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系列措施随着封城而来,今年的春节格外冷清。
除夕夜,原本应该团聚的一大家子人此时只有三人围在饭桌前。
徐照眠望着一桌牛肉鱼虾,转了转筷子,兴趣寥寥。楼下小区广播还在循环播放“不出门,不聚集,不打牌”。
徐母也没什么胃口,徐照眠的外婆感冒才好,又碰上眼下这个情况,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徐父则没什么反应,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地夹着桌上的菜,直到母女俩齐齐看向他,他才不紧不慢说一句:“天大的事,饭也是要吃的。总不能危险还没来,先把自己饿死了。”
这话说的其实没错,就是不太中听。徐照眠瞥了徐父一眼,缺乏沟通的**,放下筷子:“我去喂猫。”
福福在徐照眠身边时,向来是只顽皮的小猫,但这次可能意识到主人没法天天回来给它讨公道,躺在猫窝里竟然十分乖巧,甚至任由徐照眠摸脑袋。徐照眠不禁笑了笑,一边嗔道“你呀你”,一边开了罐主食倒进猫碗里。
罐头兑了点温水,方便消化。徐照眠蹲在边上,录了十来秒的视频发给游春,调侃道:“如何?不算虐待你家小宝贝吧。”
游春一家原本打算23号去拜访外婆外公,但封城这事一出,不方便到处跑。和徐照眠家一样,也是小家过除夕。这会儿刚吃完饭,她妹她弟去洗碗,她在阳台上站着消食,点开视频:“吃的比学校好多了,干脆送给你吧。”
“那我亏了,楼下小猫买一只还送鹦鹉呢。”徐照眠说,脸上不自觉笑盈盈的,对面视频突然打了过来。
“诶,人呢?不在吗?”视频接通,画面却黑漆漆,游春疑惑了几声,才看见徐照眠探出头来,很忙的样子,“刚刚擦手呢,上厕所的。”不知道刚刚补的口红歪不歪,她在家太没气色了。
上厕所,多平常的一件事。游春挑挑眉。
徐照眠:“你是想看福福吧,我把镜头给你转一下。”
游春确实想看福福,但主要还是想找徐照眠说话。但不着急,隔着屏幕和小福崽说了会儿话,才对徐照眠道:“你今天在做什么?”
徐照眠白天都在刷新闻,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就是什么都干不下去,只想刷新闻。
游春上午在刷新闻,中午就帮忙准备年夜饭去了。有事做的时候比一直想事情要愉快些,但静下来,讯息又会卷土重来,游春说:“今天路京繁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小区有户人家被拉走了,他们现在每天早晚都要测体温。”
路京繁,自涂丽丽一事后,徐照眠很少与他接触,班级群里也少见冒泡。这会儿听见,昔日的不对付没了,尽是恻隐与叹息。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徐照眠说,“希望那些同学都好吧,凡越白天也给我发消息,说她们小区禁止出入了。”
不同地方,每个人,都因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受到了影响。情绪低落成为常态,好像一时间,大家对未来的可控都被命运的非理性击溃了。
两个人隔着屏幕安静了很久,外面的夜空也暗暗的,没有星光也没有绚烂的烟火。
直到福福突然窜过来,跳到徐照眠肩上,惊得搂住它,才回过神,瞟了一眼门外,接着道:“对了,你说奇不奇怪,从放假到现在,我爸妈一点儿都没问之前放假不回家这事,也不关心我提回来的摄像机,我故意大喇喇地摆着,他们跟没看见似的。”
“那确实有些奇怪。”虽然没有经常接触,但听徐照眠的描述,游春觉得对方父母的控制欲还是比较强的。
不过二胎那件事,游春又觉得徐照眠的父母,尤其是徐照眠的母亲,没有那么不好说话,甚至可以说偏向纵容。有种独特的矛盾。
徐照眠:“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其实早就看到我拍的短视频了,他们确实不喜欢,但又觉得我拍得没那么差,像在做事,所以悄悄地观察我,不说破?”
在同意与反对之间,还有相对折中的一种态度。游春想了会儿,道:“要不这样,等哪天吃饭,或者他们心情好的时候,你试探问一句,如果你不喜欢法学,喜欢别的东西,愿意每天花十几个小时在上面努力,他们有什么想法?”
“他们……”徐照眠有些不好预设。
游春:“不用特别强烈地表示自己一定要干什么,只是试探态度而已。毕竟最坏结果不是我们想要的。”
那些关于收留的话,最好是永远不出现,世间理想主义的成功,希望也有机会一帆风顺。
徐照眠沉默了会儿,点头表示明白:“好,我找时间问问。”
这个年不用团聚,也不用走亲戚,甚至等到最后,连学都不用开了。
部属高校最先收到通知,徐照眠把消息转给徐母看时,徐母一脸震惊:“不开学?在家里上网课,这能学到什么东西?”
“网课怎么不能学到东西了?我之前就在网上买课学了剪辑,我觉得比在学校参加选修课管用多了。”徐照眠说。
徐母当即轩起眉梢,一脸怀疑:“你难道说的是之前暑假,你在电脑前捣鼓的那些东西?”
徐照眠:“你们看到啦?”
徐母:“我又不瞎,怎么会看不见。最开始以为你在玩游戏,后来觉得不像,看你弄得认真,没打扰你罢了。”
徐照眠拉长声音“哦”一声。
徐母:“那会儿是暑假,想怎么玩都无所谓,我才不管。但你说说,那玩意儿就算学了,对你现在准备的考试有什么用?”
“就非得对考试有用吗?”徐照眠撇着嘴角,“有其他用处不行?说不定其他用处比考试更管用呢。”
“你跟我说顺口溜呢。”封控在家,每天不是闲着就是闲着,最多准备一些教案,徐母瞥徐照眠一眼,上课似的拖了把椅子过来,往徐照眠对面一坐,二郎腿摆姿势,“来,你仔细说说,你这个更管用的用处是什么用?”
母女俩打对手戏,徐父从客厅出来,淡淡看一眼,往前走两步,又退回去,假装回客厅拿东西。
徐母如今带高一的语文,徐照眠经常听对方说:这届的小孩文学素养太差了,很多名著都没读过,不爱读也读不进去。
徐照眠道:“你们这学期还是下学期,是不是有一篇文章叫林黛玉进贾府?我问你,你有把握让那些学生理清这里面的人物关系,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讲那些话吗?”
“这有什么没把握的,你妈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讲几节课就讲通了。”徐母说。
徐照眠:“是你以为的讲通吧。而且就算讲通,你有把握让大家对此产生兴趣吗?有把握让后面几排的同学,也抬头看你的PPT吗?”
徐照眠说这话时,鼓着眼睛扬着下巴,看起来劲劲的。惹得徐母愣了下,不由笑起来:“那你有把握?”
“也不能说完全有把握。”徐照眠说,抢先一步挡住徐母准备说话的嘴,“但如果,我做出来的东西,你觉得比你单纯讲课更有效果,更令人感兴趣,怎么办?”
徐母拿开女儿的手,在掌心握了握:“你先做出来再说。”
徐照眠以前上这篇课文时,只是囫囵吞枣,记得几句经典台词,后来大学时看电视剧,看人物解读,看部分脂批,才明白完整的人物关系以及一些话背后的含义。这样的领悟,让她有兴趣倒回原文,再读那一串串晦涩的文字。那时她想,如果高中时,就有这样生动的讲解,那她一定对语文更感兴趣。
徐照眠让徐母把为这篇文章准备的教案给她,包括人物介绍和一系列时代背景。说给她五天时间,她让徐母的这节语文课全年级独一无二。
徐母是务实的人,从不听信这些虚言,仍然是等着对方做出来再做评价。只是见女儿把房门一关,谁都不理的样子,还是有点惊讶:“来真的?”
徐父端着茶杯,一直在听,他不说话也不表态,几乎看不出什么喜怒,只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便踱步去客厅。
徐照眠在房间里真真切切闷起来。期间除了吃饭、喂猫以及偶尔的和游春发两句消息,几乎不理任何人。
徐照眠的外婆因此骂徐母,说他们两个大人把小孩逼得太紧了,过年连个视频也不打,天天就是让小孩学习,人都学疯了,就这么一个没多的,看以后怎么办。
徐母连忙解释,说老年人别生气,身体重要,是眠眠想证明自己,逼学习纯属没有的事。外婆就骂得更狠了:你们做父母的到底是有多不信任,才逼得眠眠平时一个爱吃爱玩的人,几天几夜待在房里。
徐母对隔代亲没辙了,把手机递给徐父,徐父望着丈母娘,终于不是一贯扑克脸,先重重叹一口气,才道:“您现在说的这么好听,真说白了,您二老也未必支持她。”
外婆:“不是学习,那是什么事?”
徐父:“您平时不是爱刷短视频吗?没刷到过您孙女?”
“什么意思?”外婆说着,外公也凑过来,舅舅也凑过来,一大家人围着手机,“你说眠眠没读书,在当网红了?”
“书还是在读的。”徐父说,“网红不至于,没那么多点赞,就是……在尝试跳舞。”
跳舞?
一时间,外婆家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她们每个人都知道,徐照眠曾经是佼佼者。
“跳舞就跳舞,可能就是简单跳跳呀。”外婆打破凝重,望着徐父,语重心长,“那孩子执心重,忘不掉,就别逼她完全避讳,简单跳一跳,又出不了事。”
“这么简单就好了。”徐父又看了一眼那扇门,叹声道,“你这孙女,想法大得很,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倘若一条通天路不走,非要趟坑坑洼洼的泥泞。他们做父母的,如何能袖手旁观?说他们是阻碍也好,不理解也罢,父母这关都过不去,社会那关又怎么过?
房间里,徐照眠的眼袋重得快一指宽,好在终于大功告成。她摸了摸快没电的手机,给游春发消息:“我基本做好了,还差字幕错别字修改,先发给你看看,你帮我审审,看哪里还需要改。”
这版是结合影视人物,用旁白和动画讲述的贾府人物关系和根据人物所处的立场作出的语句解析。
徐照眠敲着键盘,入定一般,她太想要向父母证明了,证明现在做的事有用,证明父母可以尝试去理解她。于她而言,所有难翻的山,只“父母”这一座而已,她又偏不舍硬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