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生意平平,傻AI想一出是一出。因为对话剧的研究产生了很好的效果(在0114看来,樊也能上台出演说明了她绝佳的学习能力),所以它生拖硬拽,将樊也带到了另一个圣地:民政局。
但樊也对它用在刀把上的心思毫无兴趣,只坐在办事处拐角的石头凳子上2048。亏的办事窗口是分开的,不然以小AI的情商,都不见得分得清谁是来结婚的,谁是来离婚的。见着一对笑的就去采访结婚感言,结果人家笑得更开心了,说今后终于可以迈向崭新的人生。
“折腾什么,不都是这么过的?”樊也一耳朵听见,心内道:对对对,就是这种台词。
“我真的不想再吵了,手续都办了,还说什么。”樊也点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连“我们”都不愿用的疲惫。
“你都多大年纪了?闹闹闹,当初是你非要按人类的习惯结婚,结了婚又嚷嚷着还想恋爱。你要真那么向往人类那套,你现在该在家里带孩子!”樊也正巧就坐在他们站着的那根柱子背后,把腿叉成个三角,出气而不发声地学:“啊闹——闹——闹——”老公鸡似,一闹脖子一伸。闹完后大脑才跟上了前伸的头,刚那女声听着好熟?
悄往后一瞧,那不是胡嫣么?小方包斜吊着,给两根细细的银链一扯,勒住脖,半死不活地在水泥地上刮剌。胡嫣靠在墙上,脚后跟跐溜着向前,将将停在高跟鞋陡峭的半坡。
樊也见对面又要说话,慌忙想做些什么,脑子一转,没转动,头一蒙,人就冲出去了。
冲出去,杵在两人中间,还是没想到说啥。人一紧张,就——把胡嫣抗起来跑了。其中的风驰电掣不必多说,樊也跑赢过非洲野驴。
樊也又找回了以前当阿甘的感觉,啥也不想,愣着个头就往前冲。冲到全速时,队友还会在后面喊:“跑——阿甘!跑——!”森林里,土与汗的焖蒸味中,充满了生命的交托,与血泪凝结的友谊。虽然他们喊的其实是是:跑错了,草!
放下胡嫣后,樊也后知后觉,“啊,给你裙子扯皱了。”
胡嫣穿着条香槟色的鱼尾裙,经过樊也的硬拉,已提前露出老态。要不是都市女性的大脚趾十分有力,鞋子也得干丢一只。
胡嫣还有点发蒙,脑子里回荡着许多画片。他将那只手抬起来了,他要说“好了”,标志性的结语,像国王敲下权杖。但有个人却在权杖落下前带走了她,虽然其中颠簸,很难让人产生什么美好旖旎的幻想,比如她是从联姻中被拯救的公主,骑士正挎剑为她与世界决裂。但这些都没有,只有樊也一步跃下三级台阶的那一瞬间。
重力消失的那刻像是场车祸,她被高高地丢在空中,时间却在抛物线的顶点无限拉长。或许直到这时,命运的聚光灯才舍得打在她的身上,至少用慢镜头记录一场死亡。
她的生命好像也就从这一刻切分出了前和后,此前是爱情被晒久了,发黄变脆,此后是筛过日色的槐花影,熟透了,能吃进嘴里。电子屏28号的业务已然完结,再抬头没有宋体的红光。
樊也听见不远处的声浪,牵着胡嫣的手,不管不顾跑进人群。不知名的音乐节里,吉他电鼓杀年猪似的在台上折腾,听不出好听来,只有吵这一点好。城市是悲伤的保护色。她们没有荧光棒也没有应援物,只有两条嗓子,干而燥烈地在人群喊叫。
“别这样看我,我该爱上你了。”牵她出来后,胡嫣红着眼侧低着头,手也在脸前护着,不愿看她。
樊也朗笑:“也不是不行。”
她们坐在遮阳蓬下,卖酒水的摊口。蓬角探出抹浓浓的绿,风过处,波光粼粼。阳光过好了,好得将哭出的泪都纳入笑。人们总是在汽水不离手的时候,才意识到夏天已到来很久。
“您好,打扰一下。”他的拖盘上摆着两杯酒,徐徐朝樊也和胡嫣走来。
莓紫色的长发从斜侧编出条辫子,颜色深浅不一,浅的像浆果,油亮饱满鼓出辫子的一小股节,深的像熟烂了,馥郁的浓香中藏着一些些毒。上半身仅着件幽绿的真丝西装,内里真空,两片衣服间只有一粒长钉作扣。西装下方是件鳞片似的曳地长裙,踩着的高跟鞋只由一条水蛇缠绕,从脚腕的地方攀升,隐没进入血肉。
十厘米的细跟和那条啰哩八唆长裙,他单手拿着拖盘,盘上两杯酒却分毫不——像从崖侧枯树探出大半身子的蛇。
他将酒盘稳稳放好,说是自己调制的新品,想请她们尝尝。
樊也看见其中一杯粉色的,想起升团测试的那个晚上,有人往防弹板的夹层里藏了瓶伏特加,樊也拿自己偷的桃子跟他换,他不,樊也硬抢,桃子扁了,和和到一起,几个人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围着圈圈咂舌头……他也是长发。
所以她拿了粉红色的那杯。但很辣。像酒跟舌头打架。但结束之后却立马有很多的甜,像sm。他笑着看樊也脸上表情变幻,仿佛看见品尝者的这一表情,才是乐之所至。
见他一双眼睛都黏在樊也身上,胡嫣警觉:“您真的有在营业吗?这里这么多人,却似乎没见你招待过。”
“是没有营业。我只是见你们氛围太好。”他手撑着下巴,前探去的上半身恰好成为樊也和胡嫣对面的第三个角,他道:“我只是比较喜欢当第三者。”
“咳——”樊也半口酒没咽下去,差点给自己呛死。九婴和胡嫣同时伸出了手,半空中相遇后,最终竟是九婴的手落了下来,“慢点喝,以后多着呢。”
见自己被顶了回去,胡嫣也不甘示弱,当即便起身道:“谢谢您,酒很好喝,我们下次一定再来。”
“这就走了吗?”樊也缩在凳子里,仰头看着胡嫣,仿佛被拒绝了就要窝着手指头哭似的。
“好吧好吧。”胡嫣叹气,没忍住用手呼噜她头。
九婴又调了一杯,投喂樊也。——是没尝过海水的小朋友认为的大海的味道。樊也咂巴咂巴嘴,像海獭搓脸。
好喝,遂又要一杯。这杯是银色,像白日也有星空。酸甜融合之好,像从全世界选拔出一颗最好吃的蓝莓。
在樊也还要第四杯时,胡嫣坚定地将孩子领回。他什么目的她这个当狐狸精的还不知道吗?而且那男人八成也是个妖怪,妖界那种过于开放的民风民俗,小樊也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胡嫣本来要把樊也送回店里,但却遭到拒绝。樊也表示自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没有喝多,可以自己回家。而胡嫣又恰好还有些手续需要在下午办完,只好嘱咐她回家后给自己回电话,然后不放心地走了。
樊也摇摇晃晃,哼着小曲迈着八字步,一步一个小石子,开心得像刚退休进花鸟市场的大爷。走两步瞥见墙角阴影里有条墨绿色的大胖蛇。摇摇头,继续往前。
走了两步又倒着退回来,把蛇身盘在腰上,头缠在脖子上,扛走。嗝——喜欢的……都……扛走。
啪嗒,蛇尾巴掉在地上。樊也深蹲,撅腚捡起,抓手里。颠了颠,缠紧。腰上绑了四五道蛇,腿岔开,工字形螃蟹似的走了。
自此以后她就黏在这条蛇身上,把人家当抱枕,随地大小睡。且暑热与蛇绝配。直到有一天,樊也偶然叹道:“好想再喝一次那酒啊。”蟒蛇的尾巴微微竖起,樊也不明所以,睡觉要盖肚肚,蛇尾被樊也揣好铺过来塞在腰后。梦里咂巴咂巴,蛇尾又动,反复十次,终于被樊也揪起问,“你什么毛病?”
蟒蛇从樊也身上下来,蛇身卷起酒瓶,又指指自己。然后又骄傲地挺挺它的第26节椎骨。在地中央变成人形。
“啊!你是那天那个踩高跷的!”樊也叫道。
“踩高跷的可不会给你调酒。”九婴从蛇形变成人形,现在才慢慢披上衣服。不过说是衣服,也不过是樊也常抱着睡觉的毯子。被他拿起两个对角,从肩膀和胯旁穿过,系个扣,便是衣服了。撩了下头发,将一根根长蛇从毯中拨出。
“大姐姐——!”咪咪伸爪拍对方头发上的蛇头。
九婴也不纠正她,甚至用蛇头和咪咪玩了起来。他最初是由坎、离二卦所聚的精气幻化而成,坎为水,离为火,所以五个蛇头属水,四个蛇头属火,坎为中男,离为中女,也因此,他同时具有两种性别。至于被当作什么,反正他无所谓。
胡久为很喜欢九婴。喜欢他的手艺。他不止会调酒,几乎是所有的饮品他都手到擒来,但胡久为对于这些只是堪堪能做。咖啡不是不可以冲,只是有时候水了,有时候浮了,他也不能确定是什么原因,酒也不是不可以调,只是远没有做饭那样得心应手,做的时候像个端着教科书加减的小学生。
但同时,胡久为也很害怕九婴,他的气质和那些会调戏他追着他问交没交女朋友办没办事的姑姑姐姐如出一辙。所以小狐狸只敢露出个头,在后厨巴巴地看。
“速度慢一点试试。”九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饶有兴味地看胡久为对着教学视频学手冲咖啡。
胡久为呆呆。他以为厨房是绝对的安全屋,除了他和凌晨的大耗子没人会进来。于是咖啡也不知冲到第几段了,壶嘴里的水鼻涕似的滴嗒。
“这个滤杯较深,你只冲中间,边上萃取得就肯定不够。所以慢一点,稳一点画圈。”九婴扶住他拿壶的手,一点点带着他走。
胡久为还比九婴高半头,但这会却被人环抱在身后。咖啡冲完了,胡久为满脸尖叫地隔着窗户问樊也怎么办。樊也无声:他媚魔来的,我能怎么办。胡久为无声:可、可是他抱我啊?樊也:那你拿胳膊肘给他抻开啊(一边梗梗蹬蹬儿地比划)。胡久为:你、你、要是你我就抻开了!樊也撇嘴:那你俩抱着吧。我找502去。
但没想到九婴居然没有下一步的行动,只是拿着一个头巾问胡久为道:“进厨房的话,用这个裹住可以吗?”
“啊……那个……我其实想着东墙边还有块空地,如果你需要,可以做成吧台。”胡久为结结巴巴,樊也边听边摇头,“认识三分钟,家都卖给人家了。”
但他们却都忽略了一个事实。门口柜台墙边贴的通缉令。
所以直到徐升晚上来蹭饭,樊也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总觉得九婴这个名字很熟。
“你看,你看看,这两天给我愁得,白头发都急出几根!”徐升刨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又刨落几根。“这可是有控制能力的妖怪,现在还没确定他的能力范围,要是还能大面积使用,他的危险等级还得往上抬。”
樊也一脸严肃,坐在徐升身边连连点头。
“而且你知道他性质有多恶劣吗?他把人家一家人石化了,还把儿子给扒光了露在老爹老妈面前!那你说人家又动不了,眼睛皮都闭不上,那可不就只能看着咯?”
樊也皱眉,表示还有这种事?
九婴凑上前来,“你们还是先入为主了。说不定那根本不是人家扒的,而是他自己本来就光着呢?”
徐升一听有线索,忙兴冲冲问:“你说说。”
九婴一本正经地跟他分析起了九婴,“你看啊,能在一个屋子里露面,其中一个还是光着,那说明他们进门一定有先后啊。”
“那不废话,人家录口供的时候都说了,是那个妖怪突然出现,把他们都石化了,然后又为了羞辱他们,就把儿子给扒光了。”徐升道。
“不不不,你看,儿子没穿衣服,他肯定本来就在室内,父母鞋都没换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那光着的儿子和突然回家的父母,你说可能是什么事嘛?”九婴恂恂善诱。
“啊——你是说,他其实是干那事被发现了?”徐升猜测道,“可是他也二十好几了,不至于见不得人啊,跑什么?”
“那肯定是人不对咯。”九婴笑得意味深长。
“呵,那还能咋不对,他又没睡他老子的老婆。”徐升随口道。
九婴抬眉浅笑。
“不是,他妈在场啊?你不也说了从外头进来的噻。”徐升不可置信道。
“那——老妈不在,还有小妈啊?”九婴眨了眨眼,伸手去捋他留在胸前的辫子。
徐升:囧。
樊也:囧。
“那、那跟石化有什么关系?”徐升还是不能接受这个展开。
“那事儿办了一半他接受不了了,跑出去,又遇见了他重燃旧情的爹和妈,他爹、他妈,看着光着的我、和他,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徐升呆滞了一会,疑问道:“我?”“不是,他。”九婴改口。
樊也还沉浸在囧的余波里,因为她好像明白,他最初见面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徐升不想接受这个推理,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同上司阐述这么雷霆的故事线。于是准备借酒消愁。
喝到大脑将断未断的时候,果然飘飘然,开心起来了。扯着樊也开始撒泼,“无所不能的樊也大人,你就施施天威普渡众生吧!”樊也抽出胳膊,把垃圾桶塞他怀里当替身去了。
倒是咪咪悄悄蹭了过来,好奇道:“你跟我说说呗,樊也以前是干嘛的?”徐升兴致勃勃地跟她比了个手势,“这个,知道不?”猫猫看着那个八,摇摇头。
徐升:“砰!啪!”
咪咪有样学样:“砰!啪!”
徐升:“诶,对喽!”
咪咪还是没懂,又问:“那你为啥那么怕她?”
“哦呦?我怕她!她那个破脾气,阎王爷路过都得拽掉两根胡子。”破字出口,像泼出了经年累月的冤苦。“我、我、我我怕她?我不怕她我还有命么。”徐升护着自己的心脏,两道眉狰狞地攒了起来。
咪咪不懂,咪咪只知道,樊也在徐升心中就是那个石矶娘娘,七个葫芦娃都打不败。
“那你为啥缠着她?”咪又道。
“她一个人,顶这个。”他又比了个拇指。
“这个,到底是啥?”猫猫一张小圆脸皱得核桃似的。
“西游记看过没?”猫猫:“那个猴子?”徐升:“对,就是那个猴子!”猫猫:“猴子咋了?”徐升:“猴子惨啊,猴子被排挤了,没人要他,石头山底下压着呢。”猫猫:“你是猴子?”徐升抱紧了酒瓶,“我是水帘洞里的跟班儿。猴王不在咯,留在洞里挨欺负呢。”
“不说那个。来,尝一口?”徐升拿筷子蘸了一点,咪咪伸舌头舔去,舔了两口,就跟她心爱的小马宝莉一样,直着蹄子,嘚不嘚、嘚不嘚儿地走了。颠簸两步,脑袋一晃:“砰!啪!”
樊也一脸莫名地目送她经过:血液里奶牛的基因终于觉醒了?
而此时,胡久为在后切牛肉凉拌,九婴站在他身旁把桃子分成小牙儿,一边听她讲,一边给她还原当年的口味。樊也又喝的茫茫醉了,更后面也喧闹着划拳的人和猫。
突然,九婴问胡久为道:“你说,以后这个店里会有多少人啊?”
他说得很轻,像黑暗里朦胧交换的一个吻。小而昏浊的灯光把他们伸手搂着,黄黄老老的破灯泡,悬着的线已蓄满油烟。这脏东西胡久为每次都嫌,在今天却只觉这光把人衬得太好。他不敢去看,就像不敢碰那张和祖母拍下的旧照片,每碰一次,都碎出点幸福的渣。只好低着头,眼里浅浅装着台面上脑袋冒泡的樊也,“反正,她肯定是多少都不嫌多的。”
九婴也笑,笑了之后不再给她喂酒,而是在她嘟囔着还要还要的时候,往嘴巴里塞进一两块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