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的益达

“你什么时候被调到7局了?”樊也无视那个比证件的,眸光往后瞭去。

打头那人见被忽视,证件往桌上一拍就要掏枪。樊也叉开五指,一掌过去,把那头梆铛往下磕了个响,又往上弹。

徐升心里建设做了一半,见状忙往里赶,“哥哥哥——算咯,算咯!”

樊也火还顶在喉头没消下去,转头又骂:“你教的?”

徐升哪儿敢认,人救一半都撒了手,立马撇清关系,后撤半步,小鸡啄米式地连连甩头。徒留那个握着枪的倒霉蛋站在地心,前后翻看,左右两难,脑门上渐渐坟起一颗大包。

“呃……最近风声紧,他们是有点应激。”徐升挠挠后脖颈,见樊也并未反驳,又试探着解释,“冯下台后,对妖怪的政策就变了,现在深井里什么样子……你都不敢想。”

徐升递了根烟给她,樊也没接,便叼自己嘴里,掏了打火机想点,见樊也瞪他,又乖乖把烟屁股怼进盒里。“我啊,是天天追得妖怪长妖怪短,听着哪有声气我就跑到哪去,跟他妈个狗一样。”

徐升叹气,食指踢着烟盒竖起打横竖起打横地转。悄悄望樊也一眼,企图收获些理解和安慰,但樊也只叮咚一声,完成了第一个2048。

徐升注意到这竟有些怀念,八年,什么都变了,只有她没。以前在队里就老见她2048,别人搞三千米,她搞2048,别人搞四百障,她还在搞2048。而且她对同类型的消消乐连连看碰都不碰,甚至连app都不下,就永远在飞信小程序上2048。

“就这么喜欢玩这个?”徐升甚至有点怀疑,2048里,是不是藏着什么宇宙的奥妙。

“啊?我只是刻板行为罢了。”樊也睁大两个眼睛,惊恐地把头撇老远。

“知道是刻板行为你还玩?”徐升费解。

“那抽烟还要命呢你怎么不戒?”樊也呛声。

徐升将烟盒彻底塞了回去,悻悻闭嘴。樊也照旧她的2048,即使两个亟需合并的1024隔海相望。徐升打量着樊也的店,人也生出了几分退伍反乡的心思。守着这么一家不大不小的店,人来了就招呼两句,没人了就往门口的摇椅里一躺,赚得不多不少,刚好够活,也懒得扩张翻新,就这么凑活着,凑活着凑活着看光和影子都一遍遍走。

只是她退得也太早了,明明……唉,妈的。莫法说。

“你要是能回——”回的一字还没吐落干净,樊也只眼皮一掀,徐升就又咽进肚里。仅两手叠拢,搓着。

见她无更多反应,徐升摸出两张通缉令道:“13号那天,从你店里拉走的人没救过来。上头怀疑是妖怪,让查查当天店里的客人。”

樊也一瞧,上头赫然是她熟悉的人脸。不想看,真不想看。这么些年,食物都绝种了但手机都没,足以见什么才是成年人的解药。她将通缉令反扣在桌面上,只想再开一局2048。

“黑底的你看了知道就行,黄底的贴店里,他最近似乎就在这一带活动。”黄底通缉令的照片上只有一道瘦长的背影,下方名字处写着——九婴。

通缉令的级别大致分为三种,黑黄白,白底是普通罪犯,基层干部可以捉拿,也鼓励百姓提供线索,黄底多为妖怪交由环境局处理,基层干部会有备份但见到也不会直接插手而是上报等待。至于黑底,如果一个罪犯能捉拿他的只有少数中的少数,那么其实也只有那零星几人需要知道罢了。

但贺途在昨晚就离开了野草,不知道是被骑伤了自尊,还是吃不饱。

徐升走后,樊也看着通缉令上的贺途两字,黯然神伤:“原来有名字啊,还准备给他取名叫娇娇呢。”

路过的0114愕然宕机:你跟他睡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他叫啥????

不过樊也没神伤多久,因为猫猫的缘故,店里小赚了几个钱,胡久为从二手市场淘了个烤箱。

那是个黑漆红边的旧烤箱,像台老式电视机,屁股大大,脑袋方方。它甚至没有电子的温控面板,只有三个机械旋钮。但铃声极亮,定时旋钮一点点倒退着回走,走到终点,发条释放,机械杠杆砰地弹起,锥在一个小铁片上。尖利、清冽,尾音里还勾着向上,像很久很久以前教室里装的铁皮铃铛。在每一个向上的尾音中,趴在烤箱前的樊也和咪咪都骤然一抖,肚里的馋虫被吵醒了作怪,咽口水也镇压不下,只能一遍遍问:“好了吗?好了吗?”

胡久为将肉翻面,又放了回去。

樊也与米然又凄苦地拿口水垫垫。

下一阶段要烤十分钟,樊也从未觉得,十分钟居然有这么漫长。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肉上,眼睛盯着油汁啪哒打出个小泡,鼻子隐约闻见逸散的肉香,但肉还是没好。两人看着手机的计时读秒,老式烤箱的旋钮滴答滴也在读秒,头扒在桌沿上往内窥探,腿不自觉绷着,像在等烤箱给他生出一个儿子。

“叮——”那掀铁皮子的声又响了。像在胃壁里剐了一下,里头汩汩反出酸水。

其实本不该饿,樊也怀疑肉有促进胃肠道消化的功能。不然为什么她每次看见,都格外的饿。而且挨饿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中还有一个负面buff,那就是会掉情感值。樊也的情感值比秒表先一步倒数,疾走之下,已然抢拍。

吃不到嘴里,对樊也来说就像是爱人错过,他牵起你的手说等我回来,然后去而不返,你做针线熬瞎了眼,他富甲一方荣归故里带着他的第十三房姨太太。而你也瞎了,看不见他,只问:“老爷,要不要荷包?”

荷包……荷包蛋。想到荷包蛋是对樊也的最后一击,这次可能真的要完,她挽着咪的手,气喘如牛,只道救命。三魂七魄隐隐出逃,米然伸爪勾搭,“怎么办,她说救命。”

0114道:“您所看到的场景名为狼来了,据本程序分析——不必管他。”

“啊,但她魂儿好像飞出来了。”咪咪的猫爪在虚空里点按勾弹,那条淡青色的东西,果冻一样,duangduang拍烂。

0114只好测试——零!居然是零!但跌破零点的人类从未活下来过,于是它只好询问樊也遗愿。

“肉……肉……我想吃肉……”樊也从嗓子眼儿送出几道肉的气声,但肉还没好。胡久为纠结着是否肉最好的火候,米然纠结着要是给了她自己还有没有份,0114纠结着这回要不要给部长报告。在三个人的纠结中,紧张的空气奇怪地停滞了五秒。还好烤箱救了她命。

“叮——”最后一道更响的象征结束的铃声彻底响起,最后一面的酥皮也恰好烤出。胡久为吹了吹,传递奥运火炬般地,喂了樊也一口。

众人都在等她上路,樊也夺过盘子,一口吃下,焦虑值陡降一半,又一口吃下,情感立马回温。等观众反应过来,烤肉已零落无几,而她的心理评分,还是那个优秀的大100。

樊也非常骄傲,骄傲之中也在等待0114来测身体数值,然后发出她简直是超人的赞叹。但小AI居然没来?樊也猴在躺椅里翻头找它,找了半天人都快从椅背上翻下去,才看见它居然在靠近厕所的角落里贴地飞行。

像识别到了樊也的目光,它瞬间朝她的方向移动几米。但很快又刹车似的停住,萎萎缩缩,像一颗受了冷风的蛋。

樊也生平,最讨厌裤子脱一半,拉屎拉半边。她丰沛浩瀚的想象,会在每一次呼吸间,拍上一道关于可能的浪潮。而下一种可能的设想也接力而来,她就像海岸边不幸凸起的礁石,永远、永远有下一道海浪。

“有屁快放。”三秒后,樊也道。

“那个,最近有一种新的方式,也可以提振人类情感值,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学习一下……”0114扭扭捏捏。屏幕上的颜文字戳着小手。

“啥东西?”樊也问。

“话剧。有个叫裴回的明星演出的话剧,很多人类看后都反馈有种身心舒展的感觉,经过我们检测,焦虑值果然降了!只要你愿意跟我去,我会努力和主任争取增加你的福利待遇的!”0114见有戏,忙忙说了好一大堆。

“不去。”樊也翻了个身,拒绝。

0114的电子屏瞬间变成了QAQ,过了一会又变成了TAT。但它知道樊也的回答从不更改,要是问多了还会挨揍,于是它就像只大黑苍蝇般,头往前拱了拱,便嗡嗡低低地离开了。

对此,樊也也没当回事。毕竟话剧表演,她学了能干嘛。在饭店门口拿着七彩塑料花扭屁股甩腰唱你爱我我爱你?没可能,她宁愿表演胸口碎大石。

只是她后来发现,0114似乎……很焦虑?她也觉得用焦虑来形容AI扯蛋,但似乎就是这样的。它每隔三分钟,就去刷新后台焦虑值增减波动的图表,减了0.01它都要找出来可能标注。一个客人,进店的时候它要测一次,出了门它甚至还跟踪人家,每隔5min记录一个小区间比对。樊也拉裤兜子了都没它急。

直到樊也蹲坑,在卫生间手机离0114的充电桩近,不小心连到了它的屏幕。看见在群内,0114每天发的焦虑值分析表,无人阅读、无人下载、无人回复。不应该啊,0114是老师研究出的新型智能体,就职于人类心理心脏研究所,按理来说,它应该是数据采集方面的主力才是。看着怪可怜的,AI给人类冷暴力了。

但樊也的懒惰还是战胜了她的良心。所以她还是没去。

直到……直到……直到……,有一天0114过来问樊也,说自己做得是不是还不够好。樊也刚想说,都是当驴,紧点慢点有啥区别。但还是闭了嘴,默默揣上小AI的话剧票,赶在最后一个钟头前去了。

没想到去了,人家说表演临时推迟。樊也只好转着转着在场地里找个厕所。

但这破剧院设计得跟虫洞一样,更别提它为了营造一种深沉的艺术气息,很多地方要么黑灯,要么只有嘶溜溜微弱的黄光。樊也只能感觉到自己走在软软的地毯上,人扑棱蛾子般,往看得见光的地方摸。

过了个转角,就看到一排休息室化妆间字样的门,樊也这才知道走错,不小心拐到后台了。但还是找个人问问路好了。她正要敲门,手刚一碰见门板,门却被推开。居然没有落锁。

樊也略微伸头往里看去,视线探进的深处,侧身站着位只着浴袍的男性。不过与其说是浴袍,不如说它更像……礼服?衣服从斜门襟系带的地方分为两半,一半是无领的抓绒长袍,一半是略短一截的利落西装。两种质地分外割裂,却又因穿着者的气质奇妙地趋于融洽。

他发尾滴着串串水珠,在猩红的肩上洇出眼似的乌痕。那东西与湿发下的金曈一同斜视,眱向门口。冰锥似的丹凤眼,因擦拭而撩动时却有股摄人的深味。发间的湿啪嗒落下,蓄进趾间,他光着脚。

樊也盯着看,但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他身上有一种幽异的美感,像丛林深处,泥沼里暗生的藤蔓,看上去纤细颓靡,等缠住脚踝,才觉察到细密咬啮的,腐蚀性的疼痛。

贺途忙摸了摸嘴角,摸完才想起自己洗过。他刚把那个叫裴回的演员吃了。餐后在他的休息室洗了个澡。

既然被樊也发现,那他也有很多美妙的想法。因而他只稍稍垂眸,黑的羽睫敛去了金中红色,然后便真成为了旁人眼中的那位演员裴回。

“呃……我是想问,厕所在哪。”樊也直声,戳破了对方周边漂浮的华丽泡泡。

“前边左手第三个房子右转。”贺途回答完,樊也便走,但身后的声音却补充道:“然后继续右转,你就能看见前厅。”

樊也方便完,继续右转,转进了一片茫茫人海。排着队化妆的,拿着本对词的,吊着嗓子美声的……“你怎么还不来化妆?”身旁高马尾的女生手持一瓶定型喷雾,指着樊也的架势像要喷死一只小强。

“我化什么妆?”樊也莫名其妙,但已被按在了位子上。

“废话,你可是主角!”

“主角????”怎么没有人通知我这个主角?但樊也终究还是成了主角,在看到几十双满是猩红目眦欲裂的眼后。她不演,怕他们血溅当场。

演员没了,这场戏本来就该停演。但樊也一来,贺途就浑身犯瘾。所以贺途扮上了,下旨让樊也也扮。更扯淡的是,贺途没说自己用什么,只说都让他们准备,开演十分钟前会告诉他们确切安排。

因此,樊也成了一步登天的女主角。对此,贺途格外开恩道:“我不介意和你有肢体接触。”

樊也脸上堆成一个苦巴巴的笑,怎么他娘的没人问我介不介意。

扮上后,樊也被搬到了“剧场”。演出地点并非先前的那个剧院,甚至连礼堂都不是,而是艘船。一艘潦草到甚至还散发着阵阵腥臭的渔船。直到他们将钢琴抬上来之前,樊也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但当暮色将展,日光逐渐失去了白炽灯似剐亮的颜色之后,樊也却不再这么觉得。正午的强光不留情面,炙烤得每一寸阴影都无处遁形,一个个瑕疵就那般被拎着,**裸发落人前,真实、完整,也剥夺了最后一分想象的余地。而逐渐柔暖的昏黄却不再如此,它将一切都含在影里,连船身斑驳脱落的喷漆,都恍若大海颈间一道道蔼蔼波纹。

晚间从忙碌中歇脚的人们步上艘不知开往何处的船,以天为幕以海为景,欣赏过一出话剧后,提着飘摇的脚步下去,仿佛还经受着海的余波。他们以为自己度过了梦幻的一晚,回看那艘造梦的小船,企图记住,但当踏离甲板的一瞬,一切就变了,它只是艘普通的渔船,没有特意挑选,没有精心装饰。无聊到哪怕你第二天仍来这港口,直视着它朝它走去,也绝不觉得,这破船同昨晚的那艘梦船有何关联。

贺途扮演一个云游的乐手,爱上了名死囚,死囚今夜被押往海的另一头,当众处刑。为见她一面,乐手与神交易,变成乌鸦,只为演奏那支独属于她的曲子。但贺途想的其实只是如何在舞台上把樊也吃掉。在行刑时,女主角死去的时候?在行刑后,自己抱着尸体痛苦的时候?还是更早,像昆汀砍手指的那个桥段一样,一开始就张大嘴把人吃掉。有很多很好的选择……但当你觉得什么都好的时候,里面往往有很多都是烂的。他一定要最好吃的那个。

舞台竖着在甲板上一字摆开,观众稀稀拉拉立在两侧,不像在看话剧,倒像是观刑。进入船舱的门被悉数封住,只露出个肩宽的小窗户。

高而四方的天,被铁栅栏分成五份。黑色的乌鸦长长拖叫,红的天色一点一点印在地上。还有多久?鸟儿不时分秒,只急急歌唱。但它的嗓音已不复往日,沙嘎滞涩,樊也按照剧本,在此处用石子厌恶地向它砸去。

噹地声,石块撞至栏杆。噹地声,第一个琴音落下。左侧是窅黑刑房,与一小方天空。右侧,是贺途站在琴边,手指一顿一顿朝琴键按落。每摁一下,思绪都跃动一下,每动一次,想即刻享用的冲动都越浓一分。

她不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贺途像每一个杀人犯那样,执着地给自己辩解。一切都是她的错。我明明已经离开,给了自己冷静的空间。是她追上来,刺激我,激怒我。对,一定是这样的。贺途偏过头,在阴影中藏起笑的嘴角。他明知不是这样。可就是这样才好,他听说,越是入戏越是好戏。

他深灰的西装像是借的,大了一码,又像只是人瘦了,因为连日赶路风尘仆仆。人清减到被衣服框住,只有脖颈细而长地垂下,看得见根部嶙峋突起的骨节。手指战栗着一落一落,连出惨淡、哽咽的琴音。跌跌绊绊,并不清楚,像小孩在教鞭下哕出的练习曲。

樊也本不该看向他的,但不自觉地,却在那艳似红绸的日色下,看向了那双覆在其下的眼。是深情的?还是悲伤的?是眷恋的?还是落寞的?樊也看不清楚,只觉得狭小的船舱闷涩潮苦,一叠一叠的海浪摇得人头晕。

他是个怎样的人呢?很突然地,樊也如此想。

她看着他,她本不该看他的。但骤然,那琴盖上的酒瓶竟被贺途碰落了。这可不是剧本里应有的情节。樊也小动作地往后台瞄了一眼,只见几个工作人员已在一侧待命,随时准备根据现场动作调整。

然而他竟不弹了。两瓣唇嫌恶地咂了一声,任由空气里唏嘘弥漫。他拾起酒瓶,闹脾气似的把剩余的酒液全浇了上去。果然,戏剧的**就是要出其不意!享受的**占了上风,贺途信手一甩,酒瓶骨碌碌滚至樊也身侧。

樊也被那瓶子绊了一跤,带着镣铐用手肘爬起,脚底板刮擦着地面,一步沉似一步地,被押着往前去走。她马上就要走出舞台了,但贺途却不紧不慢地斜倚着琴,不知从哪掏出个打火机,锵地声,火星微亮。白色的雾气抓挠着攀升上去,他嘶哑的调子在唇角轻哼。

席间的哗然像被这声盖住了,议论戛然而止。忍不住往前迎凑的观众也归了位,双手不自觉搓着裤缝,比贺途还要紧张。

但他只是唱,调子像情人于枕畔呢喃。他闭着眼,头略略歪着,下颌跟着节拍摇晃,指尖找着琴键,偶尔落下两个。樊也并不能回头,只是维持着等待行刑的站姿僵立,背对着听。那是一阵粘腻的乐音,大约是因他指尖浸润着葡萄发酵后的遗骸。

贺途边唱边想,想看这出剧观众,如何理解他们即将面对的**。直接吃掉是血腥而残忍的,会因暴力的内核被禁止传播,会因对感官狂烂的轰炸而失去美感。但吃掉精气的死亡又太过缓慢,不过惨烈。吃掉灵魂?对着人头痴痴吸取的样子像是吸毒,大约会被不明所以的群众以为癫痫,播急救送医。他讨厌刺耳的笛声。他心宜的死亡是灰色里的一滩血,刺目的,从灰黯里渗出来的。像是内伤。然后寂寂流淌着,将人淹没。不是不喜欢华丽的收场,而是只有这样,才能凸出红色。

啊,他就总是这样,纠结着,然后错过时机。樊也那边已经快要行刑,此刻琴声映照着一个去向死亡的行者,叙叙谈谈,像人生一辈子模糊不定的光影。樊也站在琴旁,极近的位置,却恰似两个世界。

海风渐起,舒缓的,像夏天树叶们彼此抚弄的呻吟,转而又烈了,像扯尽了叶子,只剩干枝,刺挠呼嚎。船摇摇地驶向峡口,风也追着,从窄道里挤过,尖利得像在嘴里打了个口哨。乌鸦追着刑车,被风一卷,轨迹飘摇。它“啊——啊——”地叫,贺途惨白的手指,在指尖印出绯红。那是酒液吗?又或只不过是落日伸出触角,眷恋的轻挠?

所有人的视线追着那抹红色翻飞,琴声急了,细听还有水声淋漓,他满是汁液的手一下下拧着人心像要榨出眼泪,在眼泪落下前,呼吸先紧,屏着气一步步听,一步步上,直把人拽到高而深稠的夜色里,那无处落脚的地方去,陡然,又一挫摔落,延宕的余音像吊在梁上的女孩子,长长的辫发,长长的腿,垂坠、延伸,终于在尘世间腐烂了。

歌者抚摸着爱人的尸体,饱胀的眼泪从眼内坠落。樊也听见他哭,忍不住睁眼去瞧,炽热的水珠打在他的眼眶上,仿佛是她自己的泪,冰冷地从眼角滑过。她看见他,他也看见她了。但却又似看不见,只是两个时空错位的灵魂,互相诀别。

恍惚间,樊也竟感觉到爱。失去后,迟来的爱。未曾早些珍惜的懊悔,终于想对尸体剖白心意的渴望。贺途也感觉到爱,在樊也扮演尸体时,上下眼睑翕动着想要睁开探寻的颤抖里。

演员果真是个十分好玩的角色啊,“我们结婚吧。”贺途揽着樊也,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膝上。

我改主意了。流过泪的大脑酸胀,做什么都出于昏蒙。但贺途却很坚信这个选择。人的灵魂会因精力和情绪发生改变,如果,如果你爱上我的话,会是什么味道呢?贺途挂着泪,恋恋地低头看她。像要看到更深,在没吃掉之前就解析出她的味道。

什么东西是值得等待的呢?“我们结婚吧。春天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蹚刚化的溪水,夏天的时候去听杨树叶哗哗地响,秋天去找最蓝的一小块天,冬天就去冰面上跳舞。”他用手指一下下梳着樊也板结的头发,“等到你死了,我就再这样抱着你。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抱着等着,直到你腐烂。”骗你的,我才不会等那么久,但人怀抱着希望死去时,总是很美的。

他突然感觉到焦灼带来的幸福。原来当心空的时候,焦灼也是可以填满的。焦是她想要确认的焦香,灼是他等她在心里烧的火。等待将幸福延长了,从此刻——一直到终点。

早就该结束了。原定的剧情,没有这些台词。两个准备落幕的人远远瞧着对方,不知所措,观众也唏嘘着,看一个对尸体求婚的疯子。

但平白无故地,樊也觉察出一丝违和。果然,贺途倾身,唇瓣轻贴在她耳边,“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落幕了。鱼尸的腥味往血的腥味,缠绕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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