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Lu……陆月。”
“国籍?”
“中国。”
“入境目的?”
“找人。”
“找谁?”
“大概是,一个老朋友?”
“叫什么名字?”
“……”
·
01 鲍里斯
“你要写遗书吗?”
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询问。
“我会写给你的。”
“我也是。”我听见自己如是道。
于是,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她露出了阳光明媚的笑容。
“鲍里斯,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了未来。”
“未来?”
“对。”
“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我,对吗?”
“……”
我,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但我也明白,这“下一句话”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了。
阳光就这么映入了紧闭的眼皮子,于刹那照亮黑暗,将我从冰冷模糊的记忆中捞起。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飘来,我似乎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拉多加湖,直到床头的闹铃响起。
我扭头看一眼闹钟,早晨六点;又看一眼半开的窗帘,灰蒙蒙的。刚刚好像又做了什么不得了的春梦,总有一个女人在梦里晃荡,对我又哭又笑、又抱又啃。
她是谁?
苏珊?
亦或者另一个名字——露缇娜?
无所谓了,反正都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不同的是,有人在恐惧中窥探她的存在,有人在记忆里凭吊她的背影。
可无论如何,他们总会不厌其烦地告诉我:鲍里斯,你深爱着她。
包括我的记忆。
这很奇怪,对吧?
·
02 陆月
现在是2026年9月,我们正在俄罗斯靠近芬兰的普里奥泽尔斯克城举办高塔员工团建活动。来自世界各地的同事与受邀玩家齐聚一堂,带薪摸鱼,共同庆祝这难得的集会。
当然,不管是后勤部、设计部、特调处还是其他部门,都难免缺席几个刺头,比如我、沐光,以及带头玩消失的特调处大Boss——丝塔尔小姐。
而此时此刻的我们仨,正窝在拉多加湖附近露营,享受山野与湖光交相辉映的惬意,顺便尽情吐槽鸡贼的高塔和生活的不公。
我知晓对于咱们这种不愁吃穿的高塔“公务员”而言,吐槽不公确实是一件无病呻吟之事,但是吧——
“去他妈的该死任务!”
“去他爹的混蛋死亡!”
瞧瞧,不只有我一个人憋不住。大Boss先我一步对着广阔的拉多加湖吼了起来,完事了还不忘怂恿我们也来试试。
“呀,心情舒畅了不少。”她伸着懒腰,面上好不快活。
天快黑了,生火的沐光拒绝胡闹,可不想一整夜窝在睡袋无所事事,而我则在一旁串竹签,顺手招呼了偷懒的Boss去捡点柴禾回来。
“我才没有在偷懒。”丝塔尔狡辩道,不过这家伙是我们的顶头上司,耍点小性子也能理解。“话说,需要多少木头?”她问。
“一小捆就够了。”沐光拨了拨微弱的火苗,“我没想到要在这里过夜,下午提前捡的柴根本撑不住整夜的燃烧。”
我低头清理着方才从湖里捞的鲜鱼,无奈叹了口气:“Boss向来随性,想一出是一出。天黑林密,您老走远些也当心脚下。”
“知道啦,我就在附近转转。”
“嗯。”
说实在话,我并不担心丝塔尔的安全,毕竟她身份特殊,平日里看着随性散漫,可真动起手来杀人不眨眼。
所以说嘛,这荒郊野岭的湖畔就算真有不知死活的东西贸然招惹,也纯属自讨苦吃。
没过多久,我处理完手里的食材,沐光也稳住了火势。一切准备就绪,终于能围坐篝火烧烤喝茶啦。
丝塔尔小姐的效率远比预想中更快,在第一条烤鱼熟透之前扛着一捆柴回来了。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打黑啤和一大袋零食,分别递给我和沐光一罐,随即席地而坐,在边上悠哉地喝着啤酒等吃的。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噼里啪啦地响。沐光又添了几根,火星子“唰”地蹿上去,照亮了寒冷的秋夜。
夜幕下的拉多加湖安静得近乎肃穆,黑沉沉的湖面看不到边,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让我忍不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里。
“喂喂,露缇娜,你在发什么呆?”丝塔尔喝一口啤酒,好奇地问。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鱼快烤焦了,赶紧翻了个面,“没发呆,在想事情。”
“想什么,高塔任务?”
“我想妈妈了。”我说。
半年前,妈妈走了。
也就是这短短半年,我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亲人。
“但你解脱了。”沐光总能一针见血,“陆月姐,往后你再也不用为任何人勉强活着了。”
“嗯。”我了然点头,自然懂她话里的深意。
这三年来,我心甘情愿被困于高塔,便是为了母亲而活。如今牵绊散尽,因果即将落幕,或许也该谋划别的出路了。
烤鱼终于熟透,外皮焦香,内里鱼肉细嫩。我将烤好的鱼分递给丝塔尔和沐光,自己留下了最小的一条。
拉多加湖的野生鱼肉自带湖水浸润的清鲜甜润,口感格外鲜嫩,可惜没有柠檬的烤鱼少了点灵魂。
丝塔尔咬了一口,对我的手艺很是满意,“这湖里要是能捞出三文鱼,那我们今天就赚大发了。”她眯起眼睛,搜一下阿瑞斯,发现拉多加湖不产三文鱼后有点失望了,“不过还挺好,咱们现在吃的野生鲟鱼味道也不赖。”
我三下五除二吃完烤鱼,抬手架上香肠与鱼丸继续烤制,又撕开一包薯片,就着啤酒边吃边问:“说起来,您为什么不肯参加高塔的团建?”
“那群人里,有我看着不顺眼的家伙。”丝塔尔嫌弃道。
“谢尔盖?”
“昂。”
“就因为他一直在追求您?”
“噗——”
Boss大人差点被啤酒呛到。
见状,我赶紧找补:“我也是听说您和他认识很久了,外界传闻他在追求您,奈何地位悬殊,只能望洋兴叹。”
“瞎说。”处于吃瓜前沿的沐光插嘴,“那个不知羞耻的男人,明知Boss已经有了男朋友林宇,还想着当小三插足……”
“咳咳——!!!”
啊哦,看样子是呛得不轻了。
瞧这情势,我识趣地没再追问,总得给自家Boss留点面子。沐光也不再说话,低头专注翻烤手里的串串。
气氛有点凉,为了消解片刻的尴尬,我随口扯开话题,聊了几句俄罗斯饮食的闲话。
关于毛子们的吃食,用两个字就能概括:粗犷。
无论是烈性子的伏特加,还是扎实顶饱的大列巴,似乎都与“精细”二字沾不上边。尤其到了五六十年代的苏联,生活虽好了起来,但四季三餐总透着洗尽铅华的朴实。成了阿飘那会儿,每回瞧着鲍里斯餐桌上几乎一成不变的红菜汤配大列巴,总会让我生出“日子就像这般餐食一样难熬”的感慨。
“和人生一样,一眼望得到头啊……”我是真的真的忍不住要吐槽了。
“其实也不是那么糟糕,”丝塔尔笑笑,把啤酒罐在手里转了转,“至少熬过战后大′饥荒的苏联,红菜汤管够,大列巴管饱。而且赫鲁晓夫上台后,日子也算慢慢热闹起来了。”
“热闹?怕不是排队排得热闹吧。”我顺口接了一句。
“那得看是排哪儿的队了。”丝塔尔笑眯眯的,“只是买生活用品的话,排队时间不算长。但如果要去克里姆林宫刺杀赫鲁晓夫,那就得排到莫斯科河对岸了。”
“哈。”
“而且要排两个队。”
“为什么?”
“一队竖着进去,一队横着出来。”
沐光敷衍地“呵呵”两声,我却笑不出来,因为它让我想起了晚年穷困潦倒的鲍里斯。
时间过得太快,快到来不及与他好好道别;又过得太慢,慢到这三年的思念,几乎耗光了我半生气力。
“你别不信,当年的苏联就是这么有意思。”丝塔尔约莫是喝大了,脸上的笑比平日更加肆无忌惮,“你瞧瞧现在,毛子们连队都排不了哩!为什么?因为在资本主义国家,人民没有排队的资格哈哈哈……”
呃,好吧,她是真的喝大了。但愿别突然蹦出个“拉宾诺维奇”的段子,我现在不太有心情陪笑。
关于苏穗宗三两句的调侃,就这么轻飘飘落在了风里。旁人听来只是无关痛痒的时代笑料,却沉甸甸地压上了我的心口。
不谋其政的我对苏联历史知之甚少,从没深究过时代更迭的权谋与博弈。我眼里的苏联,只有战后的残垣断壁、经年的贫瘠寒凉,以及解体之后分崩离析的荒芜与颠沛。
而那个庞大的时代轰然坍塌,便无情地碾碎了无数普通人的一生,其中就有我心爱的鲍里斯。
我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怅惘更添一层:“真是,太不公平了。”
“谁不公平?”丝塔尔敛了笑意,侧头看向我,眼底的酒意淡了几分。
“鲍里斯。”我抿了口啤酒,感受清苦漫过舌尖,凉意顺着喉咙袭卷四肢百骸,“母亲离世后,我时常反复回想和他相处的那些日子……也总会忍不住去想,倘若命运肯多偏爱几分,他是不是就能拥有一段安稳圆满的人生?”
“陆月姐,这不可能,‘既定的历史无法改变’。”沐光停下翻串的手,凝望着跳动的火光,眼底藏着通透的悲悯。
作为高塔机器的一员,我当然明白这不可能,“我只是觉得遗憾,命运对他太刻薄了。”
夜风穿林而过,卷着湖面的湿冷,篝火微微摇曳,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良久。
丝塔尔抬手拉开第二罐黑啤,又低低笑出声来:“露缇娜,每一个游戏往往都拥有它的隐藏规则,或许地球Online从不止一条时间线。”
我不明所以。
“我们所处的,是既定的现实线,是所有悲剧落地、遗憾定型的终局。”她晃了晃手中的酒罐,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沉沉夜色,望向漫漫过往,“但我们始终相信时空是多元的,存在着无数条‘If线’。”
“If线?”
“你不妨大胆一些,再大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湖边,捡起一块扁石侧身甩出去。
石片在水面上打了三个漂,“咚”一声才沉下去。
“露缇娜。”她转过身,篝火的光映在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黯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鲍里斯走了另一条路,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他没有退伍,留在军队,或是进入克格勃;如果他身处体制之内,而非只是一名普通的博物馆管理员。”
“那又怎样?苏联还是会解体,时代的浪潮还是会将他们吞没。”我皱眉。
“不怎么样。每条既定的分岔小路,都有人走过;每个不曾出现的‘如果’,都有人在某处真实地活着。”她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脸上的狡黠一闪一闪,“至于最后的结局,谁知道呢?你若是想干些别的,谁又能阻止呢?”
丝塔尔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我……看不透,甚至有一点害怕。
害怕着什么?
失去?
不,我已一无所有。
“可,大势不可逆。”
“大势不变,人生可变。”
她在循循善诱。
可怕的是,我早已心动。
篝火烧得越来越旺,夜色越来越深。
那些尘封的苏联往事随风漫卷,在跳动的火光里渐渐显露出斑驳的轮廓。
而关于未曾言说的隐痛,似乎正顺着飞舞的火星,一点点洇进了我的沉默。
嘘——
丝塔尔:……狗上司是在说我吗?
陆月:不,Boss,您听我解释!
【小知识】
①苏联时期的红菜汤和今天精致餐厅里那种漂着酸奶油、点缀莳萝碎的版本,完全是两回事。在集体吃的大锅饭里,基本就是红菜头和白水较劲,运气好能捞到一块带筋的牛肉,运气不好就只剩菜根和土豆块在碗里互相安慰。
鲍里斯:确实如此。
②“拉宾诺维奇”是苏联笑话里出镜率最高的虚构人物,和我们这边的“小明”差不多,专门负责在各种政治段子里当主角,一会买汽车,一会儿当演员,永远被排队和体制折腾得死去活来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全文存稿的,但看到今天是520,怎么也得占个坑
And,如您所见,本篇小说采用了第一人称多视角写作,尽量会把视角限定在主角之中。这回的故事是小甜饼,文章不长,还是以日常为主,和克格勃谈个恋爱。
明天再更一章,我看看宝子们的反馈,要是太冷就随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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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