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煜面上笑意忽的一缓,“阿洛,你知道我的童灵木放在哪里了吗?”
洛南伊突然就不敢动了,她僵在宋含煜怀里,动作不敢做,话也不敢说。
“我只有那么一截,自幻境里带出来的,天下仅此一物。你给谁用了?”宋含煜伸手随意地拨弄了下洛南伊额上的碎发,像在漫不经心地摸着什么家宠。
“夏,夏瑜……”
“没死?”宋含煜的手指恰好停在洛南伊的额头正中间,点了点。
这动作太危险,洛南伊不由自主缩了下脖子,“没,没……”
宋含煜叹了一声,“暴殄天物。”
她眯着眼睛,眼中似有些许情绪,不过转瞬即逝,快得像撩火而起的狼烟。
遗憾?悔恨?怀念?
洛南伊没看清,却突然觉得宋含煜像了个人。
“师父……”
“算了”,宋含煜又变回那副冷血似骨蛇的样子,“无关紧要,用了就用了。”
她看着洛南伊,“你的当务之急,是乖乖听话,待在凌云峰之中,哪里也不要去。你的命轨已现,现在还不是你该露锋芒的时候。”
洛南伊听她的话,心里便安定了几分。她还被宋含煜需要着,只要她的利用价值还在,就还能伺机而动,甚至……
她还可以和宋含煜谈谈条件。
洛南伊用指尖拂去了眼角的泪,蝶翼一般的长睫沾了湿,眨眼间似残蝶飞舞。她扬起脆弱纤细的脖颈,捻住宋含煜的衣角,“徒儿知道了,但徒儿心里有气……还请师父垂怜。”
宋含煜的白瞳森森,瞳孔外侧有一圈不易察觉的暗灰,凝视人的时候就像被木楔钉在了眸子里面,一动不动,使人生惧。尤其,她现在还在盯着洛南伊的脖子。
过了好一会,在洛南伊以为她再也经受不住要求饶之时,宋含煜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
洛南伊勉力支持住自己发软的身子,表示亲近地依靠在宋含煜的肩膀上,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多谢师父,我会好好待在凌云峰里,不再出去乱跑的,我会派人去做的。”
宋含煜看着她,冷冷地嘲讽道:“你就是自己亲自去了一趟又如何?事情照样没能办好。”
洛南伊知道她这是变相应允了,已经是宋含煜最大的容忍,不敢出声反驳,垂头竭力忍耐着自己的神色,脸皮早已抖动得狰狞。
宋含煜话音一顿,用手撩了下她的下巴,突然问道:“阿洛,青罡派好玩吗?”
洛南伊惶然抬头看她。
宋含煜在笑。
……
“死人了!”
“门外三百余号人都死了!”
“门外守城的精锐都死了!里面还有不少纵岐谷的天之骄子啊,这下可怎么办!”
“怎么回事,这么会这样,来人啊!”
已至夜深,莫豫北从打坐的状态里被屋外的闹腾吵醒,皱着眉皮衣点灯,亮光倏然展开,映出屋外匆匆忙忙而过的黑影,还伴随着愈加嘈杂的人声。
怎么回事?
嵘丹殿的环境极佳,平日来往人群皆轻手轻脚,怎么会如此吵闹?
出事了。
莫豫北提着灯打开门,匆忙跑至屋外小径上拦下一人,问道:“这位道友,纵岐谷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人神色匆匆,本不欲理会莫豫北,但见他年纪尚小,并且还是客,就停下与莫豫北说道:“小友当心啊,我们谷中守卫三百余人,都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莫豫北没想到事态竟有如此严重。
“不知,眼下少谷主婚约定礼将近,又来得急,人手都被调派到这件事上了,也是因为到了要轮换的时间,却无一人归,这才发现他们都没了的。”
莫豫北觉得不对,追问道:“可是,难道纵岐谷没有系着神魂的玉令吗怎么会连自家修士生死都不知?”
“是有的,可是他们连三魂七魄都全然没了影,多少高级医修被派去现场都找不出半片魂魄,都是无功而返。况且他们死相蹊跷,身上原来穿戴的银甲像是被人击碎了,里面还套着人骨……”
莫豫北瞳孔骤缩。
“那他们的血肉呢?”
“不翼而飞。”
怎么会……
有谁竟敢如此大胆,练就如此邪功,又有这样强的实力?
莫豫北心里一惊,又担心起夏瑜,急急道过谢就往外冲去。
嵘丹殿太大,触目所及皆是一片黑里亮起的点点红光,人们在灯火地映照下如潮水般涌出这座庞大的屋子,皆是急急地往外面跑去。纵岐谷的高层级弟子御剑而起,指挥着下方弟子们的行动,纵岐谷的黑衣完美地融入夜色之中,他们脚下踩着的剑与刀却以锐利的寒芒将夜幕划开了无数条细小银痕。
此夜注定无法平静。
那些弟子甚至匆忙地来不及抱怨,也来不及表达自己的惶恐,不安却从他们疾跑而过脸上的重影丝丝缕缕地渗透了出来,无言的惊惧蔓延在庞大的人潮里,使得他们看上去声势浩大却又透着死寂,只剩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下下重叠,打在人心上,听着耳膜一阵肿胀。
莫豫北听着、看着,心上无由来地惶然生惧。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畏惧而无能为力的时候,哪怕在他颠沛流离做乞儿的儿时也没有。
但他现在没时间想别的,他只想找到夏瑜。
那个人这么强,谁知道会不会已经在纵岐谷里面杀了一通了,会不会让夏瑜之前昏厥在雪地里的,也是他?
万一,他杀个回马枪……
莫豫北的心被揪紧了,根本不敢多想,手里提着剑和灯不断逆着人流跑着,在人堆里一张一张脸地认过去,也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他像一条逆流在洋流里的鱼,不断地躲着一把又一把的阻碍,游走在这人流里,无头苍蝇一样地乱撞。
夏瑜临走前根本就没告诉过莫豫北他究竟去了哪里,只说去找师父。可是祝酒仙是客,也只能在嵘丹殿的偏殿里住,他还能在哪?
莫豫北冲进嵘丹殿如迷宫一样交错的廊桥里,顺着华美的走廊一间间院子地看过去,那些院子里晦暗如墨,戚戚冷冷地坐在雪地里,空无一人。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莫豫北找了又找,看了又看,急急忙忙地从北边找到南边,又给师父连续不断地发了好几张通讯符,全都石沉大海。
他呼吸急促,突然间,心底有什么东西像被无尽的恐惧触动了,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看到了另一座宫殿。
他变得高大、沉默寡言,周围而过的人均眉目低垂且神情谦恭,都朝他弓腰敬礼,只是他不理。
他慢慢地在这座同样偌大的宫殿里游走,像在寻找着什么,每都走到一处门前,每见到一处空荡大开的门,他的心就又凉了一分,想被冰刺扎着,而后又面无表情地继续走到下一处门前。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宫殿里,那人没走,只是在躲着他。
为什么要躲着他?
害怕他,不愿意见他,还是厌恶憎恨他?
为什么?
因为不爱他了么?
偏执欲作了怒火的燃料,他咬牙切齿,势要把人从宫里找出来。
他走得不疾不徐,那铮铮的铁索的声音时远时近,杂乱、慌乱,是他要找的人。
莫豫北无端觉得这人很害怕,不知为何心底起了丝怜惜,可他依旧走得从容,有意无意地发出脚踩地板的声响,房室空旷,满室回响。脚步声每每响起,锁链之声便响的愈加凌乱。
那人心乱了。
他听着这声响,慢慢地也露出一点笑,将那把金石交错的声音逼进了最后的一间房室——内宫。
红漆大门被他慢慢推开,吱呀一声,门外的光就洒进幽深的房中。
他慢慢地走了进来,锁链声渐渐平息,他也放缓了脚步声,在屋内静静地巡视着。
终于,他鼻尖嗅到了熟悉的香味,那点微妙的恐惧也消解了。
他走上最正中的雕花台,这台子修缮得大而精美,雕龙画凤,天地三千飞鸟走兽皆聚于此台,灵力也源源不断汇集于此,像在里面温养着什么分外惹人爱惜的宝贵灵玉。
莫豫北走到了雕花台的尽头,面前有一度纱幔,他把纱幔一掀,里头坐着一个背对着他的人。
那人身形颀长却消瘦,脑后的墨发过腰垂到了床上,水水泠泠地铺了好大一片,自白袖里伸出的一节腕上还带着铁锁。
他摸了一把那人的头发,那人便已经害怕得颤抖起来。
他伸出手,一下就把那人的下巴掰了过来。
“跑什么?”
那张脸上一双凤眼蒙着雾,眼角通红,飞入鬓发的眉蹙起,没什么血色的唇也抿着,一言不发,泪水却无言地滴落在莫豫北的掌心上。
“质瑾。”
——是夏瑜。
师兄!
莫豫北陡然清醒过来,勾着腰深呼吸着。他大口呼吸了几下,正要把这莫名其妙的记忆甩出脑后,就看到眼前白衣一闪。
莫豫北顿住,抬头,一张别无二致却更加青涩的脸逼近他面前,看得他心里一紧。
“质瑾?”
洛水就算完了,后面过两章就是阿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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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血肉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