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师姐!”
江守心停下手中捣药动作,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向着自己的静心殿急切奔来。
只看了一眼她便又继续捣药,烦闷的脸上不起一丝波澜,少年气喘吁吁跑进殿内擦起汗,没等他缓过来,江守心气若游丝说道:“慢慢说。”
“是……是……”等了半天,只听得他气喘如牛,江守心轻叹一声,从药台子上随手递给他一盏茶。少年赶忙接过两口就干下,胡乱用袖口擦着嘴,细细品味一番转而如获至宝般惊喜,“师姐!你你你成功啦?!”
江守心本就愁眉不展的脸此刻又添了一丝严肃,丝毫没有因为少年的喜悦产生共鸣,专注手上事情,额头已经冒出细汗。
“不过是个平息静气的方子。”江守心语气中带着些许不甘,“过去这么久了都做不出来,旁的药茶倒是捣鼓出一堆。”
“不急不急,要说这调息茶,也真是难做。师姐,你说这陈大侠好歹也是一流的高手,怎么内功调息还得靠我们的药茶?”
“可这也正是我们不同于普通医者的地方,而且再怎么说,他当初是为了救我们免遭厄难才变成现在这样,再者你守和师姐已经答应他下月交茶,若是交不出东西,岂不是丢我们奇药谷的脸面?”说着她又往白玉做成的捣药罐中洒了些粉末。
“唉,要说这守和师姐也真是,自己答应的事情却要你来做。”
“慎言!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守和师姐已是谷主,说话切记仔细,不许再随意议论她。”
“欸?原来师姐你知道了啊,害我跑这么急想来告诉你。”
“叽咕的消息可比你快得多。”被唤作叽咕的白色玄凤听到自己名字,从角落的鸟架飞到江守心肩头。
“叽咕叽咕,你就让我摸一摸嘛。”少年撅着嘴逗弄着叽咕,惹得叽咕在江守心的肩膀左右挪动躲避。
“好了好了,你别烦它。看你也无事可做,喏,帮我把这个送给守和师姐,就说是给她初登谷主之位的贺礼。”江守心把自己左腕的琥珀色玉镯取下,小心交给少年。
少年将捧在手心仍有余温的玉镯上下打量一番,不解道:“虽说这镯子确实异常好看,可师姐把自己用过的首饰当做贺礼,会不会不太合适。”
“没什么比这更合适的了,快去。”
少年一口答应着就急着走了,江守心复又叫住他:“你可千万当心别摔着了!”
少年正憨笑着以为是关心他呢,又听到后半句“可定要给我护好镯子!”
少年自讨没趣地胡乱应了一声,脚步慢了下来,手上紧了起来,暗自嘀咕:“便花个铜板讨个轻功好的师兄快送我,哦不对,快护这贺礼过去那边罢。”
打发走了他,江守心也不再捣药,收拾好台上器皿,对着这些陪伴她十多年的药具沉默良久,只悠悠说出一句:“师父,还是让您失望了……”
神农殿,红衣女子背对台阶而立,满目苍凉地凝视那殿上的门匾,背着的双手指尖摩挲着似在思考什么。
“守和师姐!守心师姐给您送贺礼来了!”少年生风似的不多会儿便从南山门赶到了北山门,只是见女子没有回身反应,又试探性问了一句,“师姐?”
“送回去吧。”守和话中带厉,语气不容拒绝。
“啊?可我跑了这老远……”少年一脸苦色却又耐着不敢大声说出来,心里还想着那本来准备拿去买吃食的铜板。
红衣翩转,带着一股花药的气息袭入少年鼻腔,守和眼波微动,瞧见了他手中的一只玉镯,在阳光下琥珀流转,好不惹眼。随即秀眉一紧,夺过玉镯,举在阳光下眯着眼细细瞧着,嘴角一翘,道:“这丫头既不来凑合谷主大选,还送我这宝贝做甚。”
少年憋不住满脸笑意,凑上去小声说着:“师姐您不知道,守心师姐虽然以研药为由推辞,但却偷偷叫了叽咕来参加大选。”
守和将镯子收进袖里,方才展露的微喜瞬收,忽的捏住了少年一只耳朵。
“小木,你叫我什么。”
“哎哎哎师姐——噢不对不对,谷主我错了。”虽说守和没有用劲,小木也夸张着叫痛,听到满意的回答后守和才撒手。
“她叫你送这镯子时,可还说了别的?”
“别的……”小木略加思索,“除了叮嘱我别摔坏了镯子,只说了是给谷主师姐的贺礼,所以我就飞也似的赶来了。”
守和在小木额头轻敲一指,“你们也真是胆子忒大,一个敢给一个敢送,你可知道这镯子什么来历。”
“嗯……莫非是出自哪位玉雕大师之手,或是年代久远的奇珍?”
守和轻轻摇头,长睫微垂道:“师父在世时曾采奇药千种,与玉镯于炼药炉内熏至三年,耗费心血,碎了无数玉镯,最终成功出世两只宝镯,百毒不侵可愈伤病。”守和微不可闻地叹息,转身朝殿内走去,在小木的注视下取下书柜中一只精致的石盒,打开后是一只碎成两截的赤红色玉镯。
“然……玉石易碎。这只在师父受袭时一同殒落了,另一只则是交给了守心。没想到,此等宝贝她竟愿意割舍与我。”
小木听得呆住,若有所思地点头,瞳色一亮,恍然道:“虽说是碎了,可宝物毕竟是宝物,炼制这么久总该还能有些作用在。”
守和合上石盒,哀叹道:“若是这样就好了。玉镯成圆,故而药气在其中循环往复可滋养千年,可一旦出现缺裂,气散出而性消亡,作用已经是微乎其微。师父留给我这碎镯,也不过是宽慰我罢了。”守和将石盒塞进小木怀里,“罢了,她既忍痛割爱,我也不计较大选之事了,这碎镯你去给她,权当留个念想。”
她复又威严道:“此事知晓者甚少,你可得把嘴巴管牢了,莫要把这门派机密泄露了出去,否则……”
小木捂紧了嘴巴,头点成了筛子。他也不知怎的就突然知道了少数门人才知道的秘密,许是这八年来为两位师姐操心而得来的信任。
“师姐!师姐……”
“小呆瓜来了!小傻瓜来了!”叽咕扑腾着翅膀大声嚷着。
江守心正靠在塌上翻阅书籍,听到小木回转了,想也知道大概是那边送话来了吧,不急不缓地整理了下衣衫,将所阅书页朝下覆在小桌上,端上一碗方才的废品调息茶出了殿门。
小木顺手接过再饮一大碗茶,饮完口中还在回味,嘴里又说着:“味道上佳,效果超群,师姐的废品茶估计也是能卖个大好的。”
“待什么时候咱手头不宽裕了,我就许你拿它去卖。”江守心玩笑着说。
“对了师姐,谷主师姐给你回了个礼,说是留个念想。”小木将石盒从衣襟中取出。
江守心眼中闪过惊喜,带着一丝期待打开石盒,果然是师父的遗物,比起那琥珀镯子,这只恩师常戴于身的碎镯才是更值得江守心在意。
“好……好啊。”江守心欣慰一笑。
“师姐……这镯子都失去效用了,就连佩戴都不能,有什么好的……”小木来到奇药谷时老谷主便已经死了,当时的谷主是老谷主的师妹任职,故而他对那一辈的故事与情谊也完全不了解。
“我常年在殿内钻研医药,要那宝贝着实没用,不如给有需之人,我啊,能有个物件常常感念恩师就好。”江守心轻柔地抚摸着碎镯,灵光一闪道,“说不准,还能利用残存的一点药性来研制调息茶。”
“这残破的镯子难道还能比完整的还要厉害嘛?”
“完整的我可不敢丢进罐里熬煮,可这破损的嘛……医者当舍身成仁,更何况一只碎镯,师父定不会怪我不尊。”
“师姐不愧是一代仁医,到时候成功了,下个月下山行医时便能带着调息茶卖给江湖人士。”小木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卖卖卖,就知道卖,这大好的宝贝可不能肆意流传,不然人人都要,真真要给玉镯熬成粉末了。”
“嘿嘿,那我们就搞竞拍,价高者得,从此奇药谷便是江湖第一有钱的门派。”他美滋滋的,脑子里还在天马行空。
“你呀,真该去经商的,以后呢,我们就负责供药,你就负责去民间市里赚赚黑心钱,把咱奇药谷树立成一个贪婪世俗无德无义的江湖第一有钱的黑心门派。”
小木越听越恍惚:“果然要赚钱就会损害声誉,不行不行,我也要做仁医靠良心拿铜板,不能坏了奇药谷名声。”
“其实我们的名声倒也不见得多好。除了一年一次下山行医,旁人想来看病还得攀雪峰淌湍流,就算到了神农殿前还要跪地一日方能求谷主医治。”江守心神色一沉,“在这过程中,有多少人熬不住死在了殿外。要说仁医,谁都可以是,唯有我们不能是。”
小木被江守心认真的态度愣住,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每年下山时跟着师兄师姐们,入耳的全是百姓的称颂,哪知道平日里他们要求医都是这般困难。
江守心不知这规矩是谁定下的,她只希望守和可以推陈立新,以仁心渡苦痛者。可一想到即便是仁和如师父,当初看到一家三口冻死在殿门,却还是跪着的模样,也只能落下一滴清泪,对自己提出的这个提议避而不答。想来,定是有什么不得不遵守的原因。
回过神来,江守心对小木淡然一笑:“好啦,我也就是说说,仁不仁的都是交给外面评说的,我们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时候不早了,你也跑了老半天,拿上茶方和这些药草回去,卖也好喝也罢,就当是谢礼啦。”江守心丢给小木一大包今天的“废品药材”,将折好的茶方往他后领一塞,往外推了他几步就自顾自回殿关门了。
作者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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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