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敌百的事哪是那么轻易做得,只是,原先邦德就仰望过萧封止的那双眼睛,他不难想清楚,若这人真是一个小小侍卫,又是哪里来的底气与他一个堂堂命主抗衡。
再有……之前许是没深看的缘故,这会儿猛的一望,邦德总觉得这人看上去有些许眼熟,仿佛是很远很远之前,他就见过类似的眉眼一样。
不过,他虽一人挡在百人面前,无论他周身所散威势再令人缩首,那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邦德轻挑的勾了下嘴角,带着他身后一众轻蔑的眼神齐齐向着萧封止压过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轰然托起,冷光乍现,刹那功夫,势如破竹的气息已然将近极点,邦德的大刀似乎是和萧封止的冷剑产生了某种隐晦的敌意,此刻正在躁动不安的嗡鸣着。
紧要关头,一道窸窸窣窣的浅浅脚步声瞬间将兵刃的冷光染上几分柔色,缓缓静了下来,像是表达自己那崇高的敬意一般,听话的等着这人出现。
康乐掀了帘子,阒然间,那张因久不见天日而些许透着几分苍白的脸上蔓延起金光来,头顶上高高挂起的太阳像是垂怜这位女子的惨痛病息般,竟将自己扎眼的直射光芒变得柔和了几分,暖洋洋的舒适得到了康乐满意的一次呼吸,就肉眼可见的雀跃起来。
沦为众矢之的的人散漫的瞧了瞧日头,不紧不慢的走上前去,刻意地略过了萧封止,将他丢在了斜后边,心知肚明他不会有任何怨言。
旁人自是不知适才寝殿内发生了何事,萧封止面上不显,手上的剑也不收,他不知接下来康乐会作何打算,于是只得时时谨慎,确保她的安全。
众人所不得见的姚木涵同样也跟了出来,掩藏在了康乐和萧封止的身后,对于别人看不到自己的这件事实,也是顷刻之后才意识到,这才从两人的身影后挪了半步出来。
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绝于耳,并未彻底安静下来,但也不妨碍康乐与距离最近的邦德的谈话,她凝眉看了邦德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问他:“邦德,依饮血族律,或是南蛮法规,奸污良家女子者,当处何罚?奸污后怕事情败露将其杀害者,又当处何罚?”
此话一出,眼前耳中均的清净了,那令人烦躁的声音不再出半点,个个脸上都是半分困惑半分不解,还有几个依旧是不屑的嫌弃,哪管康乐公主说了什么话,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言语罢了。
邦德因戎牙的事对康乐乃至整个永熙都怀恨在心,此刻高高在上,或许是因为康乐此刻所问之事着实奇怪的原因,他依旧是选择答了:“饮血族律,奸污圣洁女子者,百马齐踏。至于事后杀害者,自然是千马齐踏。”
康乐闻言哼笑一声,陈道:“依永熙国律,奸污良家女子、并至其人亡者,斩、立、决”
“你饮血族堂堂副命主,奸污我永熙良民致其有孕,害怕败露暗中将人杀害,无论是依饮血族律还是依我永熙国律,他横竖都逃不过一死。受害者是我永熙子民,她命丧于此,本公主砍了你们副命主的脑袋,又有何不可?”
邦德哑言,面上无光,凭他对戎牙的了解,永熙公主所说的这件事……有**分是真的。
征讨声和不甘声纷纷从他身后传来了,邦德眼窝深陷而突出的双目有些挂不上的慌乱转着,身后的人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只有他那宽大的一双肩膀静静在定在原地,不知是默许还是鼓励。
不多时,人群里扬起了一道足够清晰的声音。
那是位身段有些矮胖的女子,头发分在两边扎成麻花,向上折叠到了颈侧,金属配饰不多不少的加以点缀,更叫她有种利落而简约的原始美。
“你这分明是胡说!”
邦德也闻声转过头去了,只是见到这来人是谁时,他眉毛一拧,心觉不妙。
“戎牙是我的丈夫,他不是那样的人,永熙公主还是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侮辱我已故丈夫的名声”
气势汹汹的人一直走到康乐面前才肯停下,比邦德还要靠前,她微微歪着脑袋,双目泼辣地盯着面如冷石的康乐公主,丝毫不惧。
“侮辱?名声?”康乐心觉好笑的轻哼一声,说:“这王宫里所有领事之人的作风,你难道比你丈夫还要了解吗?身为命主的邦德之前不也是美妾作陪,你觉得,你丈夫又能有多自持?还需要本公主费力去侮辱他的名声”
邦德吭气冲天:“你!”
“你什么你!我永熙子民的尸体现下还在你饮血族内的地界,他戎牙活了半生受尽你们的尊敬与推崇,而我永熙子民却死不瞑目,命主不说将此事给个交代,却独独伸指对准本公主,未免也太过偏颇!”
顷刻之间,左右都因着康乐这几句泣血的鸣吼而噤了声,姚木涵在她身后怔怔的看着,目光浅长又深远,眸中闪着盈盈晶光,抖着下巴,一时也同其他人那样,竟说不出来话了。
从殿下到达南蛮的那一刻起,她只在那些人的嘴中听过诋毁或是谩骂公主的话,却从未听过有人说,殿下气焰过盛以致两国更加到了水火不容境地的,由此可知,殿下从不是思虑浅短或半分苦楚不得忍受之人,今日如此,也只是为了她仅仅一人而已,为了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贱民百姓,竟能做到如此……是她姚木涵今生之幸。
人群伫立良久,双方迟迟不肯退让,饶是再怎样无理的眼神,在向着面前的这一男一女两个人投去时,也都被尽数的、毫不留情的挡了回来。
暗流汹涌的对峙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就当饮血族人还想妄图以人数优势与康乐公主相逼时,另一位已经快要被他们遗忘了的永熙人却突然露面了。
他们永熙的江山虽大,可到底是容不下这几位身份尊贵的人,竟最终都一个个跑到他们这南蛮之地,做着卖主求荣的勾当。
太夫人一袭紫衣瞧起来端庄稳重,尽管是在这地方呆不惯,但也是极力的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尊荣与体面,打扮的倒也是得体非常,只是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叫人看了觉得扫兴,一脸遮不住的伤青青紫紫的攀在脸上,面色还丧着,不用想都知道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不远处的姚木涵见状,也只是无声的走过去,虚虚的抬手拂了拂她。
太夫人在一旁看了半晌的戏,这沈嘉宁沦为众矢之的对她倒也没什么坏处,只是她观这事情的走向不太对,于是只好现身,好再添一把火进去。
“几位,这又是何必呢?”凌淑华那张本来还算体面的脸在一开口后便被谄媚占据了,额角的皱纹三两道的清晰显现,将原本的气质一抹殆尽。
“和亲本是修两国之好,又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我们两国的和气,坏了命主与公主的大好日子”她颇像一尊怎么抬也抬不动的和事佬似的,一会儿扭向左边,一会又扭向右边,左右两尊大佛还有边上那一尊罗刹神都在死死的盯着她,偏她就像是瞧不见那样,自顾自的打着圆场。
萧封止欲要倾身过去,但在那之前,他那柄长剑已然在不知不觉中抵在了凌淑华的喉前,只要再往前一分,利刃封喉,她再难得见天光。
康乐就站在那长剑侧面的正中央处,她扭身缓缓向着凌淑华看去,眸色中迸发着十分的肃杀气息,竟随着距离她只有几寸远的剑身,一同将这太夫人逼压的有些难以抬眼正色瞧人。
“太夫人莫不是忘了”康乐浅浅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地说:“按永熙律,父母丧者,守孝三年,期间、不得嫁娶”
凌淑华垂着眼皮,时刻盯紧了还在自己喉咙口的铁尖儿,但大计在即,拼死一搏又何尝不可,况且……她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康乐望着那张遮掩不住侥幸与得逞的脸,突然嗤笑一声,这声笑让凌淑华没由来的觉得心慌,她自以为幻听了的抬起眼,对上康乐那双有几分怜惜与幽深的眸子,神色忽的一滞,狐疑的僵住了。
“永熙公主,你欺我饮血族人太甚!”
邦德目眦欲裂,粗声咆哮着,这声音着实震人,康乐不耐地合上眼,沉静的长舒一口气出来,泰然自若道:“此话、怎讲?”
邦德哑言。
糗事一件接着一件,本就让他一个堂堂命主自觉脸上无光,可方才康乐所说,那就是自作主张当着众多族人的面亲口驳了这和亲之事,哪怕邦德对服丧之事也难以说些什么,但还是逞强想要盖过康乐一头,如今她失了父皇的撑腰,若将永熙公主强留于此,也未尝不可。
他心里谋算着,所得也皆是自己都知道上不得台面的办法,康乐打量着他的一仰一息,心中自是了然,她远远的察觉到了余光处的几道身影,暗中勾了勾唇角,叹道:时间差不多了。
“你若是说不出来,那便就本公主代你来说”康乐一副故作大度的模样,凝视身前数人,中气十足的以扬声宣告:“今日,我沈嘉宁在此敬告诸位,和亲之事,就此作罢!”
声音荡了数百米远,层层回音又嬉闹似的折返回来,一遍一遍的在邦德以及其他饮血族人的耳朵里回荡着,钻心刺骨的挑衅着。
满目猩红的血丝仿佛已经涨满了邦德的脑颅,他定在原地好一会,双臂都在紧紧的泛着气急的颤,那一双又大又深的瞳仁里,除了一身亮色的康乐之外再无其他,眼中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却也越来越叫他怒不可遏,半晌,他几乎是以嚼碎了牙的力道吐了句:“今日谁取她首颅,便是明日饮血命主——!”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齐拥向上,邦德自己却向后退了,他刻意放大了声量,着令手下的人:“集结所有兵力,随我去攻永熙城门!”
短短的两句话将饮血族人的情绪推至顶峰,血脉喷张着向着康乐的手足奔来,为了后日的功勋与荣耀,人人都想要分一杯羹,只是,在他们命主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几声凄唔自人群中传来,随后便是未出于口便被尽数抹杀的慌乱,仓皇之中,最后一位紧捏自己喉颈踉跄后退的人睁大了双眼,无力的张着嘴,不过刹那间,便将眼前景象锁进眸底,全身僵硬的倒下了。
没了遮挡,这才得见,邦德与一位下人匆匆奔走的背影之后,竟不知是从何窜出的近百名勇士,齐齐围在了康乐和萧封止的身边,严丝合缝到尽管是经历了刚才的一遭屠杀,也未被染血分毫。
被那无眼刀剑蹭了道血痕的凌淑华惶恐的将双手围在自己的颈间,惊倒在地,铜铃大的双目愕然绷着,刚欲开口作喊,又被剑上带着的血丝甩了一脸,只得弱弱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