微颔首,推门出去。
“当然满意,魏总连这里的服务生都这么有意思。”
“程总言重,有什么做的不对的,我向程总赔罪。”
赵熠端起酒杯的手微不可查的顿了顿,但是迅速回归正常,喝下了那杯只剩了个底的酒。
“我几年没回来,魏总产业越办越好啊。装潢名酒,都跟几年前不一样了。”齐孟隋站起身,端着赵熠那杯空了的酒,站在魏尧面前,他身材高挑,比魏尧高出了半个头。
“与时俱进,才能财源广进嘛。”魏尧面上带着笑,不动声色的接过了齐孟隋手中那个空了的酒杯,放在了身后服务生端着的托盘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魏尧将这瓶酒放到了离程应寒最近的地方。
魏尧选酒很有考究,五大名庄最早成名的侯伯王,底蕴深厚却不露锋芒,不显张扬。
老牌名酒,不是对程氏,而是对他程应寒。
**但聪明的讨好。
他慢慢将酒醒上,亲自给面前三尊大佛倒上了酒,每一步做的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来一丝错处。
魏尧微微倾身,将酒递给程应寒。程应寒微微顿了顿,没有立马接住那杯酒。
魏尧也没动,将酒一直举着。
程应寒眯了眯眼,觉得有趣,他右手接过那杯酒,食指微微敲了敲杯壁。
魏尧知道,程应寒接受了他的“投其所好”。
赵熠的手微微攥紧了酒杯,指尖泛白,他看懂了魏尧的“投其所好”,也看懂了程应寒的“欣然接受”。
程应寒将杯中的酒抿了一口,将还剩个底儿的杯盏递回给魏尧。
意思很明显,我接受,但看你表现。
魏尧了然,随后接过酒杯,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这个房间。
“你的猫还没喂吧?”赵熠将车钥匙递给齐孟隋。
“我去,我真忘了,熠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哦不,你是齐德龙的救命恩人。”
齐德龙是齐孟隋的猫,宝贝的不行,不仅因为齐德龙是“宫里的老人”了,还因为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少爷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猫控,生意可以不谈,“大宫女”可不能饿着。
齐孟隋拿起钥匙便匆匆出门回家给“大宫女”添粮去了。
等齐孟隋关上门,程应寒才慢条斯理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下,他和赵熠一人坐一边,赵熠点了支烟,随后将打火机顺势甩给程应寒。
金色烟支在指尖被打火机的火舌点燃,Sobranie的味道偏重,较浓的烟气带着点皮革味,尾调极淡的甜味让程应寒回过神来。
“赵熠,你最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程应寒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赵熠不疾不徐的抽了一口手中的烟,“什么感觉?”他并没有回答程应寒的话,只是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不确定。”
“你很少用这个词。”
程应寒罕见的没有否认。
“你把齐孟隋支开,不会只是要问我什么感觉吧。”
“你查过他了,就应该知道他现在是魏尧的人。”
“那又怎样。”
赵熠怔愣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
赵熠站起身,背对着程应寒。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让你放下。”赵熠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如果我说,在我看来,这件事情应该到此为止呢?程应寒,人糊涂一点活着,没什么不好的。”
“赵熠,你没有立场左右我。”
一时间,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都没有说话。
“确实。” 赵熠打开门,“打火机送你了,省的别人说这么大个总裁,打火机都买不起。”
“谢了。”
赵熠没想到程应寒会说这话,脚步顿了顿,笑着说,“要谢我就给齐德龙买点高级猫粮吧,最近都饿瘦了。”说罢便推门走了出去,独留下程应寒在房间里又点上了一支烟。
他深吸一口,浓烈的烟雾,瞬间爬满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