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的消毒水味很淡,混着赵医生桌上白茶的清香。
江玉衡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目光落在地板的纹路里。
“最近还是会做些零碎的梦?”赵医生的笔尖在病历本上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掠过他眼下没褪的青黑,还有攥得发白的指节。
江玉衡的指尖僵了僵,声音低哑:“嗯,还是那些……碎片。”
“会影响睡眠吗?比如惊醒后睡不着,或者白天训练时走神?”
“……不会。”他下意识地否认,却没发现自己的手又开始轻微发抖。
赵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温和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握东西的力度,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紧了。江玉衡,创伤不是靠硬扛就能过去的。最近如果有实战训练,你还是先旁观吧,等复诊时我们把这些碎片慢慢捋清楚。”
江玉衡的指尖蜷缩起来,喉结滚了滚,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江玉衡躺在床上,胳膊挡着光,医生的话却像细密的针,在脑海里反复穿刺——是劝解,更像警告。窗外婆娑的梧桐叶轻晃,筛下细碎的光斑,风裹着草木的湿凉漫进来。月亮悬在墨色天幕上,清寒的光透过玻璃,洒在床头的空枕上。他睁着眼望天花板,月光爬过手臂,却驱不散满室的寂寥,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铃声刺破卧室的静谧。江玉衡翻个身撑起胳膊,目光落在跳动的联系人姓名上——“蒋叶”。接通的瞬间,那头立马炸起少年人激动的声音:“阿衡!阿衡!睡了吗?我刚刚见到个超厉害的驾驶员!三个人围攻他,他直接一个‘眼镜蛇机动’全甩开了!”
话音顿了顿,蒋叶的语气染上惋惜:“唉,可惜你在休假没看着。你是不知道,老王当时猛拍桌子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屏,嘴里念叨着‘好啊好啊’,嘴角都咧到耳根了!不过你放心,总教说他月底可能还来,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江玉衡望着远处缀着星子的墨色夜空,声音松松散散的:“很厉害的驾驶员?来我们这儿干嘛?”
“这我不清楚,听说实战受了点伤,申请来C区休整,顺便代表A区视察。”
实战受伤?江玉衡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慢:“A区待遇不至于这么差吧……”
“谁知道呢,没准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
江玉衡还没接话,电话那头突然嘈杂起来,蒋叶的声音零零散散:“不说了,要集合了,下次聊!”匆匆挂断的忙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靠在床头,缓缓闭眼,拇指用力按着太阳穴,顺着眉骨轻轻揉捻。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纱,悄无声息漫进来,淌过他松弛的眉眼和搭在额前的指尖。困意像温水漫过四肢,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洗漱间里,江玉衡眯着眼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时打了个轻颤,困意却没散。他胡乱抹掉水珠,牙刷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漱完口草草擦了脸和脖颈,脚步虚浮地挪回卧室,将自己砸进床里。
江玉衡是被冻醒的。
不是窗外春夜的凉,是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有冰碴子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平躺在床上,双手死死攥着被子,指节泛白,被褥被拧出深深的褶皱。眉头紧锁,眼睫抖得厉害,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混着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噩梦是碎的。
是棉花糖的甜香,混着汽车尾气的呛味,缠得人喘不过气。
是姐姐指尖的温度,落在他发顶,很轻,很暖,转瞬就没了。
是那句“阿衡乖乖等”,像根细针,钉死在他的耳膜上。
“别去……”他无意识地呢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额前的碎发早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可梦里的自己听不见,脆生生地喊着“要棉花糖”。
他看见江清恒转身的背影,鹅黄色的裙角在风里晃了晃,像只蝴蝶。
“别走——!”
剧烈的撞击声在脑海里炸开,没有画面,只有震得耳膜生疼的钝响,是地面的震动,是甜香被血腥味瞬间覆盖的窒息感。
江玉衡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肺里像灌了冰,冷得发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他指尖攥着被角静了半分钟,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才慢慢沉下去——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声轻颤,起身时膝盖撞到床沿,闷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冷水浇在脸上时,江玉衡闭了闭眼,任由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带走残留的悸动感。浴室镜子里的青年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直到热水将皮肤烫得泛起薄红,他才关掉花洒,裹着浴巾出来时,墙上的电子钟刚好跳至7:23。
深吸一口气,他从衣柜里翻出件浅灰色针织衫和卡其色休闲裤,随即快速套上衣服,抓起手机和钥匙塞进裤兜,连钱包都没多带,反手带上了房门。
这是他从上大学时住的的房子,离C区不远,休假时总爱回来住——玄关柜上摆着他八岁时画的全家福,阳台上的吊兰是从家里搬来的,是姐姐亲手栽的,如今长得枝繁叶茂,垂下来的藤蔓扫过玻璃时沙沙作响。
推开单元楼门,几缕阳光刚好穿透厚重的云层,像被撕碎的金箔般轻轻散落。暖意在肩头铺展开来,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那是姐姐以前总爱搭在他肩上的手的温度,熟悉到让他鼻尖一酸。他别过脸,快步走到路口,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报出心理医院的地址,便立刻转头看向窗外,刻意避开司机探究的目光。
出租车缓缓驶离街区,窗外的梧桐树影被拉得很长,渐渐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绿……
“吱呀——”出租车停在心理医院门口,打断了回忆。江玉衡付了车费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径直走进了那栋白色的小楼。
“咚咚咚——”指节叩在木质门板上,声音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进。”沉稳的男声从里面传来。
江玉衡推门而入,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医生。”他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未散尽的沙哑。
“嗯,来了,坐吧。”赵医生抬眼看向他,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有些花白,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温和。他三十岁时便认识了江玉衡,那时江清恒刚出事,一对面色憔悴的夫妇带着个**岁的小男孩找上门来,孩子眼里满是惊恐和茫然,攥着衣角的小手抖得不成样子。如今二十年过去,当年的小男孩已长成挺拔的青年,可眼底的阴霾却始终未曾完全散去。
赵医生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江玉衡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睫毛微微一颤。水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谢谢……我…又梦到了……”
“还是梦到清恒?”赵医生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嗯……”江玉衡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泛红的眼眶,“梦到她还在,还在叫我阿衡,还在揉我的头发……”
赵医生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你这几天梦得太频繁了,之前你爸妈在身边陪着,还好些。现在你离家远,一个人住,突然不习惯也是难免的。没事多回家看看,看看你爸妈,也看看清恒的照片,或许会好点。还有……”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咚咚咚”打断了赵医生的叮嘱。
“进。”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江玉衡下意识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那人个子很高,约莫一米八五左右,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深灰色运动裤,宽松的衣料也掩不住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显然是常年健身的缘故。他身形挺拔如松,站姿端正,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利落感,整个人给人一种悠闲舒适的错觉,可眉眼间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赵叔叔。”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音色低沉悦耳,却没什么温度。
“哎哟,知言来了。”赵医生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快步走到那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急着开会都没来及好好看看你。几年没见,长这么高了,越来越精神了。哦,对了。”
他转身走到江玉衡身边,江玉衡出于礼貌,连忙站起身。赵医生看着江玉衡,又伸手对着那人介绍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江玉衡,我的老患者了,今年二十一,比你小一岁。”
江玉衡看向那人,礼貌地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僵硬:“你好。”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平静无波,随即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指尖。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触感粗糙却有力,只是触碰不过两秒便迅速松开,像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仪式。
“他也是航空军事基地的,原来在A区,是基地里最顶尖的驾驶员,结果出了点事,就来这边的基地休养几天。”赵医生补充道。
江玉衡心里猛地一跳——A区最顶尖的驾驶员?不会就是蒋叶前几天打电话说的,在行动训练上表现得神乎其神的那位吧?世界竟然这么小,在这都能遇到?
他压下心底的惊讶,对着赵医生点了点头。赵医生又转头对着贺知言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小男孩,现在在C区基地,也是个优秀的小伙子。”
贺知言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江玉衡身上扫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叮——”赵医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眼信息,脸上露出些许歉意:“我临时要去开个会,你们先聊会儿,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匆匆离开了诊室。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淡淡的尴尬。江玉衡站在原地,手不知该往哪里放,目光下意识地瞟向窗外,不敢与贺知言对视。贺知言站了一会儿,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直到他坐下,江玉衡才敢缓缓坐下,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试图找个话题打破沉默。
“那个……”他刚开口,声音就有些发紧。
贺知言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像带着某种穿透力,让江玉衡突然有些紧张,心跳莫名加快。
“我叫江玉衡,是C区航空军事基地的,主要负责侦查机型的驾驶。”他硬着头皮说完,手心已经冒出了薄汗。
贺知言“嗯”了一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再看他。江玉衡感觉更尴尬了,只好盯着桌上的水杯,沉默蔓延开来。
“贺知言。”
突然,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江玉衡明显一愣,抬眼看向他:“什么…”
“贺知言,A区航空军事基地的成员,以前负责主力战机驾驶。”他语速平稳,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江玉衡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应自己刚刚的自我介绍。“哦哦,好的,贺哥。”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说完又觉得有些唐突,脸颊微微发烫。
对话再次陷入停滞,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江玉衡抿了抿唇,正想再说点什么,贺知言却先开了口:“上次联合行动训练没看见你。”
江玉衡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蒋叶给他打电话时说的话——蒋叶说在联合训练上见到了一位特别厉害的驾驶员,各种高难度动作信手拈来,让所有人都叹服不已。“哦,我最近在休假,就没去参加行动训练。”他老实地回答。
贺知言“嗯”了一声,低下头,拿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江玉衡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来C区休养?”
贺知言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很想知道?”
江玉衡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他们不过是刚认识的陌生人,问这种私人问题确实不太合适。他刚想开口说“没有,就是随口问问”,贺知言却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你,江家的小少爷,在姐姐江清恒出事后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不敢独自待在黑暗里,不敢听飞机失事的新闻,两个星期就要来赵医生这里报道一次。你这次休假,也是因为最近心理状态不太好,对吧?”
贺知言说话时,目光始终锁在江玉衡脸上,那眼神锐利如精准的探照灯,连他眼底深处没来得及藏好的惊惶,都被一寸寸照得无所遁形。江玉衡呼吸骤然一滞,喉咙发紧得像被什么东西扼住,脑子瞬间空白——那些深埋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过往,竟被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轻易戳破。
希望大家看完后能积极的给我提出意见!!!谢谢!!!(^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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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