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康乐眯了眯眼,对于眼前这位不知为何突然冒出来的人怀有疑心,既说是太夫人身边的人,就算不知道的那样详细,可时时跟随,又怎么会一概不知呢?

她返还回了椅子上,双眼睥睨着向下望,彩尘跪着膝行到康乐的跟前,声音变得颤抖起来,但也不做犹豫,将自己所了解的一一告知。

“奴婢不知道内鬼是谁,但知道他们在哪里。往常太夫人送信大多都是要送往江南的,起先并不知道是江南的哪处,但偶有一次瞥到了那信封上的字,是个‘莫’字,奴婢便猜,是江南七家的那个莫家”

“只是莫家没过多久边倒了,却还有别的信送至江南,则与太夫人有所勾结的,绝不止莫家一家,其余的先朝贵族,江、南、许、柳、何、时都有嫌疑”

“还请公主殿下明察”

康乐对此并不意外,反倒是对彩尘有些许的好奇,她问她:“你识字?”

彩尘照答:“识得几个”

“永熙朝几乎所有百姓都知道江南七家,这不算是件奇事,只是,你不仅知道,还知道他们是先朝贵族,且仅凭在信封上见过这一字就能推断出太夫人与先朝贵族有所勾结……又何止是识得几个字的人能有的见识?”

彩尘垂下眼睑,对于公主殿下这话,答或者不答已是不重要了。

康乐暂时不去管她,而是转头提醒萧封止:“叔父在江南镇守,想办法让你的人出去,告诉他,定要对江南所遗留的先朝贵族多加警惕,排查军中,找出内鬼”

萧封止不做声,只是在与康乐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然了解,随后便示意闻征,两人出了帘子去到外面打算去了。

彩尘还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康乐朝她使了个眼神,叫她起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去,人命已然是没了,现下就剩这一缕可供她所见的魂丝,哪里还有什么繁琐的礼仪可拘。

不过彩尘也是个极为机灵的,不做过多的推脱,倒叫康乐觉得这人实在聪明,看着也是舒坦,犹如三月桃花香,见一面就足够心旷神怡。

“浙东姚家”康乐盯着彩尘的脑袋,慢条斯理的吐出了一句:“是东南一带最有名的珠宝商,也是永熙朝内,最大的珠宝商”

彩尘惊慌的朝着康乐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瞬间又收回去,手下的衣摆被捏的褶皱尽显,尽管如此,她也不发一言。

“自没落后,男丁散落,女丁入奴,有几年不曾听过什么音信了”

“殿下,说这些是何意?”彩尘拘着面上的生硬,语气也是极为压抑和小心翼翼的,被从未见过的公主殿下道破一些陈年往事,她实在是参透不出其中意思。

康乐只是笑笑,垂眸一瞬后又正色起来:“姚家有一次女,颇善经商之道,乡间传言,得此女者,可得天下精宝,珍珠玉石,也是能日日见到厌烦的”她稍一顿色,接着说:“你便是姚家的人吧……姚木涵”

彩尘颤抖着眼睫,咚的一声在康乐话音刚落时跌跪在了地上。

“殿,殿下怎知……”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若是光宗耀祖的说说也就罢了,但他们姚家没落的原因是因为有人不安正道,与皇亲国戚沾染上了关系,这才惹得祸至己身,再无出头之地。

康乐尤显着对不住姚木涵似的,轻拎起衣摆起了身,走到她身边去,示意人快起来,解释道:“年少时无聊,将各地与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子画像都搜罗了来,本是用来解闷儿的,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机会见到”

“你姚家所经营的珠宝生意本也是稳妥,只是,江南七家中有一家姓柳,做的也是这珠宝生意,我虽不知你姚家没落与柳家有无干系,但与之相争,困难也是迟早的事”

“不过兜兜转转,还叫你成了太夫人身边的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一代经商奇才就此没落,康乐也只能遗憾婉转,却不能做这起死回生之事,好在庆幸的是,她能因着姚木涵的遗憾而见上她一面。

“死后魂灵不肯退散,你定也是有着放不下的事,你来找我,事先虽不知道我能看见你,但你现在知道了,可愿同我说说?”

康乐柔声安慰道,引导她向着自己所说的方向走,过了不久,姚木涵那双泪眼盈盈的双目已然是承受不住苦涩,泪如泉涌的往下淌。

“我……我有孕了”姚木涵难掩哽咽地说。

康乐浅瞳骤地一缩:“你?……怎会?”

她还是奴身,没有除籍嫁人,日日夜夜都在太夫人身边伺候着,怎会有孕?

“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他跟在邦德身边。殿下……前些日子有天晚上我见到了韩王殿下,他说,他说冬至前我们会回到永熙,可……可那之后,我的身子就开始不爽利起来”

“我本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打掉,他日回到永熙寻个乡野地方独自过日子,可没想到,被那个人察觉到了,是他……在夜里将我捂死的”

“我虽算不上大家闺秀,可也是个注重清白名誉的良家女子,蛮人的孩子就算我死也不能留,可是……我想回家。”

“我真的想回家。”

康乐气息已经是紊乱非常,胸膛大大的起伏着,她转过身去,双眸中闪过半分的银光,剩下的,全然是决绝与狠戾。

“你说的,是那天我赏了一掌的人?”

“是!是……”姚木涵连忙应着,但也稍微了解她们这位殿下的脾气秉性,怕她因着自己的一腔私情而慌了大事,于是又连忙说:“殿下,待您大计全成之时,奴婢恳请殿下,给奴婢一个亲自处置他的机会,奴婢在此,叩首跪谢!”

“闭嘴!”

康乐怒火中烧,哪是这三两句话就能压下去的,恰巧这时萧封止交代完事项走了进来,康乐大迈出一步,与萧封止擦肩刹那,便已夺了萧封止掌中剑柄,气势汹汹的冲了出去。

“殿下!”萧封止不解其中因果,只得快步追上。

遥遥的远处,隐约有几声炮竹声传来,只是太过于模糊,叫人听不真切,但半天妖上的玄色长烟道道清晰,由远及近,最近的,约摸实在永熙最南边的边线处。

副命主不知为何而来,前脚刚踏进离殿下十步之远的地方,后脚就被一柄冷剑架在侧颈,瞬间激起一片寒颤。

“公主殿下,这是做什么?”

副命主心中还记着上次当众被打的那一掌,始终怀恨在心,但念康乐公主势单力薄,和亲之事求的是双方和平,她又怎么敢动真格的,便态度恶劣,言语挑衅。

“你欺我永熙子民的那一刻起,有没有想过,会死于永熙子民的剑下”康乐几乎是咬着牙,半字半字的含恨向外吐着,双颊因长久的紧绷而变得有些麻木抽搐,嘴角颤抖着,露出半笑不笑的阴戾神情,叫一前一后的人都有些怔楞。

“公主殿下,还是不要血口喷……呃!”

话音未落,刀锋利落划过咽喉,血液喷溅,点点红珠撒在了康乐的脸上,似乎也撒在了她身侧姚木涵的身上,只是她未脏罢了。

不可思议的圆目一刻不移的盯着她,被她以照样的眼神盯了回去,双膝落地的扑通声像是心跳的最后一声挣扎,至此过后,再无生气。

邦德赶过来时,前来通报的线人根本来不及隐瞒,高声扬着:“永熙皇帝驾崩——”

一条紧紧连着双耳的线忽的在此刻断了,嗡嗡声震耳欲聋,一时间,呼吸、心跳、脚步,都像是骤然从此消失了似的,眼前的东西都在自顾自的晃着,灰的、白的、黑的,都快要转正了个圈,叫康乐只要睁着眼睛眨两下就要往后倒。

不同的声音在世界变黑的那一瞬间同时想起,吵吵嚷嚷,好在她只听得刹那功夫,便坠到那寂静里去了。

干硬的土地上枯草散落,还有断了一半的血肉模糊的脑袋平添突兀,寒气将上下一片天都侵蚀了,又凉又冷,怎么也暖不回来,天上的孤雁群群的从头顶飞过,叫声凄凉的朝着更南边的地方去了。

数十道玄色长烟被水汽润湿、消融,最后彻底散在长天的空气里,十数个省份连着,用长烟将整个永熙贯穿,分成两半,似是这样就能冲淡那伴随而来的硝烟味一样。

承载着先朝七大遗族的江淮与江南之地,人烟日渐稀少,自那浓烟出现之时起,城中百姓就像是随着前些日下过的雨一样,被阳光一晒,就蒸发殆尽。

两城东南西北四处方向,均未察觉到百姓有成群结队出入的迹象,一家掌管北方关隘,其余三处,便分别由两家去守,时机已到,待那橙红色的长烟冲破天日,便是他们七家夺城之时。

京城,风浪具现,暗中云涌。

一夜之间,赌坊血流成河,染尽丝绸岂止百匹。

停灵之期已过三日,圣上膝下无子,独女尚在南蛮未归,前夜,唯一有资格在棺前尽孝的人出现了。

景熙王,沈新霁。

一袭白衣加身,麻布下的黑色若隐若现,灵堂之前,他双手抱起文祯帝牌位,缓缓抬起眼,离宫门口数百米的距离,就当是他以占了多年的皇帝之子的名号尽孝了。

此后,再无皇帝义子,只有……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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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乐传
连载中惹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