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过往

得了近卫指引,一路畅通无阻。

柳亦安拎着两坛酒登上屋顶平台后,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绰绰灯火下,那道背影却没有被一丝暖意浸染。

柳亦安走近才发现他身边已然躺倒两个空了的酒瓶。

萧砚一直以来严于律己,柳亦安第一次见他如此。

让他骤然变化的,莫非是与她和那女子所聊的内容有关?

否则好端端的怎会这样。

萧砚已经感知到人来,略微偏头:“这屋顶的风不够一人吹的,你要来同我争抢?”

柳亦安心中默默念道,这种时候开不好玩笑就不要开了。

她快步走上前,不顾萧砚略显抗拒的目光,在他身边坐下,将两坛酒放在远离他的位置。

萧砚注意到她的动作,疑惑道:“不是给我的吗?”

柳亦安凑近他就能闻到酒气,摇摇头:“已经足够了。”

萧砚轻笑一声,撑着身体看向远处。

柳亦安转头打量他的面容神情,那双眼睛好似沾染了一层雾气,穿透朦胧灯火,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砚筹谋至今,经历颇多,心思沉敏,能为她们的对话如此动容,莫非是曾经发生过什么类似的事情?

但如果真是这样,埋藏在心中这么久,哪怕是她,应该也不会轻易吐露。

柳亦安没有追问,只是静静与他一起感受夜间的清风。

过了半晌,萧砚先开了口:“你是特意来陪我静坐的?”

柳亦安的视线从繁星间移到那一双宛若无星闪烁的漆黑夜空般的眼眸,轻声道:“我是疑惑,但不想强求你说什么,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认真倾听,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可以这样陪着你。”

不知哪个词语触动到了萧砚,她能看见他眸底轻颤。

萧砚似乎把自己伪装的很好,从前她就好奇,萧砚这般复杂多变的性情都经历过什么。

大抵只过去分秒,亦或是又过了一阵,萧砚再次看向天空,缓缓道:“我父母之间,是从情意变成怨恨的……”

“我母亲是江湖中人,因缘际会与父亲相识相爱,可在嫁给父亲后受到太多约束,甚至没办法和离,父亲应允的实现不了,母亲生下我后没多久就自尽了。”

轻飘飘似羽毛的声音落入耳中,又重重砸进心里,一瞬的惊诧之后,柳亦安觉得眼眶和鼻尖都有些发酸,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萧砚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

“我的名字是很晚才起的,姓来自父亲,名来自母亲,她留下一张纸,原本是厌弃的厌。”

萧砚轻笑一声:“可能是父亲觉得不好吧,改成了砚台的砚。”

“不过有个姓名已经很好了,别人家的孩子还有字,但我没有,这些倒是无所谓的事,名字么,不过一个称呼。”

萧砚的声音很轻,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才出口就被风轻轻撕碎了。

柳亦安眼眶充盈泪水,名字来自父母家人的爱与期盼,怎么会是无所谓的事,自幼劝了自己多少次,才能这样说出来?

“有情而后深入有怎样的意义呢,就像你们谈论那般,若那姑娘没有无意间听到什么,只是觉得听命嫁人也不错,而后一点点磋磨,另一半并非真意,未来只有数不尽的痛苦。”

“而我,也许我不能自控所施加表达的,也给承受的人带来了不适……”

说话间,萧砚忐忑的心还是不可控地将目光移向身边的人。

对视的刹那,只见两道泪滴恰巧滑落。

柳亦安面颊残余的水痕在星光下细细闪动。

萧砚的眼瞳骤然紧缩,略微的醉意瞬间消散,映在柳亦安湿漉漉眼眸中的身影不再游刃有余,讶异过后显出不知所措的慌乱。

哪怕只听了他的一点隐秘经历,柳亦安便恍然明白,前段时日的转移话题都是在回避。

他担心会是强迫得出的答案,不再虚情假意地扮演角色后,便开始在乎起这些来。

一面纠结后退、陷入过往经历的情绪漩涡,一面全心回护、在她偶尔无意识地脱离杨枝云身份的限制做回从前的自己的时刻,温柔相待。

虽说在自己那个时代一人生活的日子早已适应,可当有一人并肩,心底似乎又萌生出一股新鲜别样的意念。

柳亦安抿抿嘴,抬手抹了抹泪痕。

“才不是。”

她小声嘟囔一句后看向萧砚说道:“父母的爱恨如何,不是那时的你能左右的。”

“从最初的情意走到那一步,也许也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但有意无意的举措,以及阴差阳错、各种各样的原因,还是让他们陷入纠纷,消磨了爱意,导致越走越远。”

柳亦安眸光微闪,逐渐化为坚定。

“作为他们的孩子,你不可避免的会受他们影响,但你不该由此苛责自己,将自己困在他们的错误之中。”

“若不想重蹈他们的覆辙,让两方落得不好的结局,那不像他们那样做就好了,坚定守住相爱的初心。”

“而你所说的表达更是应该的,萧砚,我明白你选择走了一条多么艰辛的路,你受的伤痛苦难我无法想象,但我知道必须要分外谨慎,你愿意为苍生奔波,是这世间顶好的人。”

“如此好的你……总会有人被你吸引。”

萧砚的目光越发柔和,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会吗?”

柳亦安一怔,她都这么说了,答案显而易见,但萧砚对感情是带着胆怯的,需要明确的回应。

没等开口,萧砚忽然摇摇头。

柳亦安心里一抖,这人是又觉得强迫了?

她急忙伸手拉着萧砚让他看过来。

萧砚眼眸缓缓垂落,淡淡道:“没事,如果不是那么想回复,不必因为听了那些而勉强自己说什么。”

柳亦安凑上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拥抱了他,轻柔声音落在他耳边:“萧砚,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害羞了?”

感觉怀抱下的身体有一瞬僵硬,柳亦安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最开始认识时你不是很会看人的?傻。”

下一瞬,腰间似乎被轻柔环住。

柳亦安抿起唇角:“放心,有什么我以后都直接说,你不要自己乱想……”

一股眩晕忽然涌起,柳亦安不禁蹙眉,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是提醒她注意还有机缘待解决?她怎么可能会忘……

意识切断,柳亦安身体一软。

萧砚紧张地将人扶在怀中,确认对方呼吸平稳、只是像平时那般沉睡后才松口气。

看来刚才为他费了不少神思?

萧砚像是捧着珍贵的宝物一般,小心地拨开柳亦安鬓角的发丝,而后轻轻将她抱起,送回屋内……

——

这夜过后,萧砚命人暗中去处理有异的纪南伯父子,并在与徐姑娘商议后,给她父亲提了几个适合的对象。

徐姑娘很是感激,柳亦安也知道这是当前最好的处理办法了。

其实当下应该有很多女子像这位姑娘一样,有着挣脱时代束缚的意识,但环境没能给她们更多机会。

若有朝一日她能将天灾查清并救治,也许在证明自己的能力后可以成为这个时代的女子迈向新路的阶梯。

此事了结,他们就此辞别。

下个地点是杨清和线索之一的汇义。

一到地方,柳亦安便和萧砚各自忙碌起来。

萧砚收信布局。

柳亦安则用萧砚帮忙暗中运来的小棵植株开始试验作图。

除此之外,她还研究制作出可以暂时隔绝些影响的隔离箱,延长植株存活时间,避免频繁搬运植株的行动惹来猜疑。

随计划推进,柳亦安认为越来越危险,与萧砚商量后便尽快把小禾这些没武功且不知谋划的人都替换掉了。

——

一晃月余过去。

柳亦安已经画完位置大致正确的分布图,而根据试验可以肯定的是,影响的物质都埋藏在地下。

虽说只要清除源头物质,大自然就可以自己循环净化,但柳亦安还是缩减休息时间尽力根据古籍配出来两个加速修复的方子。

接下来便是等待。

眼下尚不能毫无顾忌地挖掘,除了保不准对方会不会因为担心被发现而派人守在埋藏点附近,还需配合萧砚那边的计划,待时机成熟,以免功亏一篑。

萧砚不忙时会与柳亦安待在一起,二人表面上依然是游玩放松的“杨家兄妹”。

他们不适合再四处奔波,因此其他受灾地试验绘图的任务,便由萧砚指定的暗卫按照柳亦安教授的方法去完成。

如此就算他们这边遭遇危险,其他地方也可以继续想办法推进。

——

汇义附近势力几乎被萧砚掌握后,一场意料之中的刺杀骤然袭来。

只是规模方式都在预料以外,数不清的死士旁若无人,如海浪般一**当街涌向他们所在的马车。

随身暗卫即便个个身手矫健、武力强劲,但扛不住长时间消耗。

萧砚立时命众人分散隐蔽,发出信号后待各方支援赶来。

他则不顾伤势,杀出一条路,带着柳亦安策马跑到城外一处山林,弃马声东击西,快速躲进了之前探得适宜躲避的山洞。

直到用就近拽来的长草将洞口遮掩好,柳亦安终于松了口气,抓紧凑近萧砚察看他的情况。

萧砚虚弱地靠坐在石壁附近,略显凌乱的浴血模样仍触目惊心。

柳亦安虽锻炼许久,可自知远不是厮杀的好手,方才在萧砚上阵后她便全力保护好自己不给他们添乱。

哪怕场面惨烈、令人不适与担忧,柳亦安也尽量稳住心神,时刻注意着配合萧砚的指令和行动。

他们偶尔便会探讨形式,她隐隐觉得,萧砚之前说的查无可查的收网的时间应该就快到了。

“别担心,我没事。”眼见柳亦安眸中溢出的担忧,萧砚咬牙撑起精神,可语气却已不可自控地显现出勉强。

柳亦安自然不信,也顾不上最初隐藏自己学过应急救护的事,拿出以防万一随身备好的药,尽快帮他处理伤口。

萧砚完全顺应柳亦安的意思,全程没有吭声,只是眸色深沉,将柳亦安的急切和熟练的动作尽收眼底。

虽然与常见的用药包扎方式不同,但不得不说,她的手法更快速有效。

有的伤口实在是深,幸好萧砚没有失去意识,柳亦安忙问:“你的伤口得找医师处理,你下面有什么计划吗?有什么我能做的?”

萧砚勉强撑出一丝笑,以示安抚:“你不用做什么,我已留下记号,等待即可。”

柳亦安抬手将萧砚额间掉落的发丝整理妥当,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除了隐隐散发的热意,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此刻着急也没用,她只盼支援的人能快些赶到。

而这边也不能掉以轻心,柳亦安让萧砚先好好休息,自己则起身坐到靠近洞口的位置看守。

萧砚倚靠着望向那道身影,虚弱的目光得见暗流涌动。

他其实真的感觉尚可,现在的局势不算什么,以前不是没经历过,称不上家常便饭,也足以应对自如。

只是不同的是,现在身边多了一人,与他同处一方境地。

他忽而想到在至易的时候,他曾私下向道医询问磕伤是否会让人发生很多不合常理的改变。

结合近日所见,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后,那再不敢相信的猜想,也该是真相。

她既愿意真心相待,也许现在他有机会知道与她有关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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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护苍生
连载中皆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