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顾却霜站在门口换鞋，带进来一身晨露的气息。
陈烬极力克制自己，还是忍不住往那儿看了一眼。
青年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发型凌乱，看上去有点魂不守舍。
他察觉到他的注视，偏头看过来，正好对上他的眼神，愣了愣，朝他走过来。
狸花猫戒备地弓起身，后退了好几步。
他一挪开，沙发上的爪痕就清晰地印入了顾却霜眼帘，顾却霜站在沙发上醒目的抓痕前，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默默坐下了。
陈烬干这些事的时候一直在期待顾却霜生气，再不济无奈地叹口气也行，谁能想到他居然什么反应也没有，一时间大失所望。
原本顾却霜就是个泥菩萨，脾气好得过分，但至少没这么……没这么无聊，现在的顾却霜总让陈烬更看不顺眼。
顾却霜仰面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四周的一切都黑沉沉的，明明是春天，他却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冷得发抖，身体已经很疲倦了，大脑却清醒得令人讨厌，他一闭上眼，眼前总会出现那个人的样子。
红发少年将耳机重重摔在桌上，在满场的欢呼声中跳起来，笑得张扬肆意，伸手勾过他的脖子：“赢了！！我们赢了！！！”
金色雨纷纷扬扬落下，少年整个人都是热的，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他被勾得踉跄了几步，忍不住失笑：“嗯，赢了。”
其他的队友也纷纷围了过来，对抗路的飞痕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还没有从比赛里缓过来，辅助千珏泪汪汪地看着他们，要哭不哭的样子，射手虚空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拍了拍千珏的肩膀。
聚光灯璀璨明亮，陈烬松开他后和其他队友拥抱，笑声响亮得仿佛要穿透场馆。
画面进行到这里戛然而止，顾却霜猛然睁开眼睛，入目是天花板一片刺目的白。
十八岁的陈烬，二十三岁的他。
这个冠军可以是他的最后一个冠军，却不能是陈烬的最后一个冠军。
他还那么年轻。
身边有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跳了过来，恶狠狠地在他的肚子上踩了一下又蹿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他顺着看过去，凶恶的小狸花猫睁着一双绿幽幽的眼睛，跳到了客厅边的柜子上，正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这是一只坏猫，脾气差，爱炸毛，不给碰，只有实在饿的时候才会蹭他两下。
顾却霜想。
有点像某个人。
顾却霜看过来之后，陈烬觉得自己成功骚扰到了他，颇有些得意。
终于要生气了吗？
青年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了他片刻，忽然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陈烬站在原地没有动，凶恶地瞪着他，很有气势。
青年蹲了下来，宽大修长的手伸出来，陈烬准备好了在他打自己的一瞬间立刻出爪，让他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
那只手没有像他预料得那样打他，而是在他头上揉了揉，把头上的毛揉得乱蓬蓬的。
陈烬：“……”
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火又冒出来了。
狸花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张嘴就咬了过去。
顾却霜的反应速度很快，在陈烬张嘴的瞬间就立马抽了手，脸上带了点无奈：“怎么这么凶。”
回应他的是狸花猫的龇牙咧嘴。
顾却霜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有些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陈烬才不想被起什么奇怪的名字，他当即恶狠狠地“喵呜”了一声，表示抗议。
顾却霜显然理解错了意思，把他气沉丹田的一声“喵呜”当成了同意，自顾自地道：“你身上的毛灰灰的，就叫你小灰吧。”
滚啊！
这个名字太没有气势了！
就算他是只猫，也应该叫霹雳无敌电光猛虎，而不是什么小灰好吗！
狸花猫气得在原地绕了好几圈，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恨不能说话抗议，顾却霜愣了愣：
“这么喜欢这个名字？”
陈烬两眼一黑，他跳上了茶几，二话不说一巴掌拍飞了茶几上的杯子，“哐当”一声，杯子碎成了好几瓣。
“喵喵喵喵喵！”「讨厌这个名字！」
顾却霜把地上的碎片扫掉，自言自语：“很激动，看来很喜欢。”
陈烬：“……”
狸花猫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彻底要被气晕过去了。
快来人啊这里有傻逼。
扫完地上的碎片，顾却霜不知从哪里又拎了袋猫粮出来，给他倒了一大碗，端到他嘴边。
陈烬余光看到，迅速扭过头去。
他才不要吃猫粮！
虽然变成了猫，但他的味蕾还是人类的味蕾，完全不能接受这种干巴巴的压缩小饼干。
见他这么抗拒，顾却霜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这么多年在外面流浪，都是怎么过来的？”
狸花猫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
顾却霜没忍住，又伸出手去摸了一把。
这只凶巴巴的小猫有着一身柔软的皮毛，摸上去像是光滑的绸缎，很舒服。
下一秒，狸花猫像是触电一样一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扭过身子来，一爪子拍向他的手背。
顾却霜多年打职业的手速救了他，堪堪擦着猫爪躲过了这一劫。
这一巴掌是实打实的，要是真被刮到，他的手至少也得流点血。
老虎屁股摸不得。
“真的不摸你了。”顾却霜举起双手退后了几步，默默拿起了手机，在上面划拉着什么。
一个小时之后。
陈烬和琳琅满目的猫粮大眼瞪小眼。
顾却霜居然外卖把市面上的猫粮牌子买了个遍，膨化粮、烘焙粮、风干粮……甚至还有主食冻干和主食罐头，用不同的盘子摆好，全放到了他面前。
陈烬闭了闭眼睛，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顾却霜很专注地观察着猫。
狸花猫看看他，又看看猫粮，再看看他，瞳孔睁得很大，显得很茫然。
他绕着猫粮猫罐头走了几圈，最终跳上桌子，把空掉的关东煮碗叼了下来，放在他面前。
顾却霜有些讶异，他指了指关东煮的碗：“你喜欢吃关东煮？”
狸花猫严肃地点点头。
……小灰聪明得有些过分了。
“可是猫不能总是吃人类的食品，含盐量太高了，容易口炎，营养也不够。”顾却霜又忍不住抬起手想摸摸他，被扭身躲了过去。
猫看上去有些焦躁，他绕着那些猫粮走了几圈，最终重新叼起了那个碗，把它放到了用餐的桌子上，冲着他叫了几声。
“喵呜喵呜——嗷——”「我要吃人的饭菜——」
顾却霜认真地看着猫的眼睛，猜测道：“你不想吃猫粮，想和我吃一样的东西？”
猫拼命点头。
顾却霜对通人性至此的猫肃然起敬。
“但是这对你的身体不好，”他试图和一只凶猫讲道理，“这样，我给你做猫饭吧。”
猫重重地摇了几下头。
双方拉锯半小时后，以顾却霜的妥协告终。
顾却霜：“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好不好？”
陈烬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话，矜持地点了点头。
直到中午，顾却霜进厨房捣鼓了一段时间，端着晚饭出来后，陈烬发现他还是低估了此人的狡诈。
这一桌子都是什么！
黄瓜、南瓜、白煮鸡鸭胸肉、白煮鸡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减脂餐呢，他要吃红烧肉盐水鸭红油火锅串串香！
陈烬气得从椅子上跳了下去，冲顾却霜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抗议：
“咪呜———咪呜——”「什么鬼东西，不吃！」
顾却霜捧着碗头也不抬：“你答应我的，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喵哇喵哇！”「你也没说是吃这种玩意儿啊！」
顾却霜夹了几块鸡胸肉到他碗里：“吃掉一个星期鸡胸肉，奖励一顿关东煮。”
陈烬倔强地扭过了头去。
“五顿鸡胸肉。”
陈烬咬紧牙关不回头。
顾却霜道：“三顿，不能再少了。”
狸花猫气得跳到他腿边，用他的拖鞋磨爪子，顾却霜不再说话，岿然不动，继续津津有味地吃那些白煮菜和白煮肉，直到他快要吃完的时候，旁边终于多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狸花猫一脸怨气地低下头，撕咬着碗里的鸡胸肉，他吃得十分凶狠，就好像咬的不是鸡胸肉，是顾却霜。
陈烬艰难地咽着嘴里那些完全没有味道的东西，在心里骂了无数遍“虎落平阳被犬欺”，等他变回人了，一定要报复回去。
午饭吃完，一人一猫彻底陷入了冷战状态，准确的说是陈烬单方面的冷战，顾却霜坐在哪里，他就跑去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坐下。
顾却霜没管他，他收拾完碗筷后坐在了那张被猫抓得有点狼藉的沙发上，低着头点开了游戏。
熟悉的游戏提示音响起，陈烬的耳朵动了动，忍不住朝他看去。
是《穹顶之战》。
他以为顾却霜再也不会碰这个游戏了。
退役的时候他那么决绝，不仅终身不再打职业，甚至都不愿意当教练和游戏主播。
他去质问顾却霜的时候，他淡淡地说“只是对这个游戏失去了兴趣”，陈烬无法接受这个说辞。
他见过顾却霜反复练习直到双手抬不起来的样子，见过顾却霜捧起奖杯时偏开头掩饰泪光的样子，见过顾却霜强忍手伤打到最后一场的样子……正因为他见过那些样子，所以更不能接受他的答案。
陈烬盯着那个再度打开游戏的人，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
明明退役之后还在打，为什么当初要跟他说那些？
……骗子，骗子，骗子。
低着头的顾却霜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眼看向他，陈烬条件反射地偏开了头。
即使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注意他，游戏声却不断传入他的耳朵里：
顾却霜玩的依旧是中路，用的英雄是他的fmvp英雄精卫。
打野送了那么多人头，呵，果然不是每个打野都像他这么牛逼。
逆风了，活该，谁让他做那么难吃的菜。
……
正当陈烬沉浸在吐槽中时，突然，一个粗犷的声音响了起来：
“傻逼中路，老子让你吃我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