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漕口船只络绎不绝。近堤是繁华长街,阳春柳絮飞扬,马蹄声声。
“客官来些什么?”黑马上一少年红装烈烈,腰佩弯刀。云城布庄的伙计迎上去。
凑近了,一股血味、水汽鱼货的腥味飘进伙计的鼻腔。
“准备一套衣饰。便宜行动,显贵气,但别太惹眼。”开口是脆亮的女声,伙计一顿,原是个小娘子。
“客官赴的是三日后梁氏的生辰宴?”伙计殷勤问道。
梁氏是云城的豪强士族,新帝即位后又成了太后的母家,如日中天。这几日来往云城的异地人多为了此事。“梁家双喜临门,又是二公子生辰,又是大公子娶妻。客官您这一身威风,是来应募护送新娘的吧?”
“……”崔玉明刀口舔血的事做得不少,却不做过护卫。她贪生怕死,不害人性命,但叫她豁出性命保护他人也不成。“护送新娘我可没这本事。我来云城见故人,沾沾故人喜气。”
十年未见的梁元白成了梁氏长公子,竟要娶妻。真是荒唐。
明明是一个把杀人罪名推至她身上的负心人,作为友人尚且如此不堪,竟还要去负一个女郎。
熟悉的噬咬感钻透崔玉明的骨髓,像火烙的蚂蚁挖着腐肉攀爬向五脏六腑。崔玉明调动全数内力,面上浸出一层薄汗,勉力压住身上蛊毒。
她眉眼弯弯,梨涡浅浅。“那厮欠债不还。我总要来讨点喜气。”
“那您估计是讨不到了。”伙计低声像是呢喃。
崔玉明没听清,眨了眨眼,从袖口取出碎银几两。“这两套就好。”她吸鼻子,“我味太重了,到街上狸奴要把我叼走。”
伙计被逗笑:“您跟鱼货睡了一晚?”
“目光真准,这都猜得到。”
崔玉明牵马走出天行布庄,一路沿街走,店铺琳琅满目,吆喝不断,与她呆了半年的兰缘寺截然不同。
半年前,为了躲避尹忆安的追杀,她藏匿兰缘寺,接到一人飞鸽传书。信中有三百两银票和一个她亡母情报的承诺。幕后人命她固守兰缘寺,待兰缘寺的空明居士死后,取下人皮作为交换。
十日前,她风干人皮,又收到飞鸽传书,信中言明云城的天行酒楼是交易地点。她便快马加鞭,从西北荒漠的兰缘寺赶到富庶的云城。
梁元白是意外之喜。她的子蛊将死,寿命难续,因而疼痛更甚往日。
当年她被梁元白推下山川,尹忆安才埋葬了被梁元白捅杀断肠半月之久的尹笑河,就捡到新鲜死亡的她。尹忆安笑着将伴身蛊子蛊按进她肩膀撕裂的伤口。“我原也要杀了你试蛊,现下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十年。子蛊可以吊你这条烂命十年,也够你痛十年。”尹忆安白酒一泼,崔玉明痛得冷汗淋漓,咬在衣袖上。“越往后越痛。”
"起生回生是逆天之事。子蛊是倒序生长,它蜕变为初生之际,你若找不到母蛊者,你就会死。”尹忆安不屑笑道:“其实这是一种情蛊。你兴许会爱上母蛊者。”
崔玉明以为她不会爱上梁元白,且她手上有梁元白的把柄。梁元白是最合适的母蛊者。
她要在三日后梁家双喜临门日,劫下梁元白,种下母蛊。
她心下思量,转眼走到天行酒楼的门匾前,见同布庄伙计一样面相的人,一愣。“伙计你有分身术啊?”
人一板一眼。“布庄里是我兄长王大,我是王二。”王二将马牵到马槽,喂了一把草料,莫名道:“云城近日不多见穿红装的姑娘。”
崔玉明满头大雾。她肚已饥饿,快步踏进酒楼。食客们一见她,窃窃私语。
“看什么?”她瞪向他们,从小碟中咬上几粒花生米。
“客官是外地人?”管事打扮的中年男人从门屛上绣着华贵牡丹的里间走出,压低声问崔玉明。
崔玉明含糊点头。
管事道:“云城是梁氏的天下。早在上月梁氏就禁令云城嫁娶,女子不得红衣,违者罚款一贯,仗打五。”
真霸道。崔玉明拍拍手上的花生碎,笑脸盈盈拉着管事坐下。“初来乍到不知本地风情,老板您不会上报官府吧?我食过午饭就换一件衣裳。”
“您知晓禁令就好。”管事离开。
崔玉明在江船上两日未食,狼吞虎咽吃了两口红烧猪蹄,扒了半碗饭,油腻劲涌上喉,干呕两声,往茅房去。
香蓬蓬的茅房,一盏香薰灯笼高高挂,香草和竹片摆放齐整。耳边一个女子在哭,极小极小的哭声,像是坳进墙缝的淅淅沙沙。
穿堂的怨雨一直下到黄昏。
“你这贱婢,竟然敢逃!”崔玉明在铜盆里濯洗身子,闻得一声粗粝阴狠,伴着鞭子抽动皮开肉绽。
女人在惨叫。
崔玉明擦干满身伤疤的身子,披上里衣,摇开小窗半缝。一只破碎的粉袖子格挡躲闪,裂缝中渗出血,染透衣上花枝。
鞭声残影。袖子往后退,一双翘履就往前挤。“出来。”女人藏进桌底。
人声嘈杂:“二公子,这么打会出人命的,要是给太尉大人知道了……”
“需要你这个蠢杨聪与我说?”
粉袖子被扯出桌下,大掌掐着她细白的脖颈往后扯,迫使她的脸仰面朝上。崔玉明的视线同女子恨意决绝的眼神对上。
咚咚咚。女子的头被压着撞击地面。
咚咚咚。王二在门外:“客官,炭炉放在外面。”
崔玉明连忙把炭炉提回榻上。炉子没有放稳,咣当当地响,和崔玉明的心一样跳动。
得来全不费功夫,她不用等到三日后了。这个施暴的二公子就是梁二公子,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太尉,姓梁。
崔玉明决意主动出击。她打开弥漫着香草气息的包袱,七八件里衣被她撇到桌下,一份散剂静静躺在人皮上微黄的一角。她坐到窗边榻上,捻上一撮药粉,指尖聚气,向梁二公子的方向一弹。
一道风声后,盛气凌人的男子霍然倒地,跪在地上。
“我……我……”梁二公子嘴巴不能抽动,从嗓子里呕出几个音节,涎着口水。
崔玉明偷偷笑。趁着骚乱,其他人的注意在梁二公子身上,她把窗子开得更大,默默看戏。
“去叫酒楼的管事,还有郎中!”有人喊。
梁氏的二公子,护得和眼珠子一般,出了事谁都担待不了。
片刻管事小跑过来,面面相觑。“梁二公子,别说话!乱了气息。郎中很快到。”
管事生怕梁二公子中了毒,运息发毒更快。他心急如焚,瞥见两抹青色人影,他奔向其中一位。“江弟,你擅医道。快看看梁二公子怎么了?”
众人看向青袍男子。此人面如冠玉,一张脸素白更衬唇如点朱、漆目凝神,似鬼似神朦胧面。
他隔一张细绢布探梁二公子的脉,温言道:“应是中了软骨散。”
“软骨散?”
“江湖上的歪门邪道。无大碍,一柱香就解了。”江公子点梁二公子手臂上不规则的小坑洞。“软骨散用内力弹射,犯事者应当内力不稳,受伤或者中毒,还未离开酒楼。”
崔玉明感到青袍男子向上一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