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天今年来得格外早,掺杂着凉意的秋风掠过脖颈,夏天的燥热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戛然而止。
夏听风拢了拢外衣,是一件蓝色针织衫,风钻过缝隙,微凉的纯棉内搭贴在皮肤上,丝丝凉意让夏听风格外清醒。
“江A·F86866,黑色SUV,让哥,车上没人啊。”
夏听风反复比对了车牌号,确认自己没找错车。
“我昨天还提醒他别忘了帮我捎个人的,你等等,我问问,别急哈。”
挂掉电话,夏听风微微叹了口气,有点烦躁,苏让这朋友太不靠谱了,她已经在冷风中等了半小时了,但又因为是顺风车,也不好抱怨什么。
夏听风接了一个约拍单子,是一个关系好的学姐看她缺钱转给她拍的,单主大方,给的拍摄费用比较高。
这个单子是要给江市周边城市的一个5A级景区里的民宿拍宣传照片,那是一个旅游古镇,从江大出发车程大约一小时。
苏让就是单主,夏听风猜测是民宿老板的儿子,听学姐说也是江大的学生。
又等了几分钟,苏让那边仍旧没有消息,夏听风心急难耐却又无可奈何,再打电话催似乎显得自己太没耐心了。
夏听风将手上的摄影设备一一放到旁边,想看看车内到底什么情况,还有没有能联系上车主的方式。
这辆是什么车夏听风不太认识,只能通过车牌认出是一辆新能源汽车,现在新能源汽车日新月异,各大汽车品牌不断推出旗下品牌,让人眼花缭乱。
从车子外观看来,应该是高端系列。车窗贴了膜,夏听风双手罩在眼前遮光,脸几乎贴在了副驾驶的车窗上往里看。
江朔野从公共厕所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便看见一个女人趴在自己的车窗上,看起来十分诡异。
江朔野皱了皱眉,烦躁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有。
“喂,你在干嘛。”
声音猛然从夏听风头顶传来,吓了她一跳,转过头来看见一张脸近在咫尺的脸。
江朔野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头,距离似是近了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比空气更温暖一些。江朔野身体僵了僵,收回眼神,直起了身子。
“你趴在我车上干嘛。”
江朔野语气算不上好,这年头想泡他的人太多了,寻着车牌号找上门也不奇怪。
“这台车是你的吗?”
“不然?我说了‘你趴在我车上干嘛’。”
“不好意思,你是江朔野先生吗?”
夏听风尴尬极了,想想也是,有一个陌生人趴在自己的车上想要窥探些什么,谁都不会开心。
“你认识我?”
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冷漠,但有求于人夏听风只能放低姿态。
“不好意思,您认识苏让吗?就是......嗯......或许您曾经听说过今天要顺路带一个人去云溪民宿吗?”
“啧。”
江朔野抓了抓后脑勺,他想起来了,今天苏让家民宿开业,让他帮带一个人过去。
夏听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头发有几根呆毛翘起来,衣服也皱巴巴的,看起来有点潦草却遮挡不住的帅气。他皱着眉头在思考些什么,看起来有点烦躁,咔哒咔哒地把玩着车钥匙。
“要不你打车去吧。”
“不行!”夏听风不小心嘴快说出来心里话,话说出口才发觉有些不妥。
“不是,我的意思是能报销吗?”
“你问苏让。”
这下轮到夏听风纠结了,现在时间不早了,满打满算现在出发,今天的拍摄时间也很紧张,况且这个时候问苏让能不能报销车费也有点不好意思,事后再问万一不报那自己不亏大发了。
“你不去了吗?”夏听风语气很软,有点恳求的意味。
“我喝酒了。”
夏听风松了口气,他不是不去了就好。
“我可以开车的,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江朔野挑了挑眉,其实他也不是非去不可,原本已经不打算去了,但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好像很迫切的样子。
江朔野将车钥匙扔给夏听风,抬手开门坐进了副驾驶。
夏听风的车开得迅速而又平稳,江朔野坐在车上没有说话的意思,既然搭车问题解决了,夏听风也懒得搭话,车内只有冰冷的导航女声。
“一二三四五六七多劳多得,星期一至星期七多劳多得......”
一阵魔性的粤语铃声猝然响起,打破了车内安静的氛围。
夏听风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谁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旁边这个人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不想惹他,但只能麻烦他了。
“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手机吗?在后排书包最外面的隔层里。”
江朔野没反应,就在夏听风以为他会当做没听见时,他才懒懒地回头够夏听风的书包,寻着位置掏出了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董事长”。
江朔野将亮起的手机往前递,夏听风瞄了一眼来电提醒,“先帮我挂了吧。”
江朔野眉峰微抬,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手上动作毫不犹豫,话音刚落就将电话挂断了。
“过一分钟帮我回拨一下,密码是0525,谢谢啊。”
江朔野轻笑了一声,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喂,听听啊,在干嘛呢,刚刚怎么把电话给挂了?”
手机里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妈妈,”夏听风眼神直视前方,没有觉得丝毫不对,“我在图书馆学习呢,刚刚身边同学都在学习,我走到外面来马上就给您回电话啦。”
“好好好,看你认真学习妈妈也高兴。打电话来就是想和你说这学期大二了,课业肯定比大一重,别总想着玩,认真学习,知道了吗?”
“知道了妈妈,我会认真学习的,你放心吧。我这还有一道难题还没做完呢,妈妈要和我说什么?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进去学习了。”
“没什么,妈就是问问你提前几天去学校都在干什么,我不打扰你学习了。今天降温了,多穿点衣服,把新买的那件米色绒外套穿上知道吗?学习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了妈妈,我已经穿上了,您放心吧。”
江朔野把电话挂断后,看向夏听风,她穿着浅蓝色的薄针织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内搭,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单薄,怎么看都和多穿点及米色绒外套没有任何关系。
江朔野的眼神中带了一丝探究欲,她看起来和说话的语气一样,特别乖,就是那种很受长辈疼爱的那种小女孩,没想到撒起谎却来游刃有余,想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现在在图书馆学习?”
“哈哈,我家里不知道我干这个。”
夏听风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白净的后颈,刚刚被发现趴在车上已经够尴尬了,妈妈还这时候打电话来,这电话还不能不接,否则后果更严重。
“行。”
江朔野嗤笑了一声,没有掩饰。
夏听风目视前方认真驾驶,当作没听见他的嗤笑声,抿了抿嘴,安慰自己这只是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以后也见不着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内耗也没用。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刚刚的插曲似乎不存在。
“哎哎哎,这里不能开进去的。”
“姐,我们是里面开民宿的,云溪民宿,今天刚开业,我们不是游客。”
“那也不行的,要有通行证的,你先靠边停停,拿通行证给我才能放行的。”
“行吧。”
夏听风转头刚想问江朔野车上有没有通行证,却看见江朔野双手地自然搭在腿上,头歪着,越过安全带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夏听风无奈,只能先将车停靠在路边。
江朔野睡相很好,但可能靠着的车窗有点硬,眉头微微皱着。
夏听风下车打电话给苏让,可惜一直无人接听。等了约莫20分钟,江朔野还没有醒的迹象,夏听风有点急了。
“喂,醒醒。”
夏听风先是尝试用声音唤醒他,无果,随后用手轻轻推了推江朔野的身子,被江朔野一巴掌拍开。
夏听风有点恼了,这人怎么睡得像头猪一样,今天等他加起来已经浪费了快一个小时了。
“江朔野,你醒醒,别睡啦!”夏听风双手扶着江朔野的肩膀,用力地把他摇醒。
江朔野揉了揉眼睛,眉头紧锁,眼神迷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生气。
江朔野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反应了几秒钟,眼前是气鼓鼓的夏听风,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就这么在车上睡着了,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了吗?”刚睡醒的江朔野有些懵,说话带着点鼻音,不似之前那么冰冷。
“通行证,要通行证才能进去,你车上有没有?”
夏听风也是等到没脾气了,语气有点丧。
“没有,我第一次来,问苏让。”
“我联系不上他,你还有民宿里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吗?”
“我问问。”
江朔野哒哒哒操作着手机,又打了两个电话。
“一会儿有人送来。”
“哦。”夏听风坐回位置上,打开游戏,打算完成今天的日活任务来打发时间。
“我睡了多久?”
夏听风盯着手机,没有分眼神给江朔野,“不知道,我停车时你就睡了,至少20分钟吧。”
一把游戏结束,夏听风有点忍不住了,抬头盯着江朔野,他额头还有浅浅的印子,是靠在车窗上留下的,她眼神中有些怨念,说道:“你睡眠质量真好啊。”
“咚咚咚。”
夏听风听到有人敲玻璃,抬眼便看见一个明艳大美女站在驾驶位外侧,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拨弄着头发,似在期待着什么。
夏听风透过玻璃看见她手上拿着一张纸,隐约还能看见红色的印章,看样子应该是来送通行证的吧。
夏听风摇下车窗,正要问是不是云溪民宿来送通行证的,便看到眼前的女孩笑容一僵,脸色瞬间垮下来。
她的眼神穿过夏听风看向副驾驶的江朔野,只见江朔野懒懒地摊在座椅上,连一个眼神都没往这边飘。
女孩狠狠地瞪了一眼夏听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从车前绕到副驾驶门边,猛地打开了车门,撅着嘴,语气带着点撒娇:“朔野哥,她是谁啊!”
“通行证呢?”
“朔野哥!”
“拿来,上车,快点。”
严格意义上来说,虽然夏听风只认识江朔野一个半小时,而且现在江朔野没什么表情,但夏听风就是觉得,他生气了。
女孩看着车里的两人,跺了跺脚,不情愿地上了车后座,用力关门的声音能听出她的愤怒。
夏听风透过车内后视镜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发动车子往景区停车场开去。
车内比来时更安静了,明明没有调整导航音量,冰冷的女声听起来却异常明显。
夏听风抚摸方向盘的力气都小了一些,尽量减少摩擦发出的声音,降低存在感,尽职地当好司机。
我只是个打工的,火别烧到我头上了,夏听风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