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状元糖2

夜里挑灯执笔。

铛,一声脆响,搁笔落置青瓷笔架上,顿觉手腕酸痛、脖颈僵硬。

写个字,竟这么累。

“姑娘,不早了。”

声音从脚边飘上来,黎姣姣侧过身往下瞥,见春苗坐在小凳上、倚着桌腿,抱手打盹,一夜守着剪蜡花,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好吧。”

黎姣姣颇有些意犹未尽,她粗粗认了一遍《千字文》,自己居然懂不少字,不免自满,也不觉得考个学能有多难。

乘热打铁,她又拿起《女诫》,黄纸卷轴翻滚展开,密密的手迹接踵而至。

只一眼,她就卷起来了。

还是睡觉吧。

清晨被淅淅沥沥的雨吵醒,屏风后春苗的身影晃到帘前。

“书本都要藏严实了,不得给人知道我在读这些。”

黎姣姣睁眼第一件事,念及昨夜睡得匆忙,也忘记收拾书桌,要是被人看见,难免起疑。

“昨儿已经收拾了,姑娘放心吧。”

“好春苗,你真是越发能干了。”

“还记得姑娘有一阵子,也是叫我偷偷买了好些书回府上,可惜被太太发现了,发了好大的气,差点连我都要卖出去。”

春苗麻利地拾捣床面,将翻身压出的褶皱一一理平,嘴里也没停,“从那以后,我才知道,咱们做什么事还得避过太太呢。“

她话说得轻松,当年却不容易,在刻意去遗忘的情况下,黎姣姣还是清楚地记得。

苟太太太愤怒了,她的脸发青,声音尖锐,对劝阻的婆子怒目,眼睛瞪得大大的,瞪得红红的,她说:“谁许小姐看这些的!“

仿佛是十恶不赦的罪行,一本三字经被太太拿剪子绞得粉碎。

“是啊。”

黎姣姣不咸不淡终止了追忆。

她说要出门,去看看状元糖的进展。

春苗有些发愁,举起伞,替主子挡住连绵细雨,她后知后觉,主子是生气了。

对这府中唯一的女儿,苟太太一贯是娇宠对待,春雨想不明白,明明读书认字是好事,一向受宠的苟小姐却不能做,她又想,以主子的聪慧和劲头,什么时候读书都不晚。

刚到镜花楼,收伞雨也停了。

季鲜儿对主家的到来有些意外,上回主家走时,还说近日都没空过来了。

不过她也没多想,喜笑颜开迎上去,欢声道:“您来的正好!咱们刚做好一板糖,就在库房放着,等夜里散卖给别的摊。”

黎姣姣跟着去瞧,糖块被叶片包裹住满满装了一筐,甜腻味直往面中拍。

拆开一包,成色虽不如季鲜儿当日展示的那般好,却也不是市面上的糖沙可比的。

“小半个月也就出了这一筐,产量还是低了些。”

“前几回还在尝试配方,这锅大货一出,方子就没问题了,再添几口锅,厂量不用担心。”

工坊将糖重融,在糖浆中分别加入牛乳、桐籽壳灰,待锅壁不烫手了,糖浆会出现分层,倾倒上层液,底部半干半湿的胶状就是状元糖的雏型。

将糖胶倒入模具中,晒干后,从模具中便能剥离出指甲盖般大小的方型糖块,小巧又精致。

“定价多少?”黎姣姣问。

“一文钱两块糖。”

普通糖价约莫在六十文一斤,状元糖的定价可太便宜了,那利润空间能有多大呢。

她问,也坦率直言:“若是只是小利,状元糖的价格不妨提一提。”

“两文是卖给客人的,卖给摊主还要更低一些,您瞧这一包里差不多二十块,十包糖就免一包的价钱,这批若是全能出手,盈利能有一两银子。”

将近两千文的盈利!

黎姣姣自然就明白,这个制糖的法子,除了糖,也不需要别的贵价东西往里添,那会是什么?能放进糖浆中,不改甜味,又能使松软的糖沙变得成型。

会是某种汁液?这所谓的秘方并不难猜。

她心里有了数,也有了别的念头。

新的一日,新生的太阳照在鄂州城的新鲜货上,平平无奇的竹筐里一摞小方竟有宝石的光泽。

“店家,这是什么?”

“客官,这是糖,状元糖!买了糖,您家的考生必定蟾宫折桂、连中三元啊!”

很快,这小小的糖块,价格低、寓意好,颇受学子们的青睐,就连普通百姓也乐于买上两块尝尝。

不消十日,状元糖便风靡鄂州城,几乎所有卖吃食的小摊、小贩都会顺带卖一点状元糖,就连肉铺,杀猪匠的手边也要放一碟糖,

美名:“吃了状元糖,不作杀猪郎。”

“账上现钱充足,交代季华,食阁找个吉日也开门吧。”

三月底,镜花楼、西郊糖坊的账本送到黎姣姣手上,她见密密的红字,状元糖多销还厚利,她便将另一间铺子也提上日程。

“等等。”

黎姣姣突然改口道:“算了,你回她,食阁我来开。”

“姑娘是要过明面了?”马红翠问。

“对。”

与镜花楼隐于人后不同,食阁的存在,她决心让许玟素知道,并且她还计划拉许玟素也投一份。

吃食这块绕不开厨子、原料。

而原料里的一味糖,正巧有关东郊糖厂,食阁事小,黎姣姣意欲借此,拉上许玟素一块介入东郊。

她得对午女官的喜恶摸个底。

女学士要考,可成为女官并非只能考,白女从午女官那边失了势,若自己得了午女官的青睐,岂不是也能捞个女官当当。

春苗漏出半个头在门口朝她眨眼,黎姣姣微点头示意。

她慢悠悠站起身,对着院内仆妇道:“各位好嫂嫂,今日听绿阁发生的事还请替我保个密。”

众人老实的脸上满是诚恳,她们纷纷应好。

不到傍晚,许玟素火急火燎杀入院子来。

“好姐姐,你怎么打算搬出去了!要不得!决不可!”

她风风火火,人没到,嗓门先掀翻门帘。

黎姣姣端杯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等人一来,她故意表现得在说谎,刻意露出些心慌样子,只说自己找了别的去处,不愿再叨扰府上。

“什么叫叨扰?我们虽不是一个娘生的,可在母亲塌前也是立过誓言,余生要彼此照顾的。你我……在我心里,你是要比亲姐姐还要亲的人物。”

许玟素情真意切,眼珠子里的润色聚成泪滴,大朵大朵往下坠。

“好姑娘,您的心意……”

春苗也是动了情,就差上去与许玟素抱头痛哭,两人虽身份不一,但对黎姣姣有着相同的、诚挚的感情。

“妹妹的心意我当然明了。”

黎姣姣见春苗与计划中不一样,她马上截话:“是我不好,也不瞒你了,在外头我计划开一间铺面,想着有了起色,便也有一份置业足够生活。”

“也不至于要搬出去呀!”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牵起许玟素的手,拉着她坐在贵妃榻上,两人靠在一块,肩并肩,摩挲着掌心里这只柔若无骨的手,黎姣姣抬头对上一双红彤彤的眼,正定定注视着眼前人。

“还没拿定主意呢,只是今个收拾被嫂子们发觉了行李,我还求她们遮掩半分,没料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知道,她们也是关心我。”黎姣姣安抚道,“只是随着你与大少爷的好事接近,我在家中也住不踏实。”

许玟素脸色唰地垮下,她喃喃道:“哪有什么好事。”

“哪有什么好事!哪有!哪有!”

心绪越发激动,许玟素气息急促,好似呼吸不畅,她用足十分力气却也只低声道:“姐姐……”

“我不嫁人了,我决定好了!”

许玟素脑袋凑近黎姣姣,她的双眸盛满了挣扎和无措,然后被一个馨香温软的怀抱消解。

黎姣姣的声音柔弱但有力,她人也如此,瞧着温良恭顺,可许玟素知道,这个人骨子里却有最要强的一面。

她是勇敢又坚定的女人。

“我要考女官。”

她也是如水包容的女人。

黎姣姣从小就展现出这一点。

那年,在母亲的卧房,充盈着苦味,年仅六岁的黎姣姣,稚嫩却有力地发问:“许太太就这么拱手相让吗?”

“软弱的娘亲也会养出软弱的女儿。”她像个老婆子一样叹气,“我姨娘就告诉我,好东西得靠争抢来的,您现在不仅不争不抢,甚至还让出去了,那妹妹怎么办呢?”

那年,许玟素也才四岁,父母的争斗让她活得小心翼翼,她天然眷念着母亲,又不敢反抗父亲,对父亲种种伤害母亲的行为,既害怕又无力。

如鲠在喉的感觉,延续至今,每每难忘。

“姐姐,好东西是要争抢来的,要抢!

咱们一块去考女官吧。”

许玟素的话与黎姣姣的盘算殊途同归,都不用扯食阁做幌子了。

只是,显然当下许玟素情绪突然爆发。

她话语中,前言不搭后语、又有几分闪烁其辞。

算了,黎姣姣不接话,轻拍怀中人瘦削的脊背,一拍、一拍、一拍。

“夜深了,我已经让人给你备了安神汤,天大的事今夜都先放一边,喝了好好睡一觉,你记住成事之前,要静心、再谋划。”

黎姣姣目光灼灼,让许玟素无力反驳。

许玟素失魂落魄地离开,屋里凭空冒出的马红翠却神采奕奕。

她听了全程,欣喜道:“许小姐不嫁人,姑娘倒好名正言顺住下来,咱们的谋算也可放缓一些。”

黎姣姣摇头,她卸下情绪化的面容,冷峻一张素脸,冷静道:“不对,她的情绪不全是婚事。”

指尖敲击桌边,细细咀嚼着许玟素的一言一行。

当说到“好事”,这个字眼击溃了许玟素的情绪,可好事不止是婚事啊,还有她表哥重新下场一事,怎会这样敏感。

“哪有什么好事?”

黎姣姣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含弄在舌尖,必是大少爷出了岔子,这才致使许玟素以为是一件坏事。

坏事吗?黎姣姣挑眉,按府上的惯性,说不定只是件荒唐事。

“算了。”

黎姣姣知道许玟素的性子,过不了几日,她自己会说出实情。

“看形势,食阁还是放给花小子,明面上干净些,等于府过问,再找别的清白生意。”

马红翠连连点头,“这样也好。”

“跟粮行的掌柜还是没谈拢?”

“他们只肯卖糖,不肯借糖。”

状元糖的最大开支应属原材料的糖,但账上却没花一个铜板。

照季鲜儿所言,黎姣姣派人到城中三大典当行,以市场价再高上半厘利钱的借据,借了十斗,约定半年后还十斗糖及利钱。

可惜,近来典当行也不给借了。

黎姣姣便派人试着去粮行借糖,也行不通。

她沉思片刻,道: “把状元糖的方子卖给葛季粮行,状元糖的生意让他们一块做。”

马红翠大惊,自古秘方难得、价比千金,状元糖在鄂州正是火热,可黎姣姣竟是要卖了,她有意多劝。

黎姣姣态度强硬,道:“只管照做,季鲜儿那边就说是我的决定,明日傍晚时候,与葛记的契书必须拿到我面前来。”

“对了,收集的点心方子有多少了?厨子有人选吗?”

灯烛霹雳作响直至天明,才结束这一夜的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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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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