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兴朝被通话到关键时刻挂断的银河气得胸闷气短,这时检测可疑人员的提示消失了,也就表示已经超出了检测范围,按照银河所说,这人大概率还会回来,他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必须得跑,立马跑!
那兴朝这次不敢再踹门了,一是他现在没那个力气,二是再把人招来,他又不是蠢货!
他挤出清洁室,一脚踩在清洁机器人的脑袋上,腿一软,差点当场摔一跤,背后拖着稀稀拉拉一串血迹,像标记似的,还好他在医院里胡乱跑了一通,敌人应该还找不到他最终的目的地。
他记得AI也说过,让他沿着芦苇小径前往酸雨城市带,他开着定位,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万一敌人能追踪他呢?可他不开,哪知道哪条路是芦苇小径啊!
他撒开腿跑起来,像一只瘸了腿的鸭子,站不稳,跑起来也十分难看,但这就无所谓了,他是个纸片似的人,平时泡在研究室里轻易不动弹,一动起来四肢都不像自己的,他自己觉得已经非常争气了,平时一吹就飞、一戳就破的身体这么冷不丁中了一枪,流了满地的血,他还能跑起来,太厉害了!
芦苇小径是一条卖人工鸡鸭鱼肉的窄道,他从一系列人工肉的腥味儿里穿过去,鸡血鸭血的味道把他的血腥味给盖住了,背后一直没检测到追兵,暂时是安全了,可是他不敢停啊,一停下来,他可能就要散架了!
一直到刷脸通过了酸雨城市带的关口,他长吁一口气,实在跑不动了,眼看夜玫瑰俱乐部还有十万八千里,他张嘴就骂:“该死的银河……”
这是想借机故意整死他吗,让他带着伤去这么远的地方!
那兴朝耗尽了力气,只得找最近的安全位置,几乎是在给自己找墓地了,他得死在一个人多的地方,这样才能被发现,可他又不想被这么轻易地认出来,死相指定是不好看的,他一直体面地活着,死了一定会上新闻,这样所有人都看见他狼狈不堪的死相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兜兜转转进了一个地下通道,酸雨城市带的地下通道连接着各式各样的大卖场、小本生意,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像个空气不流通的菜市场,吆喝的、斜眼看人的数不胜数,那兴朝觉得比地下城好多了,至少人人都挨着他走,哪怕沾点血又怎么样呢?
他体力不支,在走到一个工厂尾货的大卖场前终于倒下了,幸而人都在卖场里挤着,还没人往他的头上踩,他趴在那儿,最后想:死在这儿还可以,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住那个大别墅了,连防弹玻璃的规格都挑的最不禁打的,让他把小命丢了。
这样看,中心政府并不觉得他那兴朝是一个国宝级的人才啊,否则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一枪打死呢?
与此同时,大卖场一哄而散,青烟仗着自己硕大的体型,抢到了几件便宜耐穿的好衣服,她一往外走,外头的人一拥而上,又挤了个水泄不通。
青烟一出门,一身热汗,刚准备离开,发现地上躺了个人,而且竟然浑身是血,保不齐马上快死了,青烟并不怎么看新闻,所以认为那兴朝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流浪汉,她纠结了一会儿,最后想起按摩店满院子的尸体,下定决心把那兴朝往肩上一扛,那兴朝滴着血,头朝下地被带走了。
回到湖畔按摩店后,小百合今天在家,从前都是她往按摩店捡人,这次换了青烟,她有一丝惊讶,这人不是什么婴儿,而是一个成年人,还是曾在电视上抛头露面的名人,青烟真会捡!
青烟把那兴朝放在地上,以免他的血弄脏了沙发,小百合探了探呼吸,还没死呢,能救活,比电子处理池的孩子还能活,一枪中的是肩膀,又不是心脏。
小百合一边找出止血带和镊子,一边问换了一件衣服的青烟:“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往回捡。”
青烟很迷茫,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了事似的低下了头:“我以为他是个流浪汉……”
小百合十分生猛地拿镊子把烂肉扒开,夹出了子弹:“谁家流浪汉穿丝绸的睡衣啊?”
那兴朝疼得哼哼了一声,但并没恢复意识,小百合给他包扎好,把他的手表给揪了下来,关闭了定位,收进抽屉里,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既然人活着,过不了多久就能自己走回去了,况且他的伤没多深,都是他太瘦弱了,所以一受伤就跟离死不远似的。
小百合是希望能把那兴朝强制唤醒,赶紧离开按摩店的,所以手里提了桶冰水,想往那兴朝头上泼,被青烟拦了下来,她怕那兴朝死在这儿,更甚于他不走。
正争着呢,门突然被一掌拍开了,进来一个不速之客,胸口戴着指挥官的徽章,穿着制服,气势很是威严压迫,但小百合不怕压迫,拦在青烟面前,问到:“你是来找地上的那兴朝的吗?”
这时,这位威严的指挥官终于发现了地上半死不活的那兴朝,威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突然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来,他颤抖着去探那兴朝的鼻息,活着呢!太好了!
詹雅贵刚在酸雨城市带的关口带人击毙了那一帮可疑分子,这群人是个反机器人的恐怖组织,他们的头儿认为机器人自毁事件中有那兴朝的参与,认为是那兴朝故意放任机器人的意识觉醒,在原生代码里做了手脚,所以要杀了那兴朝,杀了这个让机器人有可能踩在人类头顶上的祸害!那兴朝背叛了人类阵营,是一个叛徒,杀他是为民除害!
詹雅贵把头儿的头给砍了,挂关口了,他得先确定那兴朝的死活,少校特意嘱咐了的!
在詹雅贵沉浸在自己的职位保住了的喜悦中时,那兴朝就像做梦一样,先是世界一片发白,接着天旋地转,他很艰难地眨眨眼,发现的确是自己的眼皮和眼珠,眼珠能转了,等到他意识到自己活过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家暗沉的按摩店里,周围围着一个心有余悸的詹雅贵,另有一个幼女型号的Venus,另一个是大码尺寸的Venus,那兴朝就是做这个的,一眼就能认出机器人。
他有一点儿模糊的记忆,是挂在肩膀上被带走的,那个肩膀既温暖又宽厚,走路十分平稳,所以一定是这个大码的Venus将他救走的。
活下来了,那兴朝才由衷感慨,这一路上人要杀他,追得他上气不接下气,反而是AI和机器人把他救了,他果然是个天才,机器人都如此优秀,他尤其庆幸自己在发明创造机器人的路上越走越黑,要不就没有今天这条小命了!
那兴朝要坐起来,詹雅贵急忙伏低来扶他,他半个人挂在詹雅贵的肩膀上,詹雅贵瞧一瞧这四周,只有沙发还算舒适,于是把他放在了沙发上躺下,那兴朝的身体是出了名的脆弱,一阵风就能给掀飞了,这会儿还活着已经是万幸,詹雅贵必须从现在开始时刻守候在那兴朝身边,毕竟他不敢保证在关口杀的那群人是倾巢出动,万一有漏网之鱼,他可以就近把他们的头砍掉。
而且少校嘱咐过,让他带那兴朝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她抵达现场,詹雅贵认为这个地方还不错,阴暗、窄小,没什么存在感,从街面上路过几乎注意不到。
小百合其实并不想让那兴朝躺沙发,他的肩膀还在渗血呢,万一浸透了纱布溅到沙发上怎么办?哪怕这是个大人物,也不能无缘无故弄脏她的沙发啊!
她很是不满,不过看在詹雅贵那一身威严制服的面子上,暂时忍住了。
青烟怕得瑟瑟发抖,早在詹雅贵进门那一刻就吓得四肢发软了,有指挥官的地方准没好事!
那兴朝倒是彻底清醒了,他要了杯水喝,小百合就把刚刚桶里的冰水舀了出来,灌到他嘴边,那兴朝没被枪打死,差点被水呛死,脸憋得通红,不停地咳嗽,咳得他撕心裂肺啊,因为扯着伤口疼死了,他疼得流泪!等不咳了,他也差不多半条命归西了。
等待银河到来的时间十分漫长,那兴朝现在能说话了,又不愿意跟詹雅贵谈天说地,因为詹雅贵是个小唠叨,他在银河那里见识过的,从银河走进指挥中心开始,詹雅贵就能在她身后一直叨叨,直到银河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詹雅贵一张嘴不带停的,太可怕了。
小百合和青烟也十分尴尬,他们不能做自己的事去,有个指挥官在这里,他们必须得看着这俩人,免得出什么乱子,甚至小百合想要摆弄自己右手上的枪口都不行,她的子弹已经用完了,还没填弹,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所以一直左顾右盼,像有多动症似的停不下来。
那兴朝见了,觉得机器人都好得不得了,就自来熟起来:“你怎么学会包扎伤口的?干得还不赖。”
几乎所有的阿瑞斯都会简单的急救包扎技能,因为他们是战场上的机器人,是必须要关爱人类的,前提是得是友军。
但Venus是Smart旗下的机器人,不是医用级别,从前那兴朝对这一类的机器人有些偏见,认为Smart不应该大肆发展这个产业链,因为他那兴朝一直视机器人为自己的家人,怎么能让家人去做这种工作?他很是气愤!
再瞧一瞧面前的Venus,这是他第一次与Venus交流,满怀怜爱。
小百合瞥了他一眼,把那兴朝湿漉漉的眼神认作了同情,她喜欢被同情,因为一旦被同情她就会得到一些什么,但同情是不能长久的,她得想办法把同情转化成别的东西。
她问那兴朝:“你认识伏见宙吗?”
伏见宙是一个十分出名的检察官,办理了无数性侵人类儿童的案件,解决得无比出色,没多长时间就爬上了副检察长的位置,多少人那个恨啊,恨不得把他一朝拉下马来!
那兴朝对这个人有所耳闻,是听尤岸说的,说这人雷霆手段,十分有意思,经他手的几名受害者死得十分透彻,他和许多法官以及刑事律师的关系好得离奇,好到什么程度呢?把小孩儿送到家里去,随便怎么处置!
至于那些有点家底的犯人,把荣华富贵享尽了,送一点儿到伏见宙手里去,钱还是次要的,那些股票啊、投资啊,滚滚而来!
伏见宙愿意从死刑中救他们一命,简直是再生父母啊,怎么好都不为过!
但是也十分可惜的是,上个月,这名优秀的副检察长死在了自己的床上,张着嘴、口吐白沫、翻着白眼死去的,一脸丑态,满身污秽,究竟是怎么死的呢?脖子上系一根红色的绳子,把自己玩儿死的!
伏见宙的调查已经如同过眼云烟翻了页,所以小百合也不怕提起这事儿:“其实他死的时候,我就在他家里。他让我继续勒,我听了他的话,结果他就死了,我不知道人类这么脆弱,没有把握,从前都是别人勒我,所以我没有经验。这不是我的错,所以我溜了,回家学会了包扎和急救,以后还有同样的工作,客人就不会死了。”
那兴朝知道伏见宙玩的花,但不知道这么花,他审视了一番面前这个Venus,也就不到十岁的外貌,说话并不天真,甚至有种咄咄逼人的残忍,一定是受了不少罪的,于是更加怜爱了,他说话也十分残忍,不会挑时机,倒很对小百合的胃口:“他经常在你身上消费?”
小百合很坦诚:“他有很多钱,他也给了我很多钱,只有一个要求,他让我扮演他五岁的女儿,他的女儿五岁的时候被他毒死了,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女儿死后怀念的不得了,好像再见不到女儿他就要羞愧而死了。所以我也算圆了他的心愿,让他羞愧难当地死去了。我做得很漂亮,如果Smart愿意为此给我免除一两次维护费就更好了。”
那兴朝又想笑,可是一笑他就痛,青烟实在看不下去了,拎着自己一身的肉去给那兴朝找来两颗止痛片,原本是预备给来这儿的客人吃的,她是很吝啬的,因为一切都很贵,可是一看到有人喊疼,她总是于心不忍,所以抠搜地花了不少的钱。
止痛片一进肚子,有心理原因在,那兴朝一下觉得自己不疼了,精神利索,青烟没用那一大桶冰水灌进那兴朝的嘴,而是特意调了温水给他,那兴朝对青烟的兴趣高涨。
在他的意识里,机器人是不会有情绪的,因为这是人类的特质,比如他的怜爱,他去怜爱小百合,这很正常,而青烟很有趣,她像是在怜爱那兴朝,没什么复杂的考量,仅仅是把他当一个孩子似的,所以那兴朝一开始猜测青烟是一个用于满足恋母情结所诞生的Venus。
可青烟摇摇头,害怕詹雅贵似的躲到了小百合的身后,这就让那兴朝觉得很别扭,因为机器人是不会害怕的,这是怎么写的代码呢?
别说那兴朝了,詹雅贵这个机器人门外汉都毛骨悚然,青烟怕他,他也怕青烟,青烟怕他有权、有杀气,那是因为他刚从关口杀了人过来,而詹雅贵怕青烟,是因为她太像个人了!一不留神就会把她是个Venus给忘记。
那兴朝刚刚给他解释什么是Venus,已经让他打了冷战了,因为Venus存在这么多年了,犯罪率仍然居高不下啊!他已经记不得拦腰斩断多少□□犯了,有时候还拿不认识的刺鼻药品往犯人下半身倒,Venus哪里是救星,根本是催化剂嘛!又是给指挥中心添麻烦的!
这么一想,詹雅贵的威严中渐渐散发出一股怨气,这是跟在银河身边自然而然会浸透的,这股怨气十分恐怖,让青烟觉得自己犯了滔天大错,而小百合已经忍耐詹雅贵许久,非常想要上去扇他两巴掌。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响亮的哭喊声:风菲尔再一次一块一块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