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昨天的事?”男人抓着陈析珏的手,朝陈析珏走进一步,眼神更暗一分。
“什,什,什,什么?”陈析珏还没从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所带来的惊吓中走出来,又面对这无厘头的问题,他的脑子现在比七拐八扭的过山车飞得还快。
等等……
云山、这几天始终不记得自己的路人、笔记本、这个男人刚刚说的话。
陈析珏突然想到什么,兴奋地向男人的方向靠了靠:“对!对!我记得!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很奇怪!你也和我一样,睡了一觉就来这里了吗?”
但男人的反应并不符合陈析珏的预想,听到这话后,他表情更为凝重,攥着陈析珏的力道也更紧了些,同时一把将笔记本抽走,拉着陈析珏就往门外去。
“你,跟我走。”
这句话配合上男人的语气,让陈析珏不合时宜地想起悬疑电影中,秘密泄露后杀人灭口的情节。
“什么?我我我,我为什么要和你走!”陈析珏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眼看自己已经被拉到咖啡店外,他用力掰开那双抓住自己的手。
出乎意料的是,那只攥着他的手似乎也没用上多大力气,陈析珏没费多少功夫就挣脱开了。
这个疑似“拐卖犯”、名为“闻潜渊”的男人,原本在他身上靠谱沉稳的气质,此时在陈析珏眼里瞬间变为压迫与恐怖。
真是人不可貌相。
陈析珏一挣脱后就毫不犹豫跑开,他一边跑得像个意外从自行车上脱落的轮胎一样歪七扭八,一边还不忘回头观察闻潜渊有没有追上来。
跑过了两条街,确认没有跟上来后,他才终于安心,气喘吁吁地蹲在树底下休息。
而咖啡店门口,望着渐渐远去、跑姿有些滑稽的背影,闻潜渊没继续追上去,他翻开刚从陈析珏手里抽回来的笔记本,翻阅几下后合上,随后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喂。”
“喂?闻组长,又有何吩咐?”电话里传来清脆伶俐的女声,语气带着些打趣的意味。
“你负责的区域,西边第二条街附近,有一个逃跑的精神障碍。”
“逃跑?”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疑惑,“还有会自己逃跑的精神障碍?”
“别废话,今天之内,把那个人带回监测站,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性,穿着浅蓝色外套。”
“没别的特征了?”
“……”闻潜渊眯了眯眼,回想起刚才站在点餐台的背影,以及那人兴奋凑上来时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阳光的原因,那人头发呈现出半透明的棕黄色,皮肤白皙,五官倒长得精致,但不知怎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或许是额边几缕没梳的头发不听使唤乱飞的缘故。
那个人显眼的蓝色外套松垮地挂在身上,身形匀称,但站在自己面前还是显得窄小,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金属链头似乎有时候还会抵住下巴。
而下半身,闻潜渊记忆中的视线不断转移,那个人的下半身,貌似穿着一条……卡通狗睡裤。
“……还有,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什么?”电话中的女声疑惑道,见闻潜渊不答话,便又继续说:“真服了你,天天净提些怪主意,我碰碰运气吧,尽量给你带回来。”
“麻烦了。”
闻潜渊挂掉电话,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一尘不染的车身与他的气质如出一辙。
一阵轰鸣后,这辆车往小镇北部驶去。
“这都什么事啊……”
陈析珏嘀咕着,蹲在地上休息许久,终于把一口气捋顺,他索性坐了下来,抓起树墩子旁边几块碎石头,在地上漫无目的地摩擦比划。
想到自己已经来这鬼地方快一个星期,却还是对如何回去毫无头绪,陈析珏就觉得没来由地烦躁。
前几天,他还安慰自己,留在这也是个不二之选,但过了这么些天,面对毫无记忆的人群,他感觉自己像个无助的局外人。
况且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待多久,幸运一点可能是几天,不幸的话……或许是永远。
永远活在一个没人记得你的世界……就连疲于社交的陈析珏,想到这样的情况也会有些悚然。
陈析珏又想到刚刚硬要拉着他走的男人,从他惊诧的表情来看,似乎是记得自己的。
想到这里,陈析珏竟然从惧怕中生出一股侥幸的安慰,不过不到两秒,这种安慰就被他的理智硬生生按了下去。
那副凶狠强势、恨不得把他带走生吞了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好人,被他记住也不是好事。
陈析珏想着想着,便盯住地面上几道划出的白痕愣了神。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点了点。
“哈喽,帅哥。”
扭头,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短发微卷的女人站在面前,她用戴着半指手套的手将墨镜抬起,朝陈析珏眨了眨眼。
“你……什么事?”陈析珏站起身,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噢,没什么大事,”女人放下墨镜,双手抱胸,语气散漫随性,“就是有点事情得让你和我走一趟咯。”
又来?
陈析珏顿感不妙,正当他又想转身逃跑时,后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随即他的视线天旋地转。
“啊哈?闻哥这也要我出马?还以为多难搞定呢……”
这是陈析珏晕过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腿有点麻,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在上面爬行啃噬。四周闷热,耳朵旁边不知道是什么在“呼哧呼哧”地响,陈析珏挪了挪脑袋,结果“咚”一声,撞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嘶……”陈析珏揉揉太阳穴,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车的后座上。
“醒了?”
循声望去,是方才那个戴着墨镜的女人,正坐在驾驶位上开车。
他刚刚蹲在地上时没太注意,此时通过后视镜才发现,女人的眼瞳是淡淡的灰色。
感受到背后警惕打量的视线,女人通过镜子朝这自己看来,陈析珏立即撇开视线,扭头看向窗外。
而正是这一看,陈析珏怀疑,自己怕是要被拐卖了。
窗外,傍晚时分烧起的残霞从墨绿色的山头显现,让遮蔽远处层叠山峰的云雾也被染得橙红,公路旁依山而流的小河汩汩,偶然流至险处,撞上拦路的岩石,激起的水花甚至会落在路边浅绿的护栏上。
显然,他已经离开了刚才那个小镇,眼下正不知要坐车去哪。
眼前的马路虽说修得规整现代,但看着路尽头仍是无穷无尽的山,陈析珏很难想到除了把他拐到山沟之外的可能性。
“……你是?我们,要去哪?”陈析珏咽了咽口水,小心地问驾驶位上的女人。
“到地方了再说,放心,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女人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来了个急转弯,陈析珏迅速伸手死死扣住副驾座位,才没被甩飞出去。
“开车什么时候能稳当点。”冷冷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
陈析珏恐怕是被这几天的遭遇鞭打成了精神衰弱,突然听见一阵男人的声音,这才发现他扣住的副驾座位上还坐了个人,探头一看,熟悉的黑色风衣和乌黑微卷的头发,那人侧头,淡淡看了陈析珏一眼。
“……”
这不是那个叫闻潜渊的吗?他俩一伙的?
“不……不是,咳咳,”陈析珏晕了太久没讲话,一激动,喉咙不受控地卡了一下,“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没违法没乱纪,莫名其妙抓我干什么?我就算每天睡在路边,也罪不至此吧?”
“哈哈哈哈——”女人听了这句话忍不住大笑,“怪不得闻哥说你像流浪汉,你就放一万个心吧,不是抓你,是带你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女人没接陈析珏的话,反倒扭头看向副驾驶位的男人,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但男人沉默一阵后,开口道:“是不是得把你绑起来扔后备箱才没那么多废话?”
“……”
陈析珏知道闻潜渊说的是他,只好识趣地不再继续问,他往汽车后座中间挪了挪,试图看清副驾驶上那男人的脸。
但从这个角度,陈析珏只能看见他抱手坐在位置上,看起来有些疲惫,正闭目养神。
“闻……潜渊?”陈析珏小心翼翼地念出这个名字。
副驾驶坐着的男人侧头,眼中露出一丝不耐烦:“有事?”
“没事......呃,上次那个笔记本,是你的吧。”
“嗯。”
一句冷冰冰的回应后,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诡异的尴尬敲击着陈析珏,他干笑几声,回了句“那就好”后,默默挪回原先窗边的位置。
“你认识闻哥啊?”开车的女人看了一眼陈析珏,“对了,忘了做自我介绍,我是禾铃。”
禾铃转头,又抛出一个陈析珏刚见她时的招牌眨眼动作。
“你好......”陈析珏不知该作何反应,应和着说:“我是陈析珏。”
“珏?哪个字?”
“再嬉皮笑脸就自己走回去。”没等陈析珏开口回答,闻潜渊又抛出一句。
“闻哥,你这么严肃干嘛,和他拉进点距离缓解一下气氛嘛,诶——你别瞪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禾铃朝闻潜渊悄悄做了几个鬼脸,便继续专心开车。车内终于安静下来,陈析珏盯了闻潜渊后脑勺许久,转而继续看向窗外。
陈析珏觉得,自己现在虽然看上去像被绑架,但终于在这个雁过不留痕的世界找到了能记得自己存在的人,他居然有些莫名的......安心。
汽车平稳行驶,三人久久安静无言,只有声音被调得很小的车载音乐在车内环绕。
“快到咯。”
禾铃一句话将昏昏欲睡的陈析珏惊醒,她一打方向盘,汽车沿着蜿蜒的公路绕过一座险峰,眼前的景象竟转变为一望无际、波浪起伏的草坡,更远些的地方被浓雾掩盖,模糊不清。
刚从两山夹立之间通过,视野倏地开阔起来,一股清爽明朗的感觉涌上心头。
车在半山腰处的一片空地停下,陈析珏下车,凝望远处辽阔的草地片刻,随后转身朝傍山的位置看去——
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楼倚着山坡而立,楼房虽不高,但却建的很宽,一眼望去每层约莫有十多个房间,其中许多房间里的灯亮着,将人影映在雾面窗户上。一楼正中心是一扇铁质栅栏门,现在正半开着,远远可以看见里面有几个人在晃来晃去。
陈析珏右手扶着车门,不知该不该跟着禾铃往楼前的台阶走。
“愣着干什么?”
闻潜渊从副驾驶下来,没急着进楼,来到陈析珏身后。
陈析珏听见闻潜渊的声音,转头看向他,说道:“你们还没告诉我这是哪,我怎么可能不明不白的,就这么跟着你们进这楼里?”
闻潜渊似乎被这话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但这浅笑转瞬即逝,随即他说道:“都已经不明不白到门口了,你现在说这些等于说废话。”
不等陈析珏反应过来,他的衣服后领就被闻潜渊一把抓住。
“慢点慢点!”
前几天在咖啡店前挣脱闻潜渊,给了陈析珏一种“这人力气也不大”的错觉,导致这一拽,让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没栽在地上。
刚刚诘问时的硬气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陈析珏这才想起自己是被这俩人绑来的,也只好任凭闻潜渊这样半推半拽着往前走。
迈过乱石铺成的台阶,走在前头的禾铃拉开那扇铁栅栏门。走进大厅,陈析珏视线扫过大厅正中央,雪白墙壁上有几个用黑色油墨写成的大字,简陋却又严肃。
云山监测中心。
后世纪4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