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摊牌

徐照眠一直在等她母亲反馈,但徐母在班级群发完视频后,根本不告诉徐照眠观感是好是坏。

每天就这么晾着,如旧生活,弄得徐照眠半点琢磨不透两位大人的意思。

徐照眠的父母都是文化人,不喜形于色是很正常的事情。游春听闻后,安慰徐照眠道:“不管他们什么态度,反正你现在剪视频,他们是不是没反对?那就行了,你做自己的,等真忍不了的时候,他们会开口的。”

徐照眠最近在家,上午剪视频,下午和晚上复习考研专业课,她爸妈各自在书房上网课,除了饭点,几乎不怎么搭理她。

“说的也是。”徐照眠说,她最近乐得清闲自在,只是在家的效率总没有在学校高,“对了,你的那篇新论文有回复了吗?”

游春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勤勉,徐照眠知道她元宵后一天定了终稿,投的北**律评论。

“没两天呢,”游春说,“估计下周三左右吧,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肯定能行,陈老师都同意了。”徐照眠之前还问为什么不投本校主办的两个期刊,感觉更好一些,结果一打听才知道人家陈秦老师就是主编,投稿的都是教授、博士。

“小游姐,你的前途还是非常非常光明的。”想起陈秦老师对游春的青睐,徐照眠终于理解当初路京繁、黄月、简梦生等一行人对游春的尊称了,假如你是半路转向,还只是个本科生,但却能得到本领域内“最强背书”的认可和指导,名字打出去就是权威,这去哪里,哪里不高看你一眼。

游春第一次被徐照眠喊“小游姐”,感觉也太惊悚了,不由嗔对方一眼,才道:“听说没,我们这学期不开学了。”

徐照眠消息闭塞,八卦来源只有凡越和游春,凡越还没和她说过。

“一整个学期吗?直到六月都不开学?”徐照眠震惊。

游春:“确定的是到四月不开学,然后周导私下说六月也不会开学。”

六月也不开学,那一个学期就过去了,大三就结束了。

徐照眠听进去,不禁叹了口气,如果真的这么长时间待在家的话,那有些事肯定瞒不住的。摄像可重可轻,只是突破口,跨考舞蹈编导却是彻彻底底的另一条路。

“不过封城不会那么久,就像我们玉夏,我妈她们说可能三月初就会恢复交通。”游春说,她也不知道说这话是为什么,可能是感受到徐照眠的压力,她试图告诉对方,行至穷途,尚有路可走。

“嗯,我再等一等吧,没道理我妈不给我反馈。”徐照眠说。

徐照眠这般又等了两天,直到正月十九,突然惊觉,今天是游春的生日!

游春今年满二十岁,一个别人口中至关重要的节点,应该要有什么不同,但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她妈还是照样在医院,不能请假回来,手机上发了600块钱,祝她生日快乐。她妹她弟今天包揽所有家务,然后每人给游春按肩膀一小时。

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游春躺在炉子边的藤椅上,颇有种地主老爷的感觉。她就打算这样静静过一天,放松一天,晚上睡觉时再感谢个别友人发来的生日祝福,直到徐照眠打来电话。

徐照眠前一次都记得游春的生日,那会儿在学校,她给对方送了一套经典丛书。这次在家这么久,想着别的事,不知觉竟然忘了。徐照眠很懊悔,幸而还是当天,没错过,赶忙打电话去。

屏幕里的人似乎很悠闲。

徐照眠抿了抿唇,忏悔道:“生日快乐,我忘了今天是你生日,都没提前准备礼物,生日快乐呀,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游春完全理解忘记生日的情形,她并不在意的,也不过多强求,哪怕是关系很好的人,她觉得也要允许对方一时疏忽。

游春越显得云淡风轻,徐照眠越觉得自己的遗忘有错。长久以来,她一直觉得,一个人就是因为总不被重视,所以才慢慢对很多事不抱期待,甚至显得宽容。

徐照眠很看重游春,她希望自己在游春心里是不一样的,或者换个说法,她能让游春变得不一样。

“真没关系,”游春却说,“反正现在疫情,大家都是在家过,就算你提前想到了,打算给我买礼物,也寄不过来呀。而且礼物什么的,都是形式,你的心意到就很好了,不早不晚,今天刚刚好。”

“那怎么行。”徐照眠试图改变游春的想法,“我就是忘了你的生日,我要是真记得,我提前一个月就会开始准备。这次确实是我不好,你不用替我解释,之后我一定补偿,下次我也一定记得。”

“真的不至于。”游春说。

徐照眠:“非常至于,你忘了,去年我过生日,你给我送了一个游戏手柄,你明明都不玩游戏的,却知道哪款对女生更友好。你对我花心思,我肯定不能辜负你的。”

“不辜负”这个词,突然说出来,也太重了些。游春低下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徐照眠形容,她当然不想跟徐照眠把界限划得那么清,但一直不提醒,很多东西又渐渐显得奇怪。

“徐照眠。”游春忽然喊了对方一声名字。

徐照眠瞬间变得严肃,甚至看起来有些忐忑。

游春就这样盯着对方一张脸,蹙起的眉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忍不住一声叹气,没辙似的:“行,记得你说的,之后补偿我。”

徐照眠连连点头,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拉着游春又聊了很多话。关于最近学的专业课,关于论文的投稿结果,关于小猫福福的现状。

直到徐照眠被徐母喊去房间,挂电话时已经聊了近两个小时。

也不知道徐母要说什么,游春心里跟着担心,索性起身离开藤椅。阳台上,街道上仍是空无一人,雪积在路边,似乎很久没化开了。

以往过生日,赵奶奶都会特意给她煮一顿好吃的,今年在家过,也不知道赵奶奶怎么样,将近傍晚,还没收到什么消息。

游春站了会儿,又回客厅去把手机拿出来。除开22号聊过一次,24号除夕夜游春还和赵奶奶发了消息,赵奶奶说和女儿一起留在江城过年,没受影响,身体康健。

一转眼已经过了小半个月。游春先给对方发消息问候了句,见十分钟左右没回复,便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却没人接。游春渐渐有些着急起来,挂断电话,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不会出事了吧,游春想。冷静了几秒,又给所管社区打了个电话。当初她走时,怕出事,特意留了个心眼。

社区的电话倒是很快接通,游春说明来意,对方便翻着本子答道:“你说那家呀,那家有感染,已经转去医院了。”

游春走的时候赵奶奶还好着呢,她和徐照眠回来,也没感冒发烧。游春追问:“是老年人吗?还是她女儿?”

“一家的话,肯定都会去医院隔离。这个有潜伏期的,老年人更是会特别注意。”

“去哪个医院了?”游春问。

对面:“抱歉,您和她们不是亲属吧,按照纪律,是不能向您透露医院名字的。”

“那她们去多久了?”

“初四送去的。”

“初四?这么多天了?超过14天了吧。”

“症状不一样,自然不是说14天就14天的。”对面说,“姑娘您放心,我们现在是网格管理,每个流程都有记录的,您说的二位还在医院治疗,要是回来,社区也会安排居家隔离的。”

对面不再透露**信息,游春也只好作罢。

夜晚来临,山上吹下来的风显得刺骨。

游春原本以为,赵奶奶有她的女儿陪着,应该是很安全的,没想到还是感染了。或许当时应该多留几天,不着急走的。

游春揉了把脸,在地上蹲下来。这种时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

书房里,徐照眠和徐母面对面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对方要和自己说什么。

徐母是代表一家长辈来和徐照眠说话的,望着眼前乖顺的女儿,她有很强烈的矛盾感。

“你上次那个红楼梦人物关系视频,剪得很好。”半天,徐母才说出一句话。

徐照眠疑惑一声,反应过来,微微点头:“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徐母:“怎么想起来学剪视频的,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没什么兴趣嘛?”

“我觉得可能有用,就学了。”徐照眠回答得很慢,有种面试的感觉,不知道哪句话就说错了。

“学法学的话,这个剪视频,应该没什么用吧?”徐母也问得很慢,她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对面的小孩就像上次拒绝二胎那样,不管不顾的发起火来。

徐照眠不知道徐母到底要问什么,或许也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不耐烦渐渐从她的心头涌起,令她有些想当场掀桌摊牌,但游春告诉过她,并不追求最坏的结果,她又尝试压下对对方盘问的厌恶。

徐照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了呀,你看很多普法宣传,不都要剪视频吗?”

徐母不直接问,徐照眠便也不直接回答。两个人拉扯了好一会儿,徐母才叹了口气,认真问道:“你剪视频,是不是想记录那些跳舞的片段?”

真正听到父母的疑问时,徐照眠忽然间,反而没那么慌张了。

徐照眠点头:“你们刷到了?”

“很早就刷到了,一直没问你。”徐母说,“其实你还想跳舞,想这样记录自己的想法,我和你爸是不反对的。”

徐照眠不接话,这件事,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如果只搞这些,我和你爸是不反对的。”徐母又强调了一遍。

徐照眠还是不说话。

徐母:“法学是条不错的路,你看你姑父,就是这个专业毕业的,现在在州政法,多好。其他的路,不能说不好,但是你现在,你看看,你已经学了快三年法学,还是江**学院,到时候努力通过定向选调回来,多好的前途。”

“是很好的前途。”徐照眠说。

徐母:“对嘛,就算定向选调不行,省考、事业编,只要一个能回来,你小姑、姑父都会尽力帮你一把。眠眠,这是很好的选择。”

徐照眠长长地叹了口气。

徐母:“别的路,走起来是很难的。更何况这个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如果说,我愿意花百十倍的努力呢?”徐照眠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然后看着徐母瞬间皱起眉,一脸无可奈何的恼怒模样。

徐照眠便又闭上嘴。

徐母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呼了口气,温声道:“眠眠,人生很多时候,不同的选择就会走向不同的路,后悔是需要很大成本,甚至无可挽回的。”

徐照眠忽然听得有些累了。

徐母:“在正确的路上走,家里能帮你很多。”

“如果是你们认为错误的路,便一点都不管吗?”在被一步步紧逼的压抑氛围中,徐照眠太想说话了。

徐母没想到徐照眠会这样反问,她顿了下,才拧着眉道:“这么想走自己的路,还要别人帮忙干什么?”

徐照眠:“那意思是如果我不要你们帮忙,我就能走自己的路了?”

话说半天,还是说到这一步。果不其然,徐母道:“哪里不帮一点忙呢?租房、学费,这些都是我们出的。”

徐母不想用这种方式来压迫自己的女儿,但她又找不到其他更能让对方妥协的方式。说这些话,其实她心里并不好受,也并不真心。

徐照眠却笑了:“好呀,那这些以后都不让你们出。十八岁以后所有钱,就当我欠你们的。”

“话没必要说这么绝。”徐母说。

徐照眠:“那我该说什么才能回你上面的话?我总不能说那算了,我不想跨考舞蹈编导了,你们还是给我出钱吧。”

“你要跨考舞蹈编导?”在这一刻,徐母终于确定了自己女儿的想法。

徐照眠笑了笑:“对啊,我已经复习了快半学期,学完两本书了。我才没学法考,我不走这条路。我学剪辑拍摄也是为跨考准备的。”

徐母欲言又止,女儿的表情不是骗人的,她有些愤怒,有些出乎意料,有些无可奈何,可同时竟然又有些这不愧是我女儿的自豪。

她站起来,胸口起伏,一句话斟酌了大半天,终于道:“你认真的?”

徐照眠懒得再说话了。

徐母却上前一步:“你告诉我,认真的,还是气我?”

“认真的!”徐照眠瞪圆眼,瞥见母亲微微发颤的指尖,声音忽然间又柔和了几分,“妈,我是认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也不想让你这么生气,但我是认真的。”

徐母记得自己的女儿才上大一那会儿,还是什么兴趣爱好都没有,每天无所事事度日。也记得对方才上幼儿园的时候,才和她膝盖一样高,如今已经比她高了几公分。

“要是今天站在这儿的是你爸,说不定就揍你了。”徐母在原地愣了半天,忽然说道,“你说,他是不是猜到忍不住会揍你,所以让我来问。”

徐照眠没回答,但知道“是的”,如果今天站在这儿和她讲话的是她父亲,一个嘴硬,一个脸臭,那家庭关系早就崩塌到无可挽回了。

“你出去吧。”徐母站得有些累,扶着桌子坐下。

徐照眠下意识虚扶了一下,又收回手:“…那我出去了。”

徐母摆摆手,书房里霎时幽静冷清下来。

书房书柜最上面,摆着的是徐照眠初高中时获奖的各种照片和奖杯,位置很高很高、却未曾落过灰,有时是徐母收拾,有时是徐父收拾。

徐母抬头望了一眼,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

徐照眠站在门外,良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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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灯如昼
连载中李观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