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散功散

医者真是敏锐。崔玉明向来知医毒蛊一道。尹笑河与尹忆安救的人不少,杀的人更是堆积如山。有这两前车之鉴,她颇为忌讳医者。很多时候,她宁可自己糊弄一番,也不愿意寻求郎中医治。

青袍男子有看穿她的可能,然而蛊毒摧逼她,要去寻找“母亲”的怀抱。

崔玉明背过身去,踹翻桌子。弯刀一柄,往脖子上划拉一道痕,血色透出肉底,滴滴答答。

“刺客在我房间,他要跑了,你们快来抓!”她转身探出窗,咽着嗓子大叫。

众人上楼。见桌子翻倒在地,女子的里衣、燃烧的炭火,在地上扰做一团。

一床一榻一桌,屏风后铜盆上方飘着热气。窗下榻上,女子栽坐仰头,血从她的脖颈滴出。

管事道:"江弟,郎中赶来还有段时间,这姑娘脖子上的伤怎么处理?"

崔玉明歪着脖子拿帕子捂伤口。“我自己能处理。你们快去抓刺客。”

想来梁元白不受宠。她打探过,天行酒楼、天行布庄都是梁元白经营。商不得入仕。梁元白苦心孤诣到底没得到想要的。

即使是婚宴时刻,梁元白还得做弟弟的注脚。

而受宠的弟弟在天行酒楼遇险,梁元白定要出来处理局面。她作为知情人,会与梁元白见面。

崔玉明盘算打得响亮,不觉江衡玦目光如有实质。

血气冒出她的一节脖颈,青黑色发丝及腰半干,幽微的皂角香气混杂着香草气息与铁锈味扎进江衡玦的鼻尖。

“姑娘的伤口虽不深,然而处理不当容易留疤。”

“这是上好的三七粉。”江衡玦从腰间墨带系挂的锦囊取出一味朱塞白瓶。“若姑娘不介意,在下可为姑娘上药。”

崔玉明相当介意,她不信任来路不明的人来路不明的药。“谢公子好意,然而我与公子素昧平生,男女有别。”

“姑娘,我唤厨娘给你上药。江公子医术了得,断不会害了你。”管事怒喝王二,“王二,愣着干嘛,去叫李厨娘。”

“李厨娘昨日回去省亲了。”王二一板一眼。

“那就换你娘!”

一阵沉默。管事道:“这伙计不大机灵。姑娘您贵姓?我让杨聪回府禀告老爷,好上报官府。”

“崔。”

一个膀大腰粗的中年女子火急火燎进门,嗓门亮堂堂。“谁受伤了谁受伤了?”

崔玉明揭开帕子。

“可怜见的。”王厨娘感慨:“多水灵一姑娘。”

江衡玦将药递至王厨娘。“劳烦大娘为崔姑娘上药。沿伤口撒一圈,再包上药帛即可。”

“这简单。”王厨娘火速接过,动作颇为粗野,药瓶险些没接稳,在半空打了一转才被捞回。

江衡玦道:“不若我在屏风后等着,若有什么状况,好第一时间处理。”

管事颇为尴尬王厨娘的五大三粗,在两方之间支一屏风,退出门去。

王厨娘坐到榻上一阵晃荡。“姑娘你怎么又捂上了,快揭开,大娘给你上药。”

崔玉明用脚跟推拒王厨娘的靠近:“多谢大娘,我自己来就可以。”

“那不成。姑娘你仰着脖子才能上药,但仰着脖子不就见不到伤口了?”王厨娘抵抗崔玉明的抵抗,一寸寸挪近。

“听话。”她粗声粗气哄劝,打开药瓶。

崔玉明还在抗拒,一晃眼,药瓶口扣在崔玉明的伤口,边缘卡进绽开的细肉里。她疼得呲呲冒气,“出去!”

江衡玦从屏风后走近。

王厨娘哭声道:“大娘不是故意的。”

“我来吧。”江衡玦道:“王大娘您在边上看着。有长辈在,不算破男女大防。”

崔玉明仰头,用余光窥视药瓶,欲慢挑之,却见江衡玦站在她跟前。

“崔姑娘,讳疾忌医不好。”

崔玉明气笑了。江衡玦一身病骨,面白如米,唇红似血,像个纸扎的娃娃,若真是神医,如何不把己身养全?

她不信任江衡玦,哑着嗓子道:“我以为上药是我的自由。”

江衡玦温言道:“君子不忍见人入歧途。”他比王厨娘果断,几乎一瞬间挑出药瓶。

崔玉明一节细瘦纤长的脖颈被包成拐柱头,她心下不忿。然而木已成舟,她笑道:“多笑江公子。”

王厨娘欣喜:“崔姑娘这伤口包得多好,好好养着,定不会留疤。”

被涂用不知名药粉的崔玉明:多一道伤疤不嫌多,少一道亦不嫌少。

见崔玉明沉默,王厨娘道:“姑娘想要什么,王大娘给你赔罪。”

“不必,是我太疼了。”崔玉明有蜜色的肌肤,英气少年的一张脸。“莫看我如此,我怕疼得紧。”

她扬起炫亮的笑。

王大娘哭笑不得,拍崔玉明后背。“姑娘想哭就哭,怕疼的孩子这时候怎么会笑呢。大娘做惯了粗活,下手没轻没重,早该叫江公子来。”

崔玉明不耐这样的接触。“酒楼的红烧猪蹄是您的手艺吗?我吃着可香。时候晚了,您还能再给我做一道吗?银钱我会付。”

猫在房里,崔玉明等待雇主的飞鸽传书。不多时,一只信鸽从窗口撞进,围着她包袱扑动翅膀。崔玉明抓住鸽子腿,解下信:七月初七,花为信引。

七月初七,就是今日了。花?

崔玉明一手握鸽子喙,将鸽子头拧断,扔进炭炉。灰烬掩埋洁白的羽翼。

她走到房门前,竟有些颤巍巍,蛊毒一瞬猛烈发作,运息时一股气险些没上来。

这样关键的时刻,她怎么会失去内力?她的心沉入谷底。

散功散吗?

一只手眼疾手快扶住她。“崔姑娘,大娘扶着你。”

王厨娘另一手端盘。浓香四溢的猪肉蹄子有鲜卓的胶质,晃荡荡的,格外可人。

“多谢大娘。”崔玉明暂且把内力流失的事搁在一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崔玉明才咬了一口肉蹄子。管事进门道:“崔姑娘,老爷和长公子要见你。”

循着长廊,拾阶而下,管事推开雅间的门。

蛊毒摧逼得崔玉明心神不稳,一瞥眼她望见堂中东向坐的江衡玦。

若是散功散,他的嫌疑最大。

原本崔玉明的心思应当放在被她请上桌的戏角,梁氏长公子梁元白身上,现下却被江衡玦强势占据。

迷迷糊糊坐上桌,听得梁元白端起酒杯:“此事是天行酒楼管理不力,我们定会找出刺客。在下以酒谢过,望崔姑娘海涵。”

清俊秀雅的一张脸,和七年前黑瘦瘦一条天壤之别,一双桃花眼清清淡淡,毫无波澜。

梁元白似乎忘记她了。酒杯在她手上捏得生疼,她提杯一呡。

“喝酒影响伤口恢复,崔姑娘若想早点恢复,还是少喝点酒为好。”江衡玦的声音幽幽响起。

此人有给她下散功散的嫌疑,因而此话在崔玉明听来实在挑衅。“江公子您说得对。”

她倒悬酒杯,清色酒液洒在几案,水色氤氲一片,酒香醇厚。“好酒难得,代为喝过。”

崔玉明简单“交代”遇刺始末。“我以为伙计要来添炭火,打开门后,一个矮小瘦弱男子拿长剑抵在我的脖间,威胁我不要出声。我挣开他,跑进房里。”

“崔姑娘怎么能断定是男子?”江衡玦眉眼含笑。

“因为……他身上汗味比较大。”崔玉明咬一口清蒸鲈鱼,“男子的汗味、女子的牢骚是掩盖都掩盖不了的,常言道,如粪坑鱼,只可远观不可触及。”

“崔姑娘这比喻真是……生动。”江衡玦道:"只是在下以为,女子的欺骗,男子的愚昧,才是臭不可闻,不消揭开盖子都能让人退避三舍。"

此前同江衡玦一道的另一青袍男子,洛书华皱眉:“闭嘴,在吃饭。”

梁元白莞尔:“崔姑娘这番话,很像我一位故人所言。”

“也许我就是梁大人的故人呢。”

梁元白凝视崔玉明。"那位故人应当已经去了。"

“节哀顺变。”崔玉明不置可否地笑笑。

常年朝不保夕的生活让她在饮食上习惯速战速决,不消片刻她的案几上就风卷残云,一片狼藉,与厢房内众人大相径庭。

两位都是世家教养出生,规行矩步,行云流水。

崔玉明呼出一口气,像是结束一场战役,揉着肚子消食。

却见一矍铄须眉的老头靠在门边,醉醺醺模样。"怎么离开一会,冒出一个姑娘啊?"

梁元白起身搀扶老人到座位上。“爹,这是酒楼遇刺的姑娘,我宴请谢罪,一道了解情况。”

梁晖眯着眼瞧崔玉明,见她案几上的空酒杯,笑嘻嘻:“小姑娘,我的酒好喝不?老夫的独家秘方呢。”

“……好喝。”都喂了木头桌子。崔玉明讪笑,目光略过梁晖华服下壮硕的手臂肌肉。

虽说是虚衔,太尉仍是最高武官。

幸得梁晖只是随口一问,他的心思很快落在江衡玦身上。他举着他的案几,像是拿一片云朵,欲接在江衡玦旁边。

洛书华无奈移走。

“世侄啊。”梁晖与江衡玦痛饮几大杯,抓着江衡玦的手。“我真是喜爱你。性子比你爹那个老古板好多了。去年我六十大寿,百般劝,他硬是不肯与我喝一杯,还要反过来训我喝酒误事。小气吧啦得很。”

这个江公子,怎的还认识梁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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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折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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