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秧苗一节一节往上拔,绿意菶菶。除了隔几日去清遍草、瞅一眼田里的水深,倒也不需要怎么费心打整。
前院那片移栽的薄荷,才三两天功夫就冒了新芽,嫩生生的,一片葱郁。叶宁每回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光是看着那股子绿意,都觉着周身的暑气薄了几分。
从白清湖网来的鱼,叶宁怕全翻了肚,自家留了条大翘壳,第二日就催着贺海朗去县里卖了。上回卖菌子的人情没白送,张厨子没多废话将大鱼全收了,十四多斤的鱼卖得五百六十文,省了贺海朗不少脚力,小鱼又做了人情。
山里掐回来的薄荷昨日才陆陆续续晒干,收了一小筐。贺海朗起了个大早,说要趁清晨凉快,去县里找医馆出货,早去早回。
出门前,贺海朗央着叶宁一道进城。叶宁心里惦记着家里活,头一回没应他。他心里有分寸也没再磨,只是那背影耷拉着,不时回头看一眼,拐了弯彻底瞧不见人了,脚下步子才迈得大了。
叶宁站在门口目送人走远,想起他那背影跟没讨着食的狗似的,没忍住背着人偷偷笑了一下。
送走人,叶宁回头伺候院里张嘴等食的鸡仔,往常醒来头一桩事就是喂它们,今日先紧着进城的人,鸡仔们已经挤在栅栏边叫了半天。昨日特意多打了些鸡草,剁碎了拌上两把麸皮,倒进食钵里,总算消停了。
后院地里的胡瓜藤这几日谢了花,早晨去看时,已然坐稳不少嫩果,拇指大小,脆生生的。只要浇水勤些不遭旱,要不了几日就能摘头茬的嫩瓜。
沤了半旬的粪水正好能用上。贺家以前的肥坑在后院,天气一大,在屋里都能闻着刺鼻的气味。成亲后贺海朗怕给人熏着,在屋外重新挑了个地儿挖肥坑,叶宁当时没敢拦,只当他一身蛮力没处使。
虽是干惯了的活计,那味还是直冲人天灵盖。叶宁干活前找了块碎布叠了两下系在脑后,捂住口鼻,否则被那味一冲整天都吃不下饭。
等挡严实了,挑着粪桶去屋外舀底肥。回来一小截路他走得稳当,桶里粪水晃动着,半点没溅出来。底肥烧根,叶宁往里兑了些清水,握着四尺长的粪瓢搅和匀,见肥水色儿差不多了,黄褐褐的,才一瓢一瓢往地里淋。
头茬嫩瓜用井水拔一拔,什么料都用不上,空口吃就清甜脆嫩得很。想到那个滋味,叶宁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干活都有劲儿了。顺带也给豆角上了肥,已经打了花苞。再过些日子也该挂了。
一通忙碌后,也是赶在日头出来前浇完地。叶宁摘了脸上的布,扯着衣裳看了一圈,没溅上粪水,这才坐在檐下喝口薄荷水歇气,顺便散散身上的味儿。
气顺匀了他也没闲下,家里的草绳给贺海朗扎鞋用了一大截,剩的不多了,得搓上些备着,扎鞋捆柴哪样都离不了。坐在檐下搓了小半个时辰,手心通红,中途地气升起来了,院里的热浪直往人扑,站起来捶了捶腰,又换到堂屋里接着搓。
日头爬到正当中时,叶宁抬头看一眼外面火辣辣的天,心里估摸着贺海朗回来的时辰,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进了灶屋。留的那条大翘壳一直养在桶里,倒是没翻肚,只是怕越养越瘦,白瞎那么大一条。
他提前杀鱼洗净,开好花刀码上盐,贺海朗想吃清蒸的,索性一整条没切,鱼肚里塞上葱段去腥,等人回来直接上锅蒸。
案板上的血水刚收拾干净,院门响了,比叶宁估摸的时辰要晚些。
“宁哥儿!”贺海朗的声音从院里透进来,高亢得很,一听就知道卖了个好价钱。
叶宁撩水洗净手,扯下布巾浸湿拧干,又倒了碗薄荷水,一并端着迎出去。
贺海朗走到堂屋门口,一脑门的汗,前襟后背都湿透一大片,叶宁把布巾递过去:“先擦擦汗。”
等贺海朗擦完汗,又灌了一碗水,顿时感觉清爽了不少,伸手拉着叶宁在条凳上坐下。
“你猜猜卖了多少?”贺海朗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叶宁见他他这副模样,知道肯定比两人原先盘算的多,试着说了个数:“一两二钱?”
贺海朗摇了摇头,见他杏眼渐渐瞪得圆溜,没忍住掏出钱兜放桌上让他自个看。钱袋没之前鼓,叶宁倒出来一看,居然有颗花生大小的碎银子,白花花的,还有一小堆铜钱。
“一两四钱并六十九文。”贺海朗没等人挨个数,先报了数。
钱多自然是好事,叶宁怕出岔子,还是问道:“怎的多了这么些?”
提到这个贺海朗反而眉头皱到一块,开口道:“我先是去的济世堂——”
一提到济世堂,叶宁气息短了半拍。
贺海朗察觉到,凑近了些,手覆在他手背上,接着道:“那儿的掌柜说他们有稳定的药材商供着,平日只收些稀罕药材,我便换了一家药铺。”
“结果那家说咱们的不是苏荷,只出九十文一斤,最气人的是他们压秤还不让人走。做买卖你情我愿的事,他们做出这般行径来,也不怕砸招牌。”贺海朗说到这语气沉了沉。
叶宁鼻翼微微翕动着,也上了火:“那你咋脱的身?”
“看我一个乡下汉子,以为好拿捏。”贺海朗哼笑一声,“他们来两个人也拦不住我,我嗓门大些,他们怕我闹得做不下去生意,这才放我走的。后头换了家诚心的,看这薄荷根根带叶带花,出的价也公道,一百三十文一斤,给齐了数。”
虽说中间生了变故,好在钱是换回来了,叶宁听完只觉着长了记性,往后得绕开那家。
日头毒,生火做饭是个磨人的活。叶宁站在灶台前切菜,汗水顺着叶宁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倒也没觉得什么。旁边忽然一股一股风送来,叶宁偏头看了一眼,是贺海朗举着蒲扇,一下一下朝他扇着,风带着热气,也总比没有的强。
叶宁笑眼弯弯,低头专心切菜。
吃过晌午饭是一天里最热的一阵,两人什么活都不想干,打算回屋睡一会儿。
炕上的竹席冰冰凉凉的,贺海朗躺上去发出舒服的喟叹,可没过没一会儿,身下的竹席便被热气捂热,他翻了个身,侧躺盯着躺得板板正正的人。
叶宁合着眼,睫毛搭在下眼睑上,又长又密,被欺负狠了时,一颤一颤的,像那振翅的蛱蝶。贺海朗一时没了睡意,生出逗人的念头来,伸手拨了拨他的睫毛。
叶宁半睡半醒,眯着眼拍开那只讨嫌的手,翻个身想接着睡,身上忽觉一热,被拥在怀里。偏偏汉子的手一点不安分,撩拨得人无法安睡。
或是太过炎热,豆大的汗珠从额角密密沁出,沿着腮边滚落,脸侧的竹席没一会就汪了一摊水。
还是叶宁没忍住带着哭腔求饶,屋里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
午睡醒来,叶宁咬着唇恼得一直没搭理人。
贺海朗心虚,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看他手上攥着弄脏的垫布,赶紧一把扯过,先钻进灶屋打水去了。
叶宁没跟他争,活计又不止这桩,转身去给鸡仔们添水换垫草。夏鸡最怕的是天热,水跟不上,要不了几个时辰,鸡仔就蔫头巴脑的。
贺海朗蹲在檐下搓洗垫布,搓两下抬头看一眼叶宁,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句话。
垫布刚晾上竹竿,门外传来大伯娘的声音,
贺海朗扯平布角,回头说了句:“我去开。”
门一打开,大伯娘一手拿着草帽扇得呼呼响,一手还拎着半篮新摘的胡瓜。
贺海朗侧身让她进门,看了眼当空的烈日,“咋还这时候过来了。”
孙小兰大步往堂屋走,瞥见叶宁冲人招了招手,边走边说:“你们住得远些,有个事怕是还不知道。”
叶宁会意,进屋给她倒了碗水,孙小兰接过仰头灌了一气,抹了抹嘴,压着声音说:“邓婆子死了。”
话一出贺海朗和叶宁对视一眼,都怔住了,眼里满是惊愕。邓婆子才六十不到,虽说是瘫了这么些年,可谁都知道杨惠芬照料得好,平日没见她害过病。
“死了?”贺海朗挑了挑眉,“前几日上门那会儿,那婆子骂人还中气十足,这才过了几日。”
“可不是么,早上我去河边浆洗,听秦淑华那妇人在那儿摆,只道今早没了,具体的怎么死的就不晓得了。反正晌午后邓泉风到处找人帮忙挖坟抬棺。”
“这么急?”贺海朗拧着眉有些想不通,一般家里长辈去世便是盛夏都会守灵三日,在第二日才会张罗挖坟抬棺的人,邓泉风这般在村里少见。
“就是说呀。”孙小兰凑近,掩着嘴说:“他们有人说邓婆子死得蹊跷,邓家才着急下葬。”
她见两人愣着,摆了摆手:“我就是来给你们提个醒,这几日小心着点,旁的也就没了。”
话音一落就准备起身走了,蓦地身形一顿,手指点了两下带来的胡瓜道:“早上现摘的,本想着太阳下去再给你们拿来,这不出了这事。赶紧吃,别放蔫了。”
送走孙小兰后,叶宁倚靠在门框半天没动,心里七上八下的没底。
贺海朗走过来,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拉着人按在条凳上,倒了碗薄荷水往他手边推了推,安抚道:“大伯娘只是来提个醒,莫要乱想了。”
叶宁小口喝着水,放下碗说:“我晓得,只是怕这事没玩完了,糟心得很。”
闻言贺海朗突然想到什么,跟人打商量:“不若咱家养条狗?留你一人在家,我也放心些。”
“养狗?”叶宁摩挲着碗身,拧着眉说道:“那家里岂不又多了一张嘴。”
“土狗顾家,给口吃的就能养活。”贺海朗越想越觉得可行,一屁股坐他身旁揽着肩说:“就算不看眼下,日后也是有用的。”
叶宁没吭声,眉头松了些。村里有几家人养狗,每回光是路过,那大狗都冲人吠两声,吓得人不敢停留。
贺海朗也没催促,只让他多考虑一番,自个脑子里已经盘算着上哪家抱只狗崽回来了。