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维护站果真像绿野所说,门口大排长龙,一个个检查预约,多亏绿野的那个熟客,特意拨了个人从流水线上离开,单独给可卡做维护。
维护站外面挤得水泄不通,里面倒只有寥寥几个人,宽敞得像个大车间,头顶放映着星空图景的全息影像,凯蒂在等待期间抬头向上看,肩膀突然被一个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撞了一下。
凯蒂的视线中突然多了一个庞然大物,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走进评估室,但刚刚撞到她肩膀的显然不是这家伙,不然凯蒂估计会被撞飞出去。
他满身铁皮和还没来得及维护的擦痕,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评估室里后,凯蒂才注意到视线外还跟着一个强壮高挑的女人,女人周围漂浮着一个圆形的悬浮机器人。
刚刚撞到凯蒂肩膀的多半是这个小机器人,她原本还不太确定庞大机器人究竟是什么用途,见到这个女人后恍然大悟。
RF型军用机器人总指挥少校,她身边除了军用RF型机器人还有别的类型吗?
少校的名字早已全城闻名,甚至有人大放厥词,少校将会成为下一任总理,现在的总理已经老得像一根缺水的甘蔗了,少校随时都有被推举上位的可能。
当然,说这话的人从来没见过甘蔗,也没见过总理,再退一步,说不定连少校都没见过。
凯蒂嘴里叼着没嚼完的巧克力棒,冥思苦想两分钟,还是没记起这个可能名垂千古的少校到底叫什么名字。
隔着百来步的距离,凯蒂注视着少校,少校则在通电话,她靠在评估室外的墙面上,眯着眼睛盯着地面,反倒对头顶的星空视若无睹,身旁的小机器人绕着她不断打转,看上去不像用于攻击的型号,凯蒂猜,大概是侦查用的。
因为小机器人的红色射线一瞬间锁定了凯蒂,判定无威胁后,红色射线就凭空消失了。
就在这时,可卡生龙活虎地从维护室跑了出来,一个跟斗就跳进了凯蒂的臂弯里,绿野甚至差点没追上,站在凯蒂身边喘气:“走吧?”
可卡高昂的叫声终于引起了对面的注意,就在少校挂掉电话抬头那个瞬间,凯蒂转身离开了,等少校回过神,整个维护站里似乎就只剩她和她的机器人了。
不过片刻的安静也没持续多久,几分钟后,一名工作人员就急匆匆来到少校跟前,递给她一张车辆维护项目单,少校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处理项目,头疼得皱起眉头,用大拇指按摩太阳穴。
少校问工作人员:“……意思是不是我的车要报废了?”
工作人员回答:“为了少校的生命安全着想,我的建议当然是最好换一辆新车,这辆车跟您出现场太频繁,就算修好了也很容易出问题。”
少校考虑了一会儿后,将项目单塞回工作人员手里,无奈地挥挥手,说:“修吧,费用我待会儿清算。谢谢你的建议。”
工作人员离开后,评估室里终于传来了动静,门开了,大个头机器人从里头费劲地挤出来,戴着酒瓶底眼镜的评估师紧随其后,又递给少校一张评估结果,说:“难怪你没直接让他在总部维护,你看看结果,RF-T坦克型本来寿命就不长,快十年前的型号,他的老同志早都退休了,今天他直接留这儿,晚上我会找专人把他送去货运公司分配工作的。”
少校也意识到事态无可转圜,叹了口气:“好吧,回头你把地址传给我。”
评估师和少校交代完后回到了评估室,少校也转身离开,她背对着大块头挥了挥手:“373,回见。”
373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因为零件的老化、数据的处理速度变慢还没反应过来,等到他想要跟上少校脚步的时候,少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星空下。
少校从员工通道回到了大路上,现在载她来这儿的车在维护中,她只能选择别的交通工具回到指挥中心,然而还没走两步,她突然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间断性的震动,紧接着爆炸的闷响才从远处传入耳朵。
与此同时,紧急通知第一时间送至少校手中,爆炸来源于一名高级义体买卖的嫌犯,嫌犯正在无目的性地对无辜行人进行轰炸,初步侦测炸弹数量超过五十个,嫌犯情绪激动,指挥中心已经紧急派出机器人前往现场。
维护站前因为爆炸接连不断已经乱作一团,少校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央最显眼的那辆粉色跑车。
她低声命令身旁的悬浮机器人:“005,你先去找炸弹。”
在她一脚跨进跑车驾驶座时,真不巧,凯蒂仍然坐在副驾驶,而原本应该开车的绿野正在后座安置一刻也停不下来的可卡。
引擎发动时,只听空中传来绿野一声直入云霄的尖叫,紧接着,跑车如同风一般消失在了维护站前。
车都开出这个街区了,少校才想起那句执行公务时要说的台词:“指挥中心公务,暂时征用车辆。”
少校上车后,绿野就瑟瑟发抖地藏进了后座,恨不得爬进后备箱里,小偷最怕警察,就如同夜玫瑰大盗最怕指挥中心,然而凯蒂反其道而行之,自从少校上车就盯着她的侧脸看,像是要将少校的脸看出一个洞。
少校目不斜视,全速赶往案发现场,尽管感受到了凯蒂意味不明的目光,她也暂时没心思管,只是在快接近现场时开口问:“你们俩义体化情况怎么样?不抗炸的话我要早点下车。”
绿野大喊一声:“不抗炸!不抗炸!”
凯蒂摊开两只手掌,伸出手指,十枚指甲上游动着动态的蓝色鲸鱼,像爆炸事不关己似的欣赏自己的指甲:“我只有美甲是义体,但是很耗电,你要不早点下车吧。”
少校顿时愣了一下,第一次认真打量坐副驾驶的凯蒂,可能是头一次见给美甲做义体的人,随即被逗笑了,说:“行,你俩带着车躲远点吧。”
少校说到做到,离现场还有一条街左右就下了车,离开时她抽出绑在腰腹两侧的手枪,戴上护目镜,很快进入了爆炸现场。
这场爆炸持续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从少校来到现场到嫌犯彻底就范,拆弹作业成功结束,轰炸声销声匿迹,也就半小时左右,炸弹的威力还不足以将建筑物炸得粉碎,但受伤的人多如牛毛,正一茬一茬往医院送,满街的救护车警示音,哭声和凑热闹的议论声像一千只鸭子包围现场嘎嘎叫,记者火速挤进人群,想将少校团团包围,但此时长街上早已不见少校的身影。
一条街道外,人群稀疏,大家都到隔壁凑热闹去了,少校打算走这条路回指挥中心复命,但几步开外,她之前下车的位置俨然停着一辆亮眼的粉色跑车。
凯蒂很快注意到了她的身影,隔着挡风车窗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少校上车,少校并不介意搭便车,毫不客气一脚跨进副驾驶,此时坐在驾驶位上的已经是凯蒂了,绿野在看到少校回来后又蜷起身体,抱住可卡,藏在后座了。
凯蒂问少校:“你家在哪儿?”
少校接过凯蒂递来的抽纸,粗糙地擦掉脸上灰扑扑的粉尘,爆炸搞得她整个人像掉了一层色一样,满身都是水泥灰,好在指挥中心有浴室,她可以换件衣服。
她回答道:“不回家,去指挥中心。”
跑车驶入空中交通网,指挥中心离这里也就十分钟距离,在这十分钟里,凯蒂最终还是没忍住对少校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少校彻底放松下来,露出了笑容:“你说。”
凯蒂目不斜视,嘴里吹起泡泡糖,含糊地问:“你到底叫什么?新闻里都不写,搜不着。”
少校愣住了,开始仔细观察凯蒂的一举一动,危急时刻,凯蒂在副驾驶上打量少校,而现在危机解除,她们俩就换位盯梢,直到最后,少校笑着回答道:“我叫银河。”
对话就此结束,因为目的地到了,凯蒂也没打算给她个反馈,银河被放在指挥中心四十来层高楼大厦大门口,结果车都开远了,她还远远眺望着高调神秘的粉色跑车,直到悬浮机器人前来归队,在空中左摇右晃,最后一头撞在银河头盔上。
回酸雨城市带的路上,可卡的封印终于被解除,开始马不停蹄汪汪大叫起来,绿野从后座爬到副驾驶上,心有余悸地调整座椅靠背直接躺下,她见少校和老鼠见到猫一样,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能说了。
绿野:“凯蒂,你还问她名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你居然问少校名字!我的好几个客人都跟我讲过,少校身上没义体,比机器人还生猛,要不怎么能领导一大楼的阿瑞斯机器人,那些战争机器人的头有咱们三个大!”
凯蒂的车速慢了下来,像在黄昏中兜风,她漫不经心地问:“是吗?”
绿野显然还没从心惊胆战中恢复过来:“三个月前酸雨城市带不是有个高度义体化抢劫案吗,死了好多人,你也知道高度义体化的人跟钢板一样,少校平的,上来都没警告,枪打不穿,她直接放火烧,烧得人受不了把头盔一摘,一个窟窿眼乍现眉心,连哀嚎都没叫出来,就解决了!”
凯蒂:“那不是挺好的吗?”
绿野两只手捂住脸,仿佛在代替死者哀嚎:“但我们是小偷啊!”
夜玫瑰俱乐部近在咫尺了,凯蒂平静地好像从未见过少校一样:“没关系,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